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除祟 > 36. 玉贞
    也不知道是受了谁的欺负?

    李永宁忽然反应过来,霍昭哥在外面也是个霸王性子,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哪里会被别人欺负?

    他只可能是被姐姐欺负了,才会这么窝囊的跑掉。

    意识到这一点,李永宁说话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李庆安一言不发地调转马头,朝着出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李永宁咬了咬唇,回头看了一眼师雪寂,“阿寂,我说错话了,姐姐会不会不高兴啊?”

    方才,姐妹俩在巷子里说话的时候,师雪寂就在外面等着。

    看到李庆安神色淡淡,他便察觉了气氛的微妙。

    “不知者不怪,公主疼爱你,不会怪你的。”

    “是啊!姐姐最疼爱我了。”李永宁点点头,她还是觉得有点不安,“不知道姐姐和霍昭哥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难得看姐姐这么生气。”

    “别想了,快些去追公主吧,否则一会连人影都瞧不见了。”

    师雪寂双腿使力,夹紧马腹,苍色骏马扬蹄,狂奔而去。

    “喂,阿寂,你等等我啊!”李永宁握紧缰绳,也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马蹄凌风而去,掀起一片尘土。

    尘灰散尽,一座马车停在了巷子口。

    马车里坐着一个身着翟衣,头戴花树的妇人,她神色呆滞,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夫人这是怎么了?

    她旁边的丫鬟小翠,心里满是疑惑。

    小翠还记得,刚才路过巷子口,夫人只是无意中掀开轿帘,想要透透气,却不知看到了什么,瞬间表情凝固,眼睛都发直了,立马让车夫停下马车。

    小翠想,夫人怕不是中邪了吧?最近家里有些不太平,所以夫人才会出门礼佛,就是想到佛前求一份安宁。

    她听院子里的老婆子说过,外面有那会使妖法的妖人,他们只是随意和你说两句话,或是无意中碰你一下,便可在人身上种下妖术,达到控制人的目的。

    更有那道行高深的妖人,可以隔空作法,在人身上下降头。

    小翠试探性地扯了扯夫人的衣裳,“夫人,您还好吗?您要是身体不舒服,我现在差人给您请大夫。”

    夫人仿佛这才回神似的,“我,我没事,咱们回家吧。”

    小翠松了口气,看来夫人没事,“张大哥!夫人说没事了,咱们接着走。”

    车夫回应了一声,拿起鞭子打在马背上,马车向前驶去,木质的车轮压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轱辘轱辘’声。

    秦夫人心里五味杂陈。

    他回来了。

    虽然十多年都没有见面,但秦夫人一眼就认出了那就是她的孩子。

    他长高了,身形挺拔,肤色冷白,眉眼清峻,整个人坐在马上,好看的不得了。

    秦夫人用手抹去了眼角的泪,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会不会还怪她?

    他来长安,是为了什么呢?

    他想回家吗?

    ……

    *

    玉泉山风景清雅,人迹罕至。

    一阵清风吹过,竹叶簌簌作响,偶尔有几只竹鸡发出咯咯声,显得山间更为幽静。

    李庆安隔了老远便看见明月庵三个字,“那里就是金城姑姑的住处。”

    当年金城公主宣布带发修行,终生不婚后,便在玉泉山上建了这座明月庵,从此隐居于此。

    除非皇室有大事,必须要她出席,金城公主才会下山。

    一晃二十多年,快三十年过去了,她竟然真的做到了远离喧嚣享乐,不问世间事。

    三人牵着马,走到了明月庵门前,一个女尼看见了他们,行了一礼,“几位施主来此,是有什么事?”

    “听闻金城姑姑在此清修,我们特来拜会。”李庆安扫视了一圈,这里的建筑古朴自然,看起来比长安城里那种奢华富丽的亭台楼阁好多了。

    她称公主为姑姑,看来也是皇室中人,女尼不敢怠慢。

    “不知您是禁中哪位贵人?我好去和公主通报。”

    李庆安眉头微挑,气韵天成,“庆安。”

    庆四夷之归顺,安大魏之民心,是谓庆安。

    原来是庆安公主,这位可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女儿,天潢贵胄,今日一见,果然气度雍容,不同凡响。

    女尼心里暗自惊叹,忽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小身影,脸上一喜,立马唤道,“阿圆。”

    阿圆蹦蹦跳跳地小跑过来,脸上泛着红晕,又可爱又健康,像红彤彤的苹果。

    女尼给她擦擦额头上的汗,温声叮嘱道,“快去告诉了缘法师身边的善姑姑,就说庆安公主带人来访。”

    了缘是金城公主李玉贞出家做女冠后,为自己取的法号,意为了却尘缘,物我两忘。

    明月庵里的人都更习惯称呼李玉贞的法号。

    阿圆看着八九岁的模样,生得粉嫩软糯,脸上还带着一个小小的酒窝,叫人看了就心生欢喜。

    “哎!”

    阿圆应下,立刻领命而去,很快就消失在了竹林尽头。

    “这个小姑娘也是庵中人吗?她也是代发修行?”

    李永宁看着阿圆走动时,头发上一翘一翘的小揪揪,阿圆简直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让人很想摸两把。

    女尼笑了笑,“阿圆原本并不是庵中人,她原本是山中猎户的孩子,后来父亲打猎出了意外,母亲改嫁他人,阿圆成了无人管的孤儿。了缘法师心善,做主将阿圆带回庵中抚养,至今已经是第七年了。”

    “那阿圆以后也要做女尼吗?”李永宁觉得金城姑姑把阿圆养得很好,可能是想把阿圆培养成明月庵未来的主持。

    女尼闻言笑了笑,“了缘法师说,阿圆太小,很多事情,她都不明白。等阿圆长大了,无论她想在玉泉山上修行,从此不再问人间之事,还是想去俗世中摸爬滚打,体味世间的辛酸苦辣,都随她去。”

    女尼带着三人,一路往宴客厅去。

    眼前是一道小拱门,看着其貌不扬的,实在是很不起眼。

    可李庆安听见流水声潺潺,又想起刚才在庵中见识到的种种妙处,心知金城姑姑用来待客的地方一定不会太差。

    果然跨过了这道门槛,眼前便换了一片天地。

    亭台水榭临水而建,立在水中央,四周均是飞檐翘角,脊兽嶙峋。

    边缘处挂着一只惊鸟铃,偶尔清风拂过,发出一丝丝清脆的铃声。

    周围是一大片莲花池,粉白色的莲花亭亭玉立,翠绿的莲叶仿若琉璃,淡淡的荷香扑面而来。

    远处不知是谁在诵经,梵音入耳,心都为之一静。

    女尼将她们引到水榭中坐下,“了缘法师平素这时候都在做功课,估计还要等一会儿才能来。”

    她抬头看了看太阳的方向,日头有些西斜了。

    “几位贵客远道而来,定然十分辛苦,我去拿些茶点过来,阁下可品尝一二。”

    李庆安几人点点头,既来之,则安之,今日是她们不请自来,自然要耐心等着的。

    “姐姐,你还记得金城姑姑的样子吗?我怎么都有点记不清她了呀?”李永宁上一次见到金城公主的时候,还是在她阿娘的葬礼上,一晃竟然快十年了。

    “十年没见,记不住也很正常。”李庆安也忘记金城公主到底长什么模样了,只记得那是个穿着一身素白纱衣,面容姣好的沉静女子。

    那时候宁宁年纪小,失去双亲,又很伤心,记不得人也是很正常的。

    “那要是金城姑姑来了,我没有认出她,那该怎么办啊?”李永宁问。

    “没事,姑姑也认不出来你和我。”李庆安伸手拽了只莲蓬,剥开一颗莲子,去芯后,扔进嘴里。

    她觉得自己最近总在上火,吃点莲子好,清热败火。

    李永宁听了她这话,眼睛都弯成月牙。

    她心底的忧虑,顿时一扫而空。

    李庆安一颗接着一颗吃着莲子,莲子脆脆的,泛着淡淡的甜意,李庆安心烦意乱,此时吃这个,却是正正好的。

    不过姐姐今天的举动实在是不同寻常,想起他们在巷子口遇见的霍昭。

    李永宁和师雪寂对视了一眼,心头同时产生一个念头,他们两个人不会是吵架了吧?

    李永宁像一个小动物似的挪到姐姐身旁,期期艾艾地说,“姐姐,你要是有什么烦心事就跟我说,说不定我也可以为你排忧解难呢?”

    李庆安眼睛都没抬一下。

    李永宁接着道,“是不是霍昭哥又惹你生气了?你等着,我回去帮你教训他!”

    李庆安剥莲子的动作停下来了,纤白如玉的手指点在李永宁的眉心,微微使力。

    “你给我老实点!”

    李永宁没防备,往后仰了一下,被师雪寂撑住肩膀,她忙又重新坐直,不满地嘟囔道,“姐姐!”

    院中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一个穿着素净白纱的女子出现在门口。

    李庆安站起身来,恭谨道,“金城姑姑,今日贸然前来打扰,还望姑姑不要怪罪我等。”

    李玉贞摇了摇头,“我这样的林间散人,也没有几个小辈记得我了,看见你们,我很高兴。”

    “姑姑不怪罪我们就好。”李庆安稳重地颔首。

    李永宁站在李庆安身后,探出个小脑袋打招呼,“金城姑姑,你好,我是永宁。”

    面前的白衣女子身边浮起了一丝极其清浅的笑,“永宁?”

    她对李永宁道,“永宁,你和你母亲实在生得很像。”

    李玉贞早年便与宸王妃林姝相识,林姝尤精医术,早有令名。

    她年少气盛时,私下去见林姝,本想找茬,却在见到林姝后,为她的风姿气度所倾倒,结下了第一段缘分,两人从此有了来往。

    后来,李玉贞看淡世事,遁入空门,林姝嫁给了宸王,二人成了世人眼里的神仙眷侣。

    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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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宸王为国捐躯,林姝年纪轻轻便病逝。

    李玉贞送了林姝最后一程,便再不复下玉泉山。

    “姑姑和我阿娘很熟悉吗?”李永宁头上的蜻蜓簪子晃了晃。

    “君子之交淡如水。”李玉贞抬手轻轻点了点李永宁头上的蜻蜓簪子,动作却很亲昵。

    “哦。”李永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笑了下,抓着师雪寂的袖子,主动跟姑姑介绍道,“姑姑,他叫师雪寂,是一个很厉害的道士!之前我偷偷溜出去玩,遇到了危险,就是他救了我。”

    师雪寂施了一礼,态度尊重,行事却很平和。

    李玉贞之前看他的形容落拓,本以为师雪寂是哪家勋贵子弟,他竟然是一个道士吗?

    ……这世上还有真正的道士吗?

    李玉贞恍惚了下,外面传开了轻轻的敲门声。

    “公主,是我。我刚才在路上碰见了慧心,帮她拿了些茶点过来招待客人。”

    “阿善,你进来吧。”李玉贞弯了弯唇,招呼几人坐下,“玉泉山远离人烟,山路甚是崎岖,你们上山辛苦了吧。”

    阿善看着三十余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袍子,她提了一只竹漆材质的子母口食盒,踏着青石板路,款款而来。

    她走到众人身边,微笑见礼,随即将食盒放在竹席上,一双灵巧有力的手轻轻旋开盖沿,拿出几道小食。

    “这是莲花糕,是庵中人收集了早上新鲜的荷花露,再加上莲花瓣做的,里面加了红豆沙,口感绵密馥郁。”

    莲花糕小小一只,成莲花瓣状,酥皮层层叠叠,一口咬下去,带着淡淡的甜。

    “这是竹叶糕,鲜竹叶和糯米粉揉制而成,口感微苦,却最是去火。”

    ……

    阿善将食盒里的茶点都拿了出来,便看向李玉贞。

    “这里没有别的事了,阿善,你下去休息吧。”李玉贞冲阿善点了点头,用茶夹取了一块茶饼,放置在风炉上,茶饼很快被烤得微微拱起,李玉贞用茶夹拣起烤干的茶饼碾碎,加入沸水之中,顿时茶水涌泉如珠,香气四溢。

    旁边摆放着四只茶碗,清一色的越州青瓷,浅碧莹润,胎质却很细腻,类冰似玉,触之温凉。

    将煮好的茶水注入茶碗中,青绿色的茶水微微荡漾,茶沫雪白绵密。

    “我这里的茶只是普通的阳羡茶,比不得蒙顶石花和顾褚紫笋那样的贡茶,但味道却是极雅致清新的,你们刚吃了甜食,此时喝阳羡茶确实最好。”

    李永宁低头呷了一口茶,倒是挺好喝的,她没尝出来贡茶比这茶好喝。

    吃过了点心,又喝了茶,她怕金城姑姑又要招待她们出去欣赏玉泉山风景,到时候,阿寂的事情什么时候才能说呀?

    李永宁匆匆忙忙喝下茶,准备直接道明此次的来意。

    “姑姑,不瞒你说,我们这次真的是有事来找你的。”

    这话说出来,李永宁也有些不好意思,她与金城姑姑很久都没来往,忽然上门求助,好像确实不太好。

    李玉贞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我知道,不过,你们有什么事情要来找我呢?我有言在先,我未必能帮你们。”

    她在玉泉山上是比旁人多了一份清净,可也远离了长安城这个政治中心,权势到底大不如前。

    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庆安和永宁不能做,而她李玉贞可以做的?

    “姑姑,这件事你肯定能帮忙!”李永宁想说什么,却被李庆安按住。

    “姑姑,您知道三十年前,长安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吗?”李庆安盯着李玉贞的眼睛,目光灼灼。

    李玉贞垂下双睫,嘴角仍然弯着,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三十年前?三十年前发生的事情可多了。我不知道你在说哪一件。”

    “三十年前妖孽横出,社稷不稳,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李庆安握着茶杯,茶水仍然温热,“否则,金城姑姑,您当年为何会上山清修呢?”

    这次上玉泉山,李庆安也有自己的私心。她从小到大,几乎没在长安城见过什么神神鬼鬼之事,她顶多是听过,普度寺的高僧佛法精深,可度化亡灵,送人往生。

    可自从师雪寂来到长安后,她透过他,了解到另外一个鬼怪的世界。

    那是个不能被人力所掌控的世界,强大的鬼物,让李庆安心中升起了一股危机感。

    在李庆安以往的认知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世上只要有人在的地方,无不受朝廷的辖制。【1】

    可鬼怪横生,能力奇诡,朝廷能耐再大,也对鬼物鞭长莫及。

    李庆安讨厌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这次来玉泉山,她不光是想还师雪寂的人情。

    更重要的是,她想了解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父皇会下令掩盖当年的秘密?金城姑姑为什么会上山修行?

    ……而现在,那些三十年来,一直销声匿迹的恶鬼妖孽,为什么又会重新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