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南下杭州,春光甚好,姹紫嫣红,但赵珩却没心思欣赏美景。
杭州水灾,看似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场赈灾,前世却在朝堂掀起了惊涛骇浪。那时太子雁门之行受挫,皇上震怒,将淮南王赵霆方调来京都。
后来杭州发生水灾,赵珩知道这其中关系错综复杂,刻意避开锋芒,赈灾的事便由赵霆方主导。
可想而知,赵霆方借着此事,将赵承钰在苏杭的宗亲一通剪枝除根,赵承钰也不甘示弱,联合诸大臣弹劾赵霆方私养兵甲。
总之,那一年闹得不可开交。
赵珩明哲保身,脏水一滴也没泼到她身上。
但今时不同往日,赵霆方还在封地好好待着,朝堂上只有她跟太子,这满手腥的差事便落在了她头上。
从长久的打算来说,赵珩当然不想得罪赵承钰,但赵承钰那些本家宗亲,在苏杭也确实胡作非为了些。要想“明察秋毫,清明廉洁”,赵承钰在苏杭的枝叶,必然要剪掉几枝下来。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堆在一起,赵珩也没工夫再去想张垣所说的剧毒。
“皇叔?”一声轻唤将赵珩从千头万绪里拉出来,抬头一看,马车帘子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了一角。
赵珩伸手拉了一把陆鸣,问道:“子玠来了,有事儿?”
“到驿站休息了,我见皇叔这马车一直没动静,来看看您。”车里虽然宽敞,但陆鸣站在里面便显得逼仄,身子很拘谨地弯着,赵珩让他坐在自己身边,问道:“手里拿的这是什么?”
陆鸣往前递了递:“紫苏饮,就是青月姐姐送的茶包泡出来的,皇叔,您润润嗓子。”
赵珩脸色立刻变了,抓住陆鸣的手腕,厉声问道:“你喝了没有!”
陆鸣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缓缓摇头:“没……刚泡好就拿来了。”
赵珩松了口气,我这是怎么了?还真信张垣说的那一套?
她虽然如此宽慰自己,却赶紧把紫苏饮接过来,好像那里头真有致命的毒药,为了不让陆鸣起疑,笑着说道:“紫苏饮太寒凉,小孩儿不能多喝,知道吗?”
陆鸣半信半疑地点点头,又想把紫苏饮拿走:“既然寒凉,那皇叔也别喝了吧。”
赵珩推开他的手,把那茶盏高高举起:“你是小孩儿,身娇肉贵,哪能跟大人比?”
皇叔才像小孩儿。
举那么高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够不到。
陆鸣觉得好笑,但也没真的去抢,可谓给赵珩留足了面子。
马车里空间毕竟有限,说话还好,一旦没声儿了就有些尴尬。
赵珩一门心思都在紫苏饮上,不像平时闲下来就逗陆鸣玩儿。陆鸣偏头看了眼窗外,悄无声息地下了马车,等再上来时,手里捏着一把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野花,在赵珩眼前晃了晃。
“再过段时间,这些花就都败了,趁着花开得正好,摘几朵来给皇叔解解闷儿。”陆鸣将满捧的野花往前一递,香气便飘进了马车。
哪有看花解闷儿的......
赵珩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却很吃陆鸣这一招哄人的法子。她看着一身少年气的陆鸣,嘴贱的毛病又上了身:“现在就会摘花哄人开心,等你再长大几岁,还不得给我领回来个侄媳妇儿?”
陆鸣的脸慢慢地变得比那束花里最艳的一朵还要红,帘子一摔,走了。
人长大了,脾气也见长。
赵珩心情好了点儿,眼睛四处瞅了半天,也没有插花的瓷器,也亏她想得出来,顺手拿了个白底蓝花的水盂,将那捧野花养在里头。
至于陆鸣送来的紫苏饮......等马车重新开动,赵珩掀开帘子,一碗全泼了。
离杭州越近,雨水越多,赵珩心里也就越急。
当年杭州灾情,她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但多少知道灾情之严峻,正因为心里有个数儿,路上便不敢耽搁,休息的时候少,几乎全是在赶路。
等到夜间睡在床上,人人都累得鼾声如雷。赵珩也觉得累,不是身体累,而是心累。
经过上回雁门关一事,赵珩就发现未卜先知,也不一定是好的结果,也可能阴差阳错,毕竟这世上总有算不透的人心。
驿站比不得京中,但笔墨纸砚还是备齐的。赵珩睡不着,索性从床上翻起来,抓起笔写了几个人的名字,都是赵承钰在苏杭一带的本家。
她正顺着思绪写写画画,突然觉得有些冷。
那种冷不像是吹风受凉的冷,而是从内向外散出来的冷。
赵珩手一抖,冷得竟然险些连笔都丢了。
她心里一惊,这时候,桌上的烛火突然向前扯了一下。
赵珩手里的笔慢慢停下不动。她虽然坐着,耳朵却极为仔细地听着身后的动静——
有人来了。
火苗扯得更凶,一个举着刀的人影悄无声息地映在纸上,那刀闪着寒光,猛劈下来!
赵珩早有预料,身子往旁边一闪,抓起桌上的砚台便狠狠向后砸去!
这一切不过电光火石一刹那,“砰!”地一声,既是那把刀劈进了桌子里的声音,也是砚台砸到人脑袋的声音。
那刺客蒙着面,鲜血霎时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赵珩抬起右腿便踢,喝道:“谁派你们来的?好大的胆子!”
对方被踢到了墙角,但来人显然不止这一个,紧跟着七八个黑衣人都蹿进屋子里。赵珩冷冷地环视一圈,把砍进木桌的那把刀拔出来:“刺杀朝廷钦差大臣,可是诛九族的死罪。”
却没有一个人眼中流露出害怕。
这些人训练有素,并不多说一个字,也不让赵珩多说,齐刷刷举着刀向赵珩砍来。
赵珩毕竟被赵严复逼着从小练到大,想不学好一身武艺都难,虽是女子,这些男人也不见得是她的对手。她砍翻一个,又是一脚飞踢过去,对面哗啦啦撞翻了俩,正要再打,赵珩突然停住了。
要命!
刚才那股寒冷已经不单是冷,手脚四肢也跟着发麻,刀都有些握不住。
那些刺客见打不过,本来心里发怵,一看赵珩握刀的手竟然在隐隐发抖,虽然都不明白是什么情况,但此时不杀,更待何时!所有人全都一窝蜂地扑上去。
赵珩刚开始没叫人,是因为她知道一旦叫了人,事情便不可收拾,也清楚自己有解决这群喽啰的实力。
但到了生死关头,已经不是考虑能不能收尾的问题了,既然有人非要撕破脸,那她何必顾全对方的脸面。
也亏赵珩这种时候还有力气,把那桌案猛地一掀,借势往旁边一滚,喊道:“来人!有......”
太冷了,冷得几乎嗓子都冻住了,连声音都快发不出来。
刀锋闪着寒光,眼看就要劈向她的头颅,赵珩咬紧牙,突然想到陆鸣那天说的那句“破釜沉舟,绝处逢生”。
破釜沉舟容易,绝处逢生难啊。
正这么想着,突然有人拉了她一把,眼前出现陆鸣那张惊慌失措的脸:“皇叔!你——”话还没说完,又是刀剑砍来,那些人见突然冒出来个毛头小子,无不气急败坏,下手越来越狠。
陆鸣就睡在赵珩隔壁,听到动静,过来时手里就拿着剑,拉着赵珩左躲右挡。但他到底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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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又是第一次跟这种杀手对阵,哪能完全护得住。
“喊人!”赵珩苦苦支撑,陆鸣心底却有一个邪念突然冒了出来:
若是赵珩死了,就没人知道他在睿安王府的事,这世上想杀他的人便少了一个。
就算赵珩死了,周家和顾家也不会不管他。
这个念头仅仅是一瞬间,却像一根毒针狠狠地在陆鸣心里扎了一下,正当此刻,一把大刀对准赵珩狠狠砍下去!
“皇叔小心!”陆鸣下意识地往前一扑。
他这一扑速度极快,又太过于突然,不光是赵珩被他撞得往后一倒,那举刀的刺客竟然也被撞得一个踉跄。
“干什么,不要命了!”
赵珩低哑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紧跟着,后腰被人用力攥着往旁边一扔,一股热血便喷射在他脸上。
陆鸣的脑子完全是懵的,他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刚才推开他的是赵珩,不由放声喊道:“皇叔!”接着抓起剑便乱砍,一边砍一边喊,“逆贼!我杀了你!!”
“有刺客!王爷!”
“保护王爷!”
凌乱的脚步声接连响起,有人跳窗而逃,有人被当场拿下,官兵举着火把照亮了整个驿站,紧跟着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只有陆鸣一个人还在那里嚎叫。
等这间房的烛火亮起来,陆鸣才看见赵珩还好端端地坐在地上,可能是想对他笑一下,但是没笑出来,表情有点儿僵在脸上。
赵珩靠着墙壁,身边歪着一个断了头的尸体,陆鸣脸上的血就是从这儿溅起来的。
“皇叔!”陆鸣丢开剑,一头扑进赵珩怀里,声音哽咽,“吓死我了,真的.....我、我以为......”
赵珩强撑着扯了个笑,抬起手,顺着陆鸣圆圆的后脑勺一直摸到后背,如此摸了三遍,陆鸣的身体才不再发抖。
赵珩轻声道:“好了,没事儿了。”她半条手臂都麻了,也只能摸这三遍,但陆鸣还是跪在身边,赖在她怀里不起来。
“子玠。”赵珩清了清嗓子,“……你抬头看看呢?”
闻声赶来的官兵站了满屋,一个个都在等着赵珩发号施令,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
那些不认识陆鸣的,不约而同地心想:璟王爷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大一个侄子?还是个爱哭的?
赵珩心满意足地看见陆鸣腾地站起来,从头到脚红了个遍。有人上前一步,问道:“王爷,这两个刺客怎么办?”
赵珩的脸色沉下来,一改刚才面对陆鸣的温柔,低声道:“杀了。”
问话的人惊讶地抬头:“王爷不审问吗?”
“不审,杀了。”命令言简意赅,赵珩冷声道,“今夜之事,敢有人透出半个字......”
“属下不敢!”众人异口同声。
赵珩这才从地上站起来,看似站得轻松,实则全靠右手撑着的那把刀。
驿丞小心翼翼地上前,问道:“王爷,驿站小,暂时没有多余的空房了,您看是否稍等一下,我安排再腾一间出来。”
这的确是个问题。赵珩这间屋子又是尸体又是满地的血,该砸的也都被砸完了。
陆鸣立刻道:“我的房间就在隔壁,皇叔,在我那儿将就一晚吧。”
赵珩这个时候说话已经很困难,好在烛火微弱,她又是靠墙站着,没人发现异常。
已经没时间再犹豫,她快速点点头,那驿丞也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又问:“王爷,是否需要下官备水沐浴?”
赵珩从唇齿间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