“咚咚咚。”
门口铜制的铺首衔环轻轻叩响。
师雪寂眉心微蹙,若是永宁来,人未到,必定声先至。
门口的人显然不是李永宁。
“谁?”
“师道长,我是门房李德昌,王府外面来了个人,指名说要找您。”
师雪寂露出一点疑惑之色,他在长安城,并无什么相熟之人啊。
“你确定那人要找我?”
李德昌点头哈腰地应声,“我再三问过那人了,确定是要找您,我才敢过来通报的。”
李德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王府大门离师道长的住处很远,他原是不想走这一遭的,可那跟他问话的婢女塞给了他一个荷包,他顺手掂了掂。
那荷包并不轻,里面有不少钱哩。
得了,大热天的,看在钱的份上,就替她走着一遭吧。
师雪寂坐在摘星亭里,手指微曲,院门从内向外打开。
李德昌先是吓了一跳,后来又想起府中隐隐约约传的那些流言,这位道长是真有些神仙手段呢!
他不敢造次,恭恭敬敬地进了院子,站在回廊前说话。
“师道长,来找您的人,自称是秦夫人,说您一定会见她。小人怕误了您的大事,这才敢来禀报的。”
李德昌低着头,他没发现,师雪寂在听到他说秦夫人这三个字的时候,本就疏离漠然的神色,居然难得地怔愣了。
秦夫人?
……秦夫人。
是她来了吗?
可赵家不该在洛阳吗?她怎么会突然来长安?
师雪寂思索了一瞬。
是了,当年赵家便是官吏之家,官位虽小,但十几年过去,物是人非,总会有些变动的。
李德昌发觉师雪寂沉默了很久,他小心翼翼地提醒道,“那道长您要见她吗?”
“……你带她进来吧。”
师雪寂呼出一口气,他知道,她找上门来,是一定要见到他的。
这一次见不到,秦夫人下一次也会想方设法地与他见面。
只是不知,她执意上门,究竟为何而来?
*
秦夫人在宸王府门口等了很久,等到她都有些沉不住气,想要叫小翠再去探探门房的口风。
李德昌从王府侧门出来,冲小翠点了点头。
小翠知道事情成了,于是踮起脚尖,掀开轿帘,“夫人,咱们能进去了。”
秦夫人这才下了轿子。
她头上戴了顶帷帽,素色的白纱遮住了身形,秦夫人含着胸,在小翠的搀扶下,进了宸王府。
宸王府不愧是亲王府邸,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无所不有,芳草凄凄,佳木在侧,天目松、珠柏、海棠花树随处可见。
绕过一处回廊,又穿过一座拱桥,拱桥下是一大片莲塘,行走间有隐隐的莲花清香,莲叶碧绿,鱼鳞金红,蝉鸣蛙叫,叫人流连忘返。
秦夫人心里有些吃味,这些天皇贵胄真是命好,府邸又大又宽敞,红墙绿瓦,皆是用琉璃水晶装饰。
相比之下,他们这些从小官做起的官宦人家,真真算得上是乡下来的泥腿子。
李德昌带秦夫人来到了师雪寂的门前,师雪寂没有关门,李德昌扣了两下门,以做提醒,便带着秦夫人进了院子。
秦夫人来的路上,还觉得十分从容,可甫一见到师雪寂,她心脏蹦蹦狂跳了两下,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师雪寂也抬眼看秦夫人,他的眼神淡漠又疏离,像是三九天里长安城终日不化的积雪。
“二郎……”
秦夫人的嗓音哽咽,带着失而复得的欣喜,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秦夫人……”师雪寂的嗓音冰凉,没有一丝温度,“你来这里,非要见我,究竟是因为什么事?”
“二郎,我只想看你过得好不好?”秦夫人泪眼婆娑,似是被师雪寂这般冷淡无情的态度伤到,“做母亲的,哪有不忧心孩子的?自从我在长安认出你,我是日里想你,夜里也想你。”
师雪寂垂眸,唇边居然漾出一丝笑,“想我?呵。”
他的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嘲讽之意,刺破了两人之间看起来还算和谐的气氛。
“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会不想你?你不信我?”秦夫人眼尾红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父母之恩,昊天罔极!你身为人子,怎能如此对我说话?”
“你非要我说出口吗?你是生过我,养过我,但秦夫人,”师雪寂的瞳仁清透如琉璃,他嘴角弯着,却没什么温度,此时在阳光的照耀下,无端端多了几分迫人之势,“你难道忘了吗?我五岁的时候,便把父母的生养之恩一并报完了啊。”
秦夫人仿佛受了很大的打击一般,她身体踉跄了下,才稳住身形,“我……我就知道你会怪我们,可当年我们也是并不得已的啊,你那时候体质特殊,总是招些恐怖的东西回家,家里被你闹得不得安宁,你爹想要送走你,我一个妇道人家,我没办法,我是没办法的呀!”
秦夫人捂着脸,忽然依依地哭了起来,她看上去是真的很伤心。
师雪寂知道,她其实是一个很看重体面的人,此时鼻涕眼泪都混在一起,却没有用帕子擦。
“你从小就最懂事了,那时候咱们家里穷,需要我做饭,你就在旁边帮我点火拉风箱,别的孩子四五岁都爱在外面疯玩,只有你安安静静地守在我身边,陪着我做事……你是天底下最孝顺,最心疼父母的孩子,我都记得,我都记得……可是,我是没有办法了,才会送你走,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呀……”
秦夫人哭得声嘶力竭,这些年她心里也有委屈,当年送走二郎的时候,她也是心如刀绞。
这些年,她有大郎陪伴,又添了一双儿女承欢膝下,才冲散了对二郎的思念之情。
“够了,非要我戳穿你吗?”师雪寂的唇紧抿着,没什么血色,“秦夫人,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有事请直言,否则下次,我不会让人带你进来。”
秦夫人看他说的郑重,她其实也知道,二郎对他们没什么感情了。
也是,毕竟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再深的感情也淡了。
她用手抹了几下眼泪,收敛了情绪,“二郎,你大哥他生病了……”
“我姓师,你可以叫我师雪寂,不要再叫我二郎,赵家二郎早已经死了。”师雪寂打断她的话。
秦夫人的唇动了动,想争辩些什么,后来还是在师雪寂的眼光中败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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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都说大郎招惹了不该招惹地东西,我想着,你说不定能有办法救他,大郎毕竟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呀!”
秦夫人眼巴巴地看着师雪寂,希望他能说出个办法来救大郎。
“……你果然不是因为我才来这里的。”师雪寂甚至轻轻的笑了一下,他拿起桌上的瓷杯,饮尽了其中的清茶。
“好了,你走吧。”师雪寂的意思很明显,他要赶客了。
李德昌伸手去拽秦夫人,秦夫人不肯走,“二郎,你救救大郎吧!他毕竟是你亲哥哥呀!”
“我不走!我不走!你若是不救大郎,我便不走!”秦夫人大声喊着,“你要是不救大郎,我就让宸王府的人都知道你不仁不义,冷血自私!”
大魏看重孝道,一个人若是被冠上了不仁不义,不孝不悌的罪名,甚至连前途都会被毁。
“别碰我,你这卑贱的下人!我可是五品命妇!我夫君是朝散大夫!我是有品级在身的!别用你的脏手碰我!”
秦夫人挣扎间,帷帽都碰歪了,可她依旧不肯走。
‘砰!’的一声巨响,院门被踹开。
“哦?你是五品命妇,你夫君是朝散大夫?真是好大的官威呀!”李永宁从外面走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天水碧的罗裙,眉间一点梨花花钿,带着淡淡的绯色,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不咸不淡。
秦夫人看着她,她根本不知道李永宁是谁,五品官的夫人,只比没有品级的六品官夫人好上那么一点。
五品命妇是外命妇之中最低的等级,长安上流的宴会,她几乎没怎么参加过,更别说认清长安上层的权贵人物了。
李永宁看见她脸上茫然的神色,心里忍不住有点儿挫败。
她今天特意学着姐姐的气势,想凭借身份好好挫一挫眼前人的锐气。
可结果,眼前人根本就不知道她是谁,这也太尴尬了吧?
李永宁抬抬手,“把她给我拖出去,以后不要再放她进来。”
秦夫人不知道她是谁,但看王府侍卫都听她的,就知道她的身份不低。
王府的侍卫将秦夫人拖了出去,秦夫人还想呼喊,被人用帕子捂住了嘴。
秦夫人的声音远了,李永宁让院子里的人都出去,自己走到师雪寂身边。
“阿寂,你怎么任她欺负你呀?”
师雪寂看着李永宁栗色的瞳仁,里面盛满了细碎的星子,看起来天真纯粹。
这样纯然的性格,刚才却表现得很有气势。
“她……她以前是我娘。”师雪寂不知道该怎样跟李永宁解释清楚他和秦夫人的关系。
“啊?她是你娘!我刚才还让人把她拖走了。”李永宁一下子跳起来,在屋子里转来转去,“要不我去跟她道个歉,再把她请回来?我之前听她冲你发脾气,我以为她是坏人呢。”
李永宁听人说有个女人在师雪寂院子里撒野,就急急忙忙跑过来了,她不知道更多的内情。
“你别着急,我和她……其实已经没有关系了。”师雪寂摸了摸李永宁的脑袋。
“啊?”
刚才那个女人是他的阿娘,但实际上他们没什么关系?
李永宁觉得自己已经开始听不懂人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