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除祟 > 33. 酥山
    “当当当当!你们面前的就是大魏最好的胭脂花粉铺子——天香阁!”

    李永宁指着天香阁的牌匾,得意洋洋地介绍道。

    天香阁是她姐姐经营的铺子,位于东市,日进百金。

    这里的胭脂水粉品种齐全,品质还有保证,长安贵女们都爱在这里买妆粉。

    李永宁拉着小草的手,“小草,你来了长安,该换套好看的衣服,你长这么大,还没化过妆吧?姐姐,今天带你化妆!”

    天香阁内的妆娘看见了他们一行人,发现这一行人里有和尚小孩,还有个腰间系剑,眉目冷冽的男人。

    这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天香阁外呢?该不会是来找事的吧?

    妆娘跑过去和掌柜的王月娘说了,王月娘柳眉一竖。

    他们要是真来找事,她也是不怕的。

    她们天香阁背靠公主殿下,在长安城里,可不是吃素的!

    王月娘提起裙子,一脚踏出了门外,“几位客官,为何停在小店门前,久久不动,可是有什么难处?”

    她声音婉约动听,言辞恳切,叫人听了如沐春风。

    李永宁一下子转过身来,“月娘!你在店里呀?太好了!”

    “小郡……”王月娘刚要说话,就被李永宁捂住了嘴。

    “别出声,别出声,我姐姐不知道我回长安来了!”李永宁睫毛眨得比平时快的多,一看就是一副心虚模样。

    “月娘,这次我来,可是有事要求你的!”李永宁挽住月娘的胳膊,把她拉到一边说话。

    王月娘提高了警惕心,“小郡主,你要瞒着公主殿下做什么坏事?我可不敢做!”

    “不是,不是,你想到哪去了?我怎么可能做坏事呢?”李永宁小声说。

    “那您说说看吧,能帮的我尽量帮。”王月娘也不知道信不信,伸手挽了鬓角的碎发。

    “因为月娘你是长安最好的妆娘嘛!”李永宁指着小草的方向,“我想让你给那边那个矮个子的小姑娘上妆,你一定要把她化的好看一点啊!”

    王月娘顺着李永宁的手看过去,那女孩个子十分矮,脸上没有几丝肉,下巴尖尖的,显得眼睛很大,一看之前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十几岁的女孩子,瘦的简直像八九岁,只剩皮包骨了。

    “这是你从哪儿找出来的小姑娘啊?”月娘看清了小草的容貌,诧异道,“咱们长安,现在还有饿成这样的人吗?”

    王月娘也在长安城生活二十几年了,大魏人以健康微丰为美,长安城又是魏国的国都,几乎见不到这样的干瘦的人。

    “不是,小草她不是长安人……”李永宁简单把小草的事情说了,抹去了其中怪力乱神的部分,重点突出小草想来长安见识一番的美好愿望。

    听了小草的遭遇,王月娘叹了口气,这回她望向小草的目光里,带上了些许温度,这孩子一生只能来一回长安,相见就是缘分。

    到底是在东市支撑了整个天香阁的女掌柜,她想对人友好时,唇边的笑意亲切温暖,“你叫小草吗?我是今天为你上妆的妆娘,你可以叫我月娘。”

    小草被月娘牵着,进了内屋,坐在了云母石葡萄纹的菱形铜镜前,那铜镜十分光滑,光可鉴人,小草能清楚的看清自己的相貌。

    她的脸实在很粗糙,在村里女人们大多数都是这样的面庞,但在长安,却显得格格不入。

    月娘先为小草洗漱干净,这才打开鎏金镶玉的妆奁盒子,取出一块泛着珠光的贝壳,用小银匙挖了两勺上好的轻粉,加入玫瑰花露,轻粉与玫瑰花露融合,形成膏状,月娘伸出一双素白纤细的手,将调制好的膏体一点点搽在小草的脸上。

    小草本来较为粗糙的脸部皮肤变得白皙平滑,可就是太白了,看着气色不好。

    月娘端详了一番后,取出用金箔盛装着的胭脂,胭脂色泽饱满鲜红,红中带着浅浅的金色,她取了一丁点儿抹在小草的两腮处,用指腹推开涂匀,小草的脸色登时显得红润了些。

    ……

    待客厅,李永宁刚才吃了半盏杏仁酪,又喝了一碗清茶,等的实在无聊了,就站起来走来走去。

    一会儿想,小草这些年在小荒村干活,脸都被风吹得皱了,月娘能帮她画好妆吗?

    一会儿又想,月娘怎么还没画好啊?小草剩的时间可不算多,她还有很多好东西,想让小草见识一下呢!

    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不时发出叹气声,像一个垂头丧气的小朋友。

    清静师兄弟都注意到了李永宁的怏怏不乐,三个师弟挤眉弄眼一番后,清泉用手臂碰了碰师兄。

    他眼睛在师雪寂和李永宁之间来回转,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清静抿了下唇,清咳了一声,低声道,“师道长。”

    他用眼神看了看李永宁,便不再多言了。

    师雪寂呼吸停顿了一瞬,垂了下眼睫。

    片刻后。

    “镇定,坐下,慢慢等。”师雪寂手臂挡在李永宁身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李永宁盯了他一会儿,最终不甘心地败下阵来,回到座位上,还撅着嘴,很不服气地说,“可是我很担心啊,小草怎么还不出来呀?”

    她正这么说着,月娘先从屋子里出来了。

    李永宁眼睛一亮,“月娘,小草呢?”

    “合着你就惦记小草,不惦记我是吧?”月娘冲她挑了挑眉。

    李永宁嘴甜,哄她,“我哪有?”

    月娘不逗她了,旋即闪开身,露出了身后的小草。

    小草穿着窄袖红襦裙,身上披了件葱白色的刺绣披帛,头上梳着双丫髻,眉间一抹浅蓝色的兰花花钿,额角贴了几颗小珍珠。

    整个人看起来清新可爱又自然,李永宁没想到小草也能这么漂亮。

    她冲到小草面前,“小草,你今天也太可爱了吧!”

    李永宁伸手试图把小草抱起来转一圈儿,可她力气没那么大,没把小草抱起来不说,连自己都差点跌到了。

    还是师雪寂上前一步,扶住了她。

    小草起先也惊了一下,后来看李永宁没事,自己又不好意思地抿着嘴笑。

    她也没想到自己也能这么好看,多亏了月娘姐姐的化妆技术高超,照镜子的时候,小草觉得自己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谢谢月娘姐姐。”小草真心诚意地道。

    月娘摸了摸小草的头发,从自己腰间解下了一只小巧玲珑的银制香囊,“带上这个吧,这个是岭南的降真香,味道清冽,不失淡雅,很适合你。”

    她刚才为小草梳妆的时候,意外的发现小草很喜欢这个香囊的味道。

    世上这么多人,见面的几率渺茫。

    萍水相逢,即是有缘。

    小草还没来得及动作,李永宁就接过香囊,俯身帮小草系在腰间,“小草,这个味道,真的很适合你!还是月娘最有见识!我都没注意到你缺了个香囊。”

    小草的眼睛对上了月娘带着暖意的双眸,她怔了怔,自从来了长安,她遇到的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呢!

    “谢谢月娘姐姐。”

    小草除了谢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她心里明明很温暖,但不知为何酸酸胀胀的。

    要是早遇到她们就好了,她的人生或许会变得不一样……

    *

    傍晚,天色微暗,长安街头亮起了纱灯,影影绰绰。

    李永宁带小草,她们一起去了西市。

    没办法,东市虽然布置得美轮美奂,但人太少,不够热闹,规矩又多,远不及西市有趣。

    西市胡人汉人聚集,听说有大型的幻戏,让人身临其境,辨不清真假。

    果然,一到西市,那里遍地都是人,男子多半穿缺胯圆领袍、窄袖紧身的回纥袍,更有甚者,直接穿着半臂、短褐上街。

    女人们穿得则要更加体面妥帖,齐胸襦裙配刺绣披帛,石榴红裙配素色大袖衫。

    更大胆些的女孩,直接换上男装,束起满头青丝,大摇大摆地穿着翻领锦袍,挺胸抬头地走在路上。

    李永宁拉着小草,去看百戏,“小草,我跟你说,西市的百戏是最好看的了!我以前曾经在宫……在家里的时候,有人训练了几百头马,只要奏响了音乐,马就会跟着跳舞,动作整齐划一。那些马还会按照指示,给人倒酒呢,可聪明啦!”

    越靠近百戏表演的地方,人便越多,李永宁远远看到似乎有人要表演剑舞。

    长安剑舞天下一绝,怎能错过?

    她回头喊,“阿寂、清静……我们要去看剑舞,你们赶紧跟上我和小草,不要跟丢了!”

    李永宁喊完,兴冲冲地带着小草挤到了最前面。

    前面的位置看的最清楚,难得来看一次,当然要挤到最前面!

    那舞者是一名女子,身材高挑,双目如炬,一身劲装,手中持着一柄银光闪闪的利剑。

    一阵羯鼓声响起,起先节奏很慢,女子随着乐声挽了个剑花,慢慢的,羯鼓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仿若暴雨疾驰,雷声阵阵,女子的剑风也越发凌厉,飘若惊鸿,宛若游龙,劈空声霍霍作响,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有似巨鲸出海,激荡起丈高的水花。

    最终,女子收剑,翩然落在舞台中央,羯鼓声收,台柱应声爆裂,四下寂然无声。

    片刻后,台下发出了雷鸣般的喝彩声,有人往上扔钱,有人送绢布,好不热闹。

    李永宁蹲下身对小草大声说,“好看吗?”

    小草也大声回道,“特别好看!”

    李永宁就跟着笑了,“那咱们再去别的地方看更好玩的东西!”

    她观察了下,发现人流又往另一处涌去,人多的地方,肯定是好玩的地方,李永宁带着小草朝那里挤去。

    那里的大台子上正表演着吞刀吐火的奇技,一位胡僧正拿着一柄雪亮的长刀,往自己的喉咙里送。

    长刀没入喉咙,可那位胡僧却半点血都没留,过了一会儿,又缓缓将长刀从喉咙中拿出来,给周围的观众展示雪亮的刀锋。

    周围人看得屏气凝神,呼吸声都放轻了。

    胡僧保持着笑容,手里的刀又换成了火把。

    他凑近火把,深吸了口气,而后仰天一呼,一股巨大的火浪从他口中喷出,火光冲天。

    看得台下人齐声喝彩,“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大把的银钱砸上台,一匹匹绢布流水一般被端上来。

    小草却觉得有些害怕,对李永宁说,“宁宁姐,咱们去看别的吧,这个演得有点吓人。”

    李永宁觉得看着挺惊险的,她拉着小草的手往外走,可另一伙人又往里冲。

    李永宁被一个人挤了一下,下意识松开了拉着小草的手。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看不到小草的影子了。

    其他人也不见了。

    “阿寂,阿寂?小草!清静……”李永宁大声喊。

    可周围都是喝彩的声音,一片喧哗,她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了人海中。

    她沿街找了一会,远远看见,月色下一身白衣的师雪寂。

    李永宁心中一喜,“阿寂!”

    她还没跑到师雪寂身边,看见师雪寂面前站了个身材窈窕的胡人女子。

    那女子蜂腰长腿,胸部饱满,媚眼如丝,穿着一身贴身红裙,外面松松地罩着一层纱料披帛,身体的曲线若隐若现。

    她拦在师雪寂面前,手指把玩着辫子尾巴处的红玛瑙珠子。

    “小郎君,跟我走吧,你一晚上多少钱呀?我头上这只金簪够不够?”

    她声音魅惑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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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极,尾音带着小钩子,一下一下得勾着人心。

    师雪寂眉头微拧,刚要说些什么,李永宁已经冲过来了。

    “他是我的!不许你看他!”李永宁挡在师雪寂身前,气鼓鼓地说。

    李永宁看不到的地方,师雪寂蹙着的眉骤然一松。

    胡人女子名叫阿莲娜,她在一旁冷眼瞧着,反倒看清了师雪寂的表情。

    她微微勾起了唇角,原来这个小郎君已经有主了。

    真是不巧啊,今晚好不容易看上了一个合心意的俊俏郎君,这位郎君居然已经有了心仪的姑娘。

    看着眼前气呼呼的姑娘,她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你们两个在一起了吗?你就说他是你的。”

    李永宁气势下去一半。

    好吧,他们两个还没在一起呢。

    阿莲娜嘴边笑意更深,“既然你们两个不是情人关系,我和这位小郎君搭话又怎样?你有什么资格管?”

    “我……”李永宁看了看师雪寂,又看了看自己。

    怎么办?她好像确实没有资格管。

    “你这样做不好。”

    半晌,李永宁憋出这句话。

    阿莲娜这回是真笑了,眼角带着妩媚的风韵,“天下的男人追求美貌的女人,且引以为豪,我阿莲娜自恃相貌不差,身家也厚,我天生喜爱俊俏的小郎君,愿与其春风一度,报之以酬劳,这有何不可?”

    李永宁:“……”

    男欢女爱是你情我愿的事,她觉得阿莲娜说得很有道理。

    她管不了阿莲娜,于是紧紧抓住师雪寂的手,“反正你不许跟她走。”

    李永宁拉住师雪寂的手,闷头往前走。

    身后传来了阿莲娜得意的笑声。

    她脸像发烧了一样,烫的不得了。

    *

    隔了半条街,李永宁才找到了小草。

    小草和清静师兄弟在一起,清静出钱给小草买了一碗酥山吃。

    清泉几个人年纪小,看小草吃东西嘴馋了,清静见状,有些无奈地笑了。

    片刻后,酥山店外,他们一人端着一碗酥山,大快朵颐。

    清泉率先吃完,他把碗底儿都挖干净了,感叹道,“冰冰凉凉,还带着奶味和和甘蔗的甜味,真好吃啊!”

    李永宁听到清泉的话,心不在焉的接了句,“是嘛,那给我也来两碗!”

    店铺掌柜的哎了一声,片刻后,两碗酥山端上桌。

    李永宁吃了一大口,才感觉脸上的热意彻底下去。

    她故意不看师雪寂,而是问小草,“小草,现在夜深了,百戏那边的人少了很多,我听说那边有人在表演仙人种瓜,又好玩又不吓人,你去不去?”

    小草咽下一口酥山,“好啊,不过,姐姐,我还想吃那个枣泥甜粽。”

    小草指着店铺柜台上摆放着的糕点。

    李永宁走过去看了一眼,十分豪气道,“枣泥甜粽、巨胜奴、金乳酥……通通给我来双份!”

    他们抱着油纸包,去看了西市的百戏,直到行人渐少。

    离开西市的时候,小草咽下最后一口枣泥,她突然说,“我,我想,我想请求大家一件事情。”

    众人驻足,等小草开口

    小草顿了顿,“我离开的时候,大家能不能不要看我?”

    离开的时候,就是小草魂飞魄散之时。

    见众人都没说话,小草假装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我今天一天都特别漂亮,我害怕死的时候太难看了。你们再以后想起我这个人的时候,也许脑海里浮现的都是我最丑的样子。”

    李永宁听着这话,心里闷闷的,她这一天,尽可能的不提那些伤心的事情,想让小草高兴一点。

    可小草就是要死的,她从来长安那一刻就是注定要死的。

    “好。”

    说话的人是清静,“你放心,我们都不会看你的。”

    小草笑了,声音很轻,“谢谢。”

    *

    曲江边上,十几岁的少女联袂出游,守在河边放荷花灯,祈愿一年顺遂。

    不满二十岁的少男倚着江边斜柳,与三两好友,把酒言欢,不醉不归。

    李永宁也带着小草,去曲江边上放了荷花灯。

    小小的一盏荷花灯随波逐流,渐明渐暗的灯火远去,不知飘向何方。

    “其实在我们普度寺,每年盂兰盆法会的时候,寺中的僧人都要出来放灯,就是为了祈愿世上所有漂泊在外的魂魄得以超脱,灵魂能够安息。”

    清静望着荷花灯远去,目光也跟着放得更远。

    “和尚大哥哥,徐婆婆和阿黄的灵魂安息了吗?”小草问。

    “夙愿得偿,大仇已报,她们的灵魂已经安息了。”清静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那我就放心了。”小草嘴角有很清淡的笑意,像晴朗的天空,雨后绽放的花朵,清新明丽。

    曲江边的天幕上,出现了许多烟花,在天空中绽放,又迅速地凋零。

    小草近乎虔诚地看着这些五颜六色的烟花。

    “真美啊!”,她发自内心地感叹道。

    小草轻声说,“宁宁姐,大哥哥们,长安比我想的还要好,这是我这一生中过的最快乐的一天,遇见你们,也是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到后来,嗓音显得有些飘忽,她已经控制不住恶鬼相,面容变得狰狞扭曲。

    李永宁咬着唇,不想发出哭声,她抓住了师雪寂的手,紧紧攥在手心。

    师雪寂感受到她的颤抖,无声地回握住她的手。

    小草的身形渐渐变得透明,在下一束烟花于天空中爆开之时,她的身体顷刻间化作齑粉。

    清风拂过,世上再也没有小草这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