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李永宁走后,李庆安在原地生了会儿闷气。
她是真的被妹妹问住了,如果霍昭不进霍,不是霍家人,她还会选择嫁给他吗?
李庆安的眼前,好像又出现了霍昭那张欠欠的脸,他好像永远都有办法惹她生气,让她从一个雍容华贵的大国公主变成一个情绪不稳定的小孩。
她喜欢他吗?可他那么幼稚……
阿桃从李庆安手中拿过那柄鸡毛掸子,小心翼翼地问,“公主,你是不是生郡主的气了?”
见李庆安没有马上说话,阿桃又说,“姐妹之间没有隔夜仇,郡主年纪还小,还不懂得您的良苦用心。”
年纪还小?她明年就快十八岁了!
被阿桃打断了思绪,李庆安轻轻哼了一声,不去想之前困扰她的那个问题了。
霍昭就是霍昭,哪有什么如果?他天生就是霍家人,命中注定是她李庆安的驸马!
想通了这一关节,李庆安不再纠结,她要把李永宁这个小坏蛋揪出来,再好好惩罚她一顿。
宁宁这个小丫头是不是觉得自己年纪大了,翅膀硬了,都敢明晃晃和她顶嘴了!
看她怎么收拾她!
李庆安问了沿路的吓人,得知永宁跑到师雪寂的院子里了,便气咻咻地往西厢房来了。
她到时,屋子里正在说话,李庆安本打算听听,这两个人之间现在究竟发展到哪一步了,没想到听到了这一番话。
她迟疑了一瞬,还是主动开口了。
“你说的事情,我略知道些线索,不过这件事非常隐秘,长安城中,只有几个身份特殊的人知道当年的事情。”
李庆安是做姐姐的,她从小就比李永宁承担了更多的责任,宫中各项应酬都是她去的更多。
大多数时候,李永宁只需要跟在她身后,不用思虑太多事。
这些年,李庆安与宫中人、朝廷中人打的交道多,吃的亏多,长的教训更多。
天长日久下来,她知道的密辛也就多了。
“三十年前吧,长安城中发生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但那件大事却被人刻意掩盖了,很多知情的人都以各种各样合理的方式消失了。”
她这么一说,李永宁好像也有了点印象,一些模糊的记忆在她眼前闪现,“姐姐,我好像记得以前有个老宫女,她说什么苍天无眼,得位不正之类的疯话,不过,后来那个宫女忽然就不见了。”
李庆安点点头,“你记得没错,那件事我也有印象。”
最让李庆安心有余悸的是,父皇平时再宽容不过的一个人,听到那些言论后,竟然大怒,竟然以谋反罪,命人凌迟了那个老宫女。
从那以后,宫中再也没有疯了的人,宫中的气氛冷凝了很久,过了好几年才缓和下来。
李庆安能知道更多的事情,是因为她无意中帮过一个年老的宦官。
那个老宦官孤苦伶仃,感激李庆安的帮助。
最终,他在临终前告诉了李庆安这件秘事。
只可惜,那位老宦官只是活得够久而已,他并不是权力中心的关键人物。
他对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知之甚少。
老宦官只告诉李庆安,说三十年前,先帝昏庸,妖孽乱世,大魏社稷几欲倾颓。
后来,当今圣上平定危机,力挽狂澜,这才登上了帝位,御极至今。
不过,当年似乎发生过某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当今圣上登基后,很多东西的痕迹都被刻意地抹除干净了。
但事情只要发生过,总会留下蛛丝马迹,老宦官告诉李庆安,如果有一天她想知道事情的真相,或许可以去玉泉山找金城公主李玉贞。
李玉贞是当今圣上同父异母的女儿,是李庆安的亲姑姑。
三十年前,她不知因何缘故,看破红尘,宣布终生不嫁,常年在玉泉山上带发修行。
一个韶华之年的公主殿下,却跑到山上修行,这件事在当时引起了轩然大波,但皇帝却始终保持沉默。
长安城繁华,总有发生不完的新鲜事,不到一年,长安中的人们就把那位远在深山修行的金城公主抛在脑后。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已过了三十载春秋。
“之前你救了宁宁,若你想要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我可以带你去找金城姑姑。”
李庆安认真道。
“当然,我也不能确保金城姑姑有你想要的答案,我们这次去玉泉山,只是去碰碰运气罢了。”
师雪寂沉默了一会,“即使前景渺茫,也要去问一问才能知道最终的答案。”
李永宁看看姐姐,又看看阿寂,提议道,“择日不如撞日!要不然我们明天就去吧!”
听到李永宁的话,李庆安和师雪寂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道了一声好。
*
晨光熹微,薄雾渐散,窗外的海棠花树上,有画眉鸟立在树梢上鸣叫。
银环半哄半骗,将李永宁从被窝里拖出来。
她细细地用沾了蔷薇花露的银质篦子为李永宁绾头发。
少女如丝绸般顺滑的长发垂落在肩旁,带着淡淡的蔷薇花香,乍看上去文静又娴雅。
“银环,你不要给我抹宫里的金花胭脂,那个颜色太红了,给我抹些润唇的口脂便好。”
银环放下手中的金花胭脂,她一直觉得这颜色富贵逼人,明艳灼灼,煞是好看。
但既然郡主开口不想用,她就换了一种口脂。
这种口脂名唤露珠儿,是用紫草、红蓝花汁、丁香、蜂蜜、青蒿制成的,成品颜色浅淡粉透,润泽异常。
李永宁今天要去玉泉山拜访长辈,按理说该穿得隆重得体些。
可金城公主是方外之人,早不讲究这些凡尘俗礼。
银环便给李永宁简单绾了个双环望仙髻,头上只戴了一只水晶蜻蜓流苏,身上穿了樱粉色联珠纹的襦裙,外面披了一件素色玉兔捣药纹的披帛。
李庆安早就来了,她与师雪寂在一处等李永宁。
只是两个人都不说话,似乎正处在一种微妙的境地之中。
李庆安瞧见李永宁来了,“今日要去玉泉山,怎么起来得这样晚?”
她指着饭桌上的糕点,“随意吃两口垫垫肚子,咱们上午还要骑马,别吃太多了,省得路上颠簸,肚子不舒服。”
李永宁乖乖坐到凳子前,吃了两块玉露团,喝了一盏清茶,拿帕子抹了抹嘴。
“好了,我吃好了,咱们出发吧!”
李永宁照旧骑着她那匹小红马,小红马不算高大,但性子顶顶温顺,也是匹不可多得的好马。
李庆安骑的马是一只高大的白马,她爱穿红衣,白马跑起来,马蹄声哒哒,风声也跟着飒飒作响,红色的裙裾随风飘扬,是长安城中亮丽的一抹鲜红。
吴管家给师雪寂牵来了一匹异常高大的苍色骏马。
苍色骏马昂首挺胸地立在原地,看起来很不服管教。
“师道长,这马是匹好马,就是性子有点烈,您多担待。”
师雪寂向前一步,靠近马匹,骏马不停地挥舞蹄子,鼻子里发出喷气声。
他按住马的脖颈,它立马剧烈挣扎起来,苍色的骏马不停晃动脖子,师雪寂摸了摸马儿脖颈上黑色的鬃毛。
“的确是一匹好马。”
师雪寂翻身上马,苍色的骏马忽然拔腿狂奔,时而原地跳跃,时而晃动马背,师雪寂勒住马的缰绳,任骏马发泄完全身力气,也不松手。
过了一会儿,马彻底安静下来,这匹烈马才算被驯服成了。
李永宁欢快地鼓掌,“阿寂,你好厉害!这可是姐姐马场里最烈的马,你居然把它驯服了!”
李庆安看了,嘴角往下撇了撇。
李永宁完全没看出来姐姐不高兴,她用马鞭碰了碰姐姐的腿,“姐姐,你看阿寂多厉害呀!”
李庆安恨铁不成钢,她咬了下唇瓣,狠狠地瞪了李永宁一眼。
她双腿一夹马腹,白色的马儿便如离弦之箭朝前奔去,“时候不早了,咱们还是快些去玉泉山吧。”
李永宁愣了一下,她转头看师雪寂,“阿寂,姐姐是不是生气了?”
师雪寂摇了摇头,催动马匹,“快走吧,太阳要出来了,路上会热。”
李永宁点点头,握住缰绳,飞驰而去。
吴管家站在王府门前,看出李庆安给师雪寂使绊子,反被人家将了一军。
他摇了摇头,“现在这些年轻人哪!”
吴叔让门房关上王府朱漆大门,自己背着手,慢悠悠回屋里去了。
*
李庆安一马当先,英姿飒爽。
霍昭隔着老远就看见她了,他对身边的同僚说,“帮我和大将军告个假,就说我找他儿媳妇去了。”
那同僚哎了一声,等霍昭走了才想起来,大将军是霍昭的父亲,大将军的儿媳妇不就是霍昭的未婚妻,庆安公主吗?
啧啧,他的命可真好啊!大将军是他亲爹,公主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霍昭这小子,竟然敢公然翘班,看他怎么在大将军面前参他一本。
同僚酸溜溜地腹诽。
霍昭并不知道同僚在想什么,他从身侧的士卒手里夺了匹健马,一甩马鞭,没到一柱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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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便追上了李庆安。
“庆安,你出门怎么没带随从啊?”霍昭往前看了眼,这好像是出城的方向,“你这是要去哪儿啊?我跟着你一起走,我保护你啊!”
李庆安早上故意给师雪寂挑了匹烈马,想给他使个下马威。
没想到师雪寂轻描淡写地驯服了那匹烈马,李永宁毫不知情,还在那边兴高采烈地拍手叫好。
那一刻,李庆安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她攒了一肚子气,正没有处发泄呢,霍昭就凑上来了,还紧巴巴地追着她。
“我去哪里关你什么事儿啊?别跟着我!”李庆安没好气地道。
“谁惹我们公主殿下生气了?”霍昭拍了拍身下的马,凑近李庆安,看着她微蹙的眉头,绷得直直的唇角,忍不住伸手想摸摸她有些凌乱的鬓发。
霍昭突然凑近自己,李庆安想起李永宁的话。
姐姐喜欢霍昭吗?
是啊,我喜欢霍昭吗?
李庆安下意识身子往后倾,霍昭的手扑了个空。
霍昭看着李庆安没再出声,一向戏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受伤。
李庆安心里挺不是滋味,她一下想到了宁宁问她的那句话。
“如果霍昭不是霍家人,姐姐,你还会喜欢他,还会想嫁给他吗?”
李庆安弄不清自己心里的答案。
当年父皇指了两位重臣勋贵之子,供李庆安挑选驸马。
一个是大将军次子霍昭,霍家有太宗一朝传下来的公府爵位,家主霍修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霍修。
霍修生有二子,长子霍昀端方持重,已经订婚,比李庆安大了十岁,霍昭只是第二子,不能承袭爵位。
另一个人选是张仆射之子,张茂。
张家是本朝才兴起的新贵,张仆射靠科举起家,当年名次甚为靠后,本该泯然众人矣。
可后来,张仆射机缘巧合下辅佐皇帝登基,张家因为从龙之功,从此青云直上,成为大魏文臣第一。
张仆射的妹妹入宫做了丽妃,生下了三皇子,张家从此权势日盛。
李庆安当年选霍昭,纯粹是因为她看丽妃不顺眼,加之张家底蕴不厚,她为了稳妥,才选了霍昭做驸马。
她还记得当年的霍昭还是个小少年,听见她选了他做驸马,亲手摘了一大捧牡丹,翻进宫墙,就为了把花送给她。
后来被霍大将军发现,打了他三十大板,霍昭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痊愈。
很多事情,一回忆才发现自己竟然记得如此清晰。
意识到这一点,李庆安心间一颤。
我喜欢霍昭吗?
李庆安不知道答案。
她不敢喜欢霍昭。
她见过长安城中很多痴情的女人,因为男人不爱她了,从此寻死觅活,像是变了一个人。
可李庆安分明记得,那些女子未出嫁前,明明蕙质兰心,都是极为出挑的女子。
为什么她们会变成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李庆安害怕,如果她喜欢上了霍昭,如果有一天霍昭变心了,那她该如何自处呢?
她不想变成那种疯疯癫癫的样子,她是李庆安,是大魏最骄傲也最尊贵的公主,是永远绽放在枝头的牡丹花,绝对不可以被人踩在脚下。
“我不喜欢你,可我……”
我也不喜欢其他人。
霍昭听了前半句,只觉得一盆冷水从天灵盖泼下来。
“你不喜欢我?你不喜欢我,你还选我做你的驸马?李庆安,这么多年连块石头都被捂热了吧!”霍昭大力拍着自己的胸口。
“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你的心简直比石头还硬!”
霍昭眼尾都红了,他放完这句狠话,仿佛受了很大打击,逃跑似的离开了。
他怕李庆安再说一些冷心冷肺的话,专门戳他的心窝子。
“霍昭,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李庆安想要说话挽留,可霍昭早就没影儿了。
李庆安没有追上去,追上去了,她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她心乱如麻,无意识揪着手中的鬃毛,直到大白马不耐烦了,从鼻子里发出几声气音警告李庆安。
欢快的马蹄声哒哒响起,李永宁出现在巷子口,她挥舞着小马鞭和李庆安打招呼,“姐姐!我来了,我来了!”
她没察觉到姐姐异乎寻常的沉默,一如既往地叽叽喳喳道,“你猜我刚才遇见谁了?我看到霍昭哥啦!他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眼睛可红了,不知道是受了谁的欺负。看到我,他连声招呼都没打,就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