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李永宁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李玉贞的脸上也浮现了一层衰败的灰色,她一向云淡风轻的脸上带上了显而易见的疲惫之态。
“父皇吃了方士炼的丹药,身体居然真的好了很多。也许是因为那丹药的效果太神奇了,父皇直接封那名方士为国师。从此国师一飞冲天,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连我们这些皇子皇女看到国师都要行礼。我那时年纪小,也以为那名方士真的有通天彻地的本领,但,那是假的,都是假的……这世上哪有能让人长生不老的丹药?”
李玉贞想起自己三十年前看到的那一幕,当年之事仍令她心有余悸。
那时候,她误入了国师炼丹的地方,却发现那里并不是她所想象的神仙居所,而是一座实打实的血淋淋的魔窟。
墙上地上都是断肢和血迹,动物的毛发,小孩的肢体,随意散落在地上,他们的腹部都被挖空,空荡荡的,看着很渗人。
更令她害怕的是,外面有人进来了,是国师和父皇。
父皇的嗓音浑厚有力,跟从前大不一样,整个人精力充沛,像是回到了三四十岁的模样。
他面对满地狼藉,面不改色,“下一批丹药,什么时候才能送来?”
国师斟酌着语句,“最近失踪的小妖精太多,大妖们恐怕已经有所察觉,下一批丹药,恐怕要等一段时间才行。”
幽帝捋了捋胡子,满不在意地说,“不过是享用几只刚成人形的小妖精而已,朕贵为皇帝,富有四海,害怕区区妖精?”
“可是,大妖的本领远非人力所能及……”国师还想要说些什么,就被皇帝打断了。
“够了!不要再说那些不中听的话,最迟十天后,朕就要见到下一批丹药!”
求生的欲望,已经盖过了幽帝的理智,他现在只想活,其他一切,什么江山社稷,什么黎民百姓,通通都不重要!
……
李玉贞躲在暗室,连国师和父皇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她蹲在地上,只觉手脚发冷,身上的每一处经络都结上了冰。
父皇身体回春的原因就是用这些小妖精炼丹吗?
人的命有定数,强行改命,乃是逆天之举,父皇就不怕会遭报应吗?
况且,妖精只是数量稀少,妖族有一位妖皇,四位妖王,山林间隐匿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大妖?
如果妖皇被激怒,率领妖族和人类发生战争,江山黎民该何去何从?
为了延续一人的生命,就可以把千万人的生命当做儿戏吗?
如果百姓知道他们与妖族浴血奋战,只是为了这样昏庸无道的帝王,大魏的统治还能延续下去吗?
李家数代先祖,百年基业,李玉贞身为李家人,做不到眼睁睁看着父皇毁了历代祖宗拼搏一生才得来的一切。
只是她作为公主,地位最高,荣宠虽盛,但手中权力太小,她该怎样才能阻止父皇呢?
该从几个哥哥身上着手吗?
李玉贞不知道。
大皇兄李玮的母亲是谢皇后,谢皇后是父皇的原配发妻,她是陈郡谢氏旁支的女儿,当年嫁给了本该无缘大位的父皇。
当年父皇只是一个闲散王爷,前面有两个兄长,均是人中龙凤,有明君之资。
父皇资质平庸,无人将他视作对手。
可惜两位兄长斗得太狠,最终两败俱伤,反而是父皇无心插柳柳成荫,在皇祖父的帮扶下,登上了皇位。
李玉贞听闻早年间,父皇还只是个闲散王爷的时候,谢皇后也曾与他举案齐眉,有过一段恩爱时光。
可惜谢皇后后来不知因何原因与父皇关系不睦,最终红颜薄命,早早死去。
按理说,大皇兄本该封太子的,他既嫡且长,能力说不上出挑,但守成是绰绰有余的,在朝臣眼中,他实在是储位的不二人选。
不过,父皇因为厌恶谢皇后,迟迟不肯给大皇兄太子之位。
大皇子因为谢皇后的缘故,身份贵重,也因为谢皇后的缘故,迟迟无法入主东宫。
二皇兄李瑞是郭贵妃所生,大概是因为年龄相近,他时常与大皇兄针锋相对,贵妃家族权势大,贵妃之父郭定芳乃是本朝赫赫有名的征西大将军。
郭贵妃性烈如火,人也生得美艳多姿,又是将门虎女,性格奔放热烈。她还在世时,父皇很宠爱二皇兄,不过贵妃去世好些年了,父皇对二皇兄的情分也淡薄了许多。
四皇兄李瑾是兰昭仪所生,天生跛脚,无缘大位。
幸好他性格淡然,爱好琴棋书画,人也儒雅随和。
兰昭仪是太傅之女,于书画这一道很有造诣,四皇兄性子里的淡然多伴随了她,父皇这些年因为四皇兄没有威胁的缘故,一直都待他不错。
三皇兄李琰和五皇兄李璟是胡贤妃所生,胡贤妃家世最低,进宫前只是一介孤女,无依无靠。
只是她格外貌美,一如明珠不能蒙尘,一朝被选为了父皇的嫔御。
胡贤妃容貌虽美,性子却老实温和,从不与人发生冲突,她在父皇的妃子中不算受宠,但寥寥几次侍寝机会,便让她接连生下两个儿子,从才人做到了妃位。
三皇兄李琰和五皇兄李璟家世不显,这些年在宫中一直很低调,从来不和大皇兄、二皇兄争锋。
李玉贞头脑一片混乱,她有五位兄长,当她该向谁寻求帮助呢?
大皇兄本就不得父皇喜爱,他会为了所谓的家国大义帮她吗?
二皇兄这些年感受到父皇对他的冷淡,讨好父皇还来不及,如果她和他说了这些秘密,二皇兄会不会转而向父皇告发她?
四皇兄就更指望不上了,他醉心于山水之中,从不过问朝政之事,甚至很少回京城。
难道她要找三皇兄和五皇兄吗?
他们值得信任吗?
李玉贞不知道。
“那后来呢?”李永宁紧张地问。
她已经完全带入了李玉贞的视角。
豆蔻年华的少女,乍然知道了一个耸人听闻的消息。
这件事处理不好,必然会危害江山社稷,黎民百姓。
她想找人求助,又不知道谁是可以相信的人。
期间的无助彷徨,可想而知了。
李庆安也对当年的事情感到惊讶,但她没有永宁共情能力这么强。
更何况她清楚地知道,她父皇是最后的赢家,这三十年来,大魏边境虽然偶有波折,但大体上还算得上海晏河清。
当年的事情就算再危急,但也只是当年的旧事,无论如何也不会波及到她和宁宁。
一直很少开口的师雪寂忽然开口,“幽帝杀害妖精,为什么道士会在世上销声匿迹?”
那之后道统断绝,连长安城这样举世闻名的天下第一城,都没有一个像样的道观,找不出一个像样的道士。
“当年,我还在纠结于该去找哪位皇兄求助,可不久后,妖族便发现了小妖精失踪之事,兴许妖族天生有什么本命神通,能够感知到同类的位置。他们查到消失的小妖精最后出现在宫中。”李玉贞呼出一口气,“妖皇责令我们交出失踪的小妖。”
“妖族有妖皇?”师雪寂忽然问。
李玉贞笑了,“人族有皇帝,妖族当然也有妖皇了。我记得妖族的妖皇似乎叫云涯。”
云涯,师雪寂默念这个名字,总觉得这个名字莫名熟悉。
“妖族幼崽稀少,那些大妖虽然喜欢独来独往,性情也较人类淡漠许多,但他们也做不漠视小妖精不明不白地消失。妖皇和大妖们要人族把小妖精还回来,否则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可小妖精们都被杀了,人族怎么把他们还给妖族啊。”李永宁皱着眉。
“是啊,还不了。”李玉贞眼中流露出追忆之色。
当年父皇是怎么应对的来着?父皇惧怕妖族的能力,但又抗拒不了对长生的渴望。
他对大臣们声称,说妖精潜入宫中想要刺杀他,最终被他身边的侍卫制住,就地处决。
父皇甚至说,是妖族想要谋害他,那些大妖想掀起与人族的战争,从此凌驾于人族之上。
这话虽然说得荒诞没有根据,但恰恰戳中了人族一直以来心里的忌讳。
妖族虽然数量稀少,但是他们的力量太强大了,一个大妖可以独立毁掉一座几万人的城池,这怎能不令人族忌惮呢?
幽帝虽然放荡无羁,但他是人族的帝王,如果连人族的帝王都能被妖精肆意刺杀,那普通的黎民百姓还有活路吗?
一时之间,大魏上下人心惶惶。
大皇兄打算带着家眷南逃避难,二皇子兄想要去西北投奔外祖父,父皇还沉浸在长生不老的美梦中,自欺欺人地躲在皇宫中,不肯见人。
朝中无人主政,人心不稳,是三皇兄和五皇兄站了出来。
他们不知从何处灵山洞府请来了世外高人。
李玉贞也是从那时候起,才知道人族并非没有对抗妖族的办法和手段。
这世上之事,大概一如阴阳两极,因果循环不断,万物从降生之时,便相生相克。
妖族拥有强大的力量和长久的寿命,但这世上也有天资非凡,修为一日千里的凡人异士。
只是这些修士,因为要修炼自身的缘故,一直过着远离人烟的生活,几乎从不露面。
这次他们肯下山,恐怕也是听说人族和妖族要展开战争,不忍世间生灵涂炭,于是抱着救世之心而来。
李玉贞至今记得,他们的门派叫清平门。
不辞水火劫,惟愿世清平……
“清平门的门人是道士吗?他们下山帮人族对抗妖族,按理说应该是拯救人族的英雄,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个门派的名字?”
李永宁不太确定地看向李庆安。
她念书的时候不太认真,但如果清平门真的帮人族对抗过妖族的话,一定会很出名吧?她应该不会不记得。
李庆安在头脑中思索了几瞬,“弘文馆几千卷书,我没在上面看到过清平门的记载。”
李玉贞的脸色很苍白,“一丁点记载都没有吗?”
李庆安努力回想了一下,很肯定地道,“没有。”
清平门曾经为人族浴血奋战,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吗?
当年,三皇兄得到了清平门的帮助,清平门整个门派都下山了。
大皇兄带着家眷逃往了南方,南方是谢氏祖地,谢家的大半势力都在南方,若是人族战起,大皇兄随时可借助谢家势力,为自己争夺皇位。
二皇兄投奔了自己的外祖,郭家与二皇兄休戚与共,若是二皇兄登基,郭家便可如日中天,若是二皇兄落败,郭家便会化作凡间尘,任人践踏,郭定芳当然会对二皇兄鼎力相助。
父皇畏惧妖族,退居深宫,不理朝政,连朝臣的面也不见。
最后是三皇兄和五皇兄撑起了大魏最后的体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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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贞看出三皇兄是有担当的人,应当值得相信。
她鼓起勇气找到三皇兄,告诉他事情的真相。
“妖族突然发难是有原因的,父皇和国师杀了很多小妖……国师没有什么神奇的仙法,也不会练仙丹,父皇是吃了妖丹,才会突然变年轻的。”
李琰乍然得知真相,也很是错愕。
他让李玉贞回到宫里,不要打草惊蛇。
这件事情太出乎他的意料了,李琰需要确定李玉贞说的是真的,才能知道他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
他本以为是妖族自恃力量强大,想要侵略人族……但实际上只是他父皇的私心作祟,最终要挑起人妖两族的大战?
这太荒谬了。
李玉贞也知道这件事情令人难以置信,她指天发誓,“三皇兄,你尽管可以去查我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国师的炼丹房里有很多小妖的尸体,他们的腹部都被挖空了……”
李玉贞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她想,三皇兄会去查明真相,三皇兄知道了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可以阻止人族和妖族的战争吗?
李玉贞没有答案,她只能等。
可李玉贞等来的却是父皇的死讯,父皇死了,死的很没有尊严,一个帝皇死时,也不过轻如鸿毛。
李玉贞没有看到父皇的遗体,她只是听宫中人传言说,父皇是七窍流血,爆体而亡,血肉模糊,模样已经不能看了,匆匆被人装进了棺椁,送进了地宫。
朝中的人都说是妖族杀死了父皇,妖族在对人族宣战。
李玉贞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那段时间她就像在风中漂泊的风筝,只能被迫接受各种各样的消息,但自己对所有事都无能为力。
父皇死后,一切都像是梦一般,不久后,远方传来了大皇兄和二皇兄举家被杀的消息,据说连一个小孩子都没有留下来。
人族对妖族的不满达到了顶峰,朝廷下令人族不得与妖族为伍,违令者斩。
那段时间,人族和妖族的关系一下子变得岌岌可危。
大妖开始频繁出入人族城池,甚至有妖族潜入皇宫,李玉贞差点被妖族伤到,幸得清平门人相助,她才平安无事。
人族和妖族的矛盾愈演愈烈,再后来,真的有数不清的大妖围住长安城,人族和妖族展开决战,那一场战役很多人都死了,清平门也消失了,妖族也消失在了人类的视野中。
“妖族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的消失?”师雪寂眉间含着冷霜。
李玉贞停顿了一下,“我不知道。”
“妖族和人族的战争规模绝不会小,你怎么会不知道?”师雪寂很困惑。
他是修行之人,最是清楚法术的威力,两族之间的斗争,怎么可能轻描淡写地遮掩过去?他怀疑李玉贞在骗他。
“我真的不知道,当年人妖两族大战,普度寺的高僧镇守长安,以命换命,才使得妖族始终没有攻进长安,但我们这些躲在城里的人也不知道城外已经发生了什么。”
李玉贞这些年也想过那些妖族最终都去哪里了,清平门的人当真一个都没有活下来吗?
她还记得清平门的人,那是一群很好的人,尤其是蔺长明,他是清平门的大师兄,他救过她,他如清风朗月……实在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李玉贞见过他的能力,他那么厉害,也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消失了吗?
她有时甚至在想,要是她那时也在城外就好了,至少可以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若是当时勇敢一点就好了,不至于在后来的这些年里,一直耿耿于怀。
“人族和妖族的战争结束了,可父皇当年食用妖丹才导致人妖两族大战的事情,却不知因何缘由,被人泄露了出去。”
李玉贞回想起当年事,脸上带了感伤之意,“大战之中,有那么多人无辜枉死,此事若是天下皆知,必然会动摇大魏统治根基。三皇兄此那时已经登基,他为了遮盖父皇的过错,最终选择将当年所有的事情尘封起来。”
……
夜色褪去,天边浮现出极其浅淡的灰白,渐渐地染成了水粉的霞色。
轻纱似的白雾弥漫山间,山间的青草上沾了一层晶莹的露珠,竹屋檐角的风铃被清风吹动,发出清灵的脆响,打破了明月庵一晚上的沉寂。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明月庵庙小,我不多留你们。”李玉贞舒出一口气,站了起来。
李庆安知道她这是赶客的意思了,“多谢姑姑为我们解惑。”
李永宁也赶紧学着姐姐的样子,朝着李玉贞拱了拱手,“多谢金城姑姑。”
师雪寂也行了一礼,淡声道,“多谢。”
李玉贞不可置否。
她们三人转身欲走,却听到李玉贞轻声问,“年轻人,你是道士,你见过蔺长明吗?或是见过有关清平门的人吗?”
师雪寂仔细思索一番,最终摇摇头,“从未见过。”
李玉贞不再多言了,目送他们远去。
永宁那个小丫头和那位年轻的道长走的很近,她们正叽叽喳喳的说什么?
看着三个人离开的背影,李玉贞不知怎的想起了当年她初见蔺长明,好像也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只可惜,他们缘分太短,彼时,他们正年少。
她本以为等战争平息,她还有大把的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可最终的结局却是一世永别,再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