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要多厚脸皮,才能在小孩子出面驱赶的情况下,还赖着不走?
何况人家的爸爸也来了,他留着不是当电灯泡吗?
可是陆渊居然没走,他笑着推了推眼镜:“知诚,又见面了。”
知诚很生气,气鼓鼓的,仿佛一只憋劲儿的河豚,质问道:“你来做什么?这里不需要你!”
陆渊依旧面带微笑:“陆叔叔听说你妈妈受伤了,过来看看。谁让我们是同学呢,知诚你同学如果受伤了,难道你不去看他吗?”
小丫头并没被问住,冷哼一声,理直气壮地回道:“那可不一定哦!如果他很坏,我才不去看他呢,如果他是被人欺负了,或者他是帮助别人的时候受了伤,我才会去看他。”
陆渊并不意外,这小丫头虽然长得更像祁怀澍,但其实,她的性格更像来泽雅,恩怨分明,直来直去,懒得啰嗦。
而且,一个三岁半的小朋友,居然可以把一件事拆分成几种不同的可能,这足以说明,她具有非常缜密的逻辑思维。
更像来泽雅了。
毕竟来泽雅是个警察,这些年也没少帮着刑警队破案子。
别的不说,就说她休完产检后复工的第一个大案子,就足以让人惊叹。
听说那只是一次寻常的街道治安巡逻,来泽雅对面路过一对抱着孩子的夫妻。
当时天空阴沉沉的,很多人都在低头赶路,所以那对夫妻走得再着急再匆忙,也没什么不对劲的。
可是,来泽雅愣是拦住了他们,并且第一时间呼叫了支援。
那对夫妻压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露馅儿的,总之,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就被附近路过的刑警队赶来抓走了。
夫妻俩气急败坏,叫嚣着警察乱抓人,可是,不到一个小时,来泽雅就把孩子的亲妈找了过来。
当面对质,夫妻俩哑口无言,只好坦白了自己的罪行。
原来他们是一伙跨省人口拐卖团伙的成员,因为家里的小儿子生病,急需用钱,就盯上了街坊邻居。
正好,那个倒霉的妈妈家里没有长辈帮忙照顾月子,正好,倒霉女人的丈夫上班很忙,早出晚归,也无暇顾及她。
家里只有她跟孩子,她又要照顾自己,又要照顾孩子,自然力有不逮,只是上个厕所换个卫生带的功夫,孩子就被人抱走了。
女人吓得瘫软在地上,面如菜色,一路匍匐到门口街上,哭着喊着求救命。
街坊邻居听到动静,齐齐上前询问,这才知道她的孩子丢了。
只是,那个案子是小杨负责的,并不是来泽雅,而且来泽雅自己刚刚生产完,刚复工没几天,所里照顾她,并没有给她安排什么有难度的工作。
所以,来泽雅到底是怎么看出那对夫妻有问题的?
不光后来听到消息的八卦群众好奇,就连她那些专业的同事们也好好奇。
最终来泽雅背对着镜头,接受了采访。
她说:“因为我刚刚生过孩子,我知道生完孩子的女人是什么状态,什么精气神。那对夫妻抱着的孩子,一看就是没有满月的,可是那个女人的身材,却完全看不出来刚刚生养过的样子,最重要的是,孩子身上有奶腥味,一闻就知道是母乳喂养的,可是那个女人身上居然只有汗臭味,一点奶腥味都没有,一看就是抱着孩子跑路跑出来的汗臭味。”
记者问她:“你就没有想过别的可能吗?也许是孩子的妈妈身体不适,孩子的其他亲属带孩子去医院打预防针?”
来泽雅点点头:“不排除这种可能,所以我拦住他们之后,问了他们三个问题,他们支支吾吾的,全都回答不上来,那肯定是有问题的。既然这样,我说什么也不能放他们走。”
记者好奇:“哪三个问题?”
来泽雅回答了三个平平无奇的问题:“孩子是哪天出生的?孩子是在哪个医院接生的?孩子报户口了没有?”
记者不明白这有什么特别的,问道:“就凭这三个问题就可以吗?”
“可以。”来泽雅解释道,“如果孩子是偷的,他们要么谎报日期、医院,要么就直接回答不上来。至于第三个问题,是用来在系统核查孩子信息的,相当于用全国的公安系统背书,告诉他们,你们撒谎是没用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如果偷孩子的是熟人,知道孩子报没报户口,他们会慌张,只能撒谎掩饰。如果偷孩子的是陌生人,反倒是有恃无恐,随口编造一个答案就行。”
“那既然编造一个答案就行,你这第三个问题的价值体现在哪里呢?”
“如果对方回答没有,那我正好可以热情地提供帮助,帮忙报户口。”
“哈哈,你很聪明。”
“不是我聪明,而是我同事平时都很愿意帮助我,即便我不是负责登记户口的,我也知道流程,我可以指导他们怎么报户口。”
“那如果对方回答有呢?”
“那太好了,我现在就可以去系统里查。查不到就是撒谎。”
“如果他们是说孩子是在外地报的户口呢?”
“那就打电话,让外地的同事帮忙查。”
“用什么理由查呢?”
“近期全国多省人口贩卖案件频发,我有理由怀疑眼前的夫妻不是孩子的亲生父母,理由前面说过了。”
“你真厉害,擦肩而过都能闻出来。你的同事也可以做到吗?”
“分人,有鼻炎的一般不太能胜任,其他或多或少都能分辨出来一些,取决于对方的经历,比如有没有接触过产妇和婴儿等。”
“你的意思是,你并不是天赋惊人,而是经验取胜。”
“是的,我认为每个人的天赋都是有限的,但经验是可以不断积累的。”
“谢谢你接受本台采访,最后,请问你还有什么想对广大产妇说的吗?”
“在孩子的问题上,除了自己和真正疼爱孩子的家人以外,不要相信任何人。”
采访结束,画面切入下一个新闻。
当时陆渊就在想,这个女人简直圆滑到了极点。
几个得罪人的问题,都被她规避掉了。
比如:你很聪明。
难道别人就傻吗?
这个时候要是顺着记者回答,就要踩坑了。
再比如:你真厉害,你的同事都能做到吗?
如果来泽雅是个骄傲自满,虚荣心强的人,这个问题的答案一定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然而她没有。
她谦逊地把功劳交给了时间,因为她工作多年,有经验而已,并不是天赋惊人。
这么一个滴水不漏的女人,一定可以让他受益良多。
所以他鼓足了勇气,频繁地找机会接近她。
甚至不惜去陆亚男家的店里邂逅来泽雅。
鬼知道他家跟陆亚男家有多大的仇怨。
每次他去,都要忽略陆亚男的敌意,装作两家从来没有翻过脸。
这很考验他的演技,也不知道来泽雅有没有察觉出来。
总之,他已经铁了心了,哪怕她前夫回来了,哪怕他已经被她明确拒绝了很多次,他还是想努力看看。
即便来泽雅的女儿对他很不友善,他也不在乎。
他赔着笑脸,用小丫头自己的话堵她的嘴:“对啊知诚,你妈妈是为了抓坏蛋受的伤,我来看看她,表达一下敬意,难道不应该吗?”
小丫头忽然哑口无言,但她还是很讨厌这个叔叔,忍不住冷哼一声,抱着胳膊,扭过小脸,生闷气。
知谦见状,赶紧帮妹妹找回场子:“那你是坏蛋吗?”
陆渊明显一愣,那种难以名状的恼火,就这么占据了他全部的情绪。
比起那个咋咋呼呼的小丫头,他更讨厌这个小兔崽子,长着一张可爱又无害的小圆脸,说出的却是最坏最伤人的话。
他就不明白了,他怎么就是坏蛋了?
他是长得丑了?还是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了?
简直不可理喻!
他懒得理会这个小兔崽子,转身直接跟来泽雅道别:“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
“别来了!”
三个字,四个声音。
四个!
陆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来泽雅不是离婚了吗?为什么会跟祁怀澍说出同一句话?
甚至连两个小屁孩都成了帮腔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早就不是一家四口了,却可以用四张嘴,说出同一个杀人诛心的句子。
难道这就是血脉的力量?
只要有两个孩子在,即便是离婚的男女,也可以同仇敌忾?
陆渊不明白,更无法接受自己成了不受待见的万人嫌。
一时气恼,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有人受得了这样的羞辱,没有!
陆渊走在路上,越想越气,越想越是恨得牙痒痒。
恨祁怀澍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在他最渴望结婚的时候回来,坏了他的好事。
恨两个孩子一直排斥他,敌视他,哪怕他每次都会带着玩具和零食,他们也不肯赏光。
更恨来泽雅,恨她明明是个带着两个孩子的离异女人,却比那些未婚的小姑娘都拿乔。
难追就算了,还下他的面子。
简直把他的真心丢在地上践踏!
气死他了!
气得他走路都没有看灯,直到刺耳的刹车声响起,直到司机愤怒的咒骂声传来,他才回过神来,赶紧道歉,退回路边,等绿灯。
回到家里,他妈妈又催他结婚,他简直要烦死了。
本来就在来泽雅那里吃了瘪受了气,又被他妈妈叨叨了一晚上,烦上加烦,简直要炸了,一时赌气,干脆答应了他妈妈明天去相亲的要求。
也不知道对方是丑是美。
算了,随便应付一下好了,反正他家这个情况,未婚的女人也看不上。
也就离过婚的也许会退而求其次。
*
来泽雅被陆渊弄得不太开心。
她不喜欢死缠烂打的人,尤其是被她明确拒绝的人。
一而再,再而三,她真的会烦。
而且两个孩子也不喜欢陆渊,她想不出陆渊继续坚持的理由,除非陆渊看中的是其他的东西。
比如,她作为民警的身份,比如,两个孩子名下的财产。
民警的身份,陆渊可以用来帮他家里人找靠山;孩子名下的财产,陆渊可以用来发家致富。
反正不管是哪一种,她都不相信陆渊是真的出于什么爱慕,什么感情。
她看着一脸愤怒的祁怀澍,平静地挑了挑眉:“你生生气也是好的,反正你睡一觉就记不得了,也没机会再生气了。”
祁怀澍更生气了:“那我不是很亏?”
老婆被别的男人追求,他都不记得,他简直太失败了。
来泽雅笑着调侃道:“那怪我咯?我让你失忆的?”
祁怀澍只能沉默,沉默地打开保温盒,沉默地取出饭菜,沉默的把筷子和勺子递给了两个孩子。
来的路上就说好了,两个小家伙要喂妈妈吃饭。
理由很简单,小时候是妈妈喂他们,现在他们长大了,要孝顺妈妈啦。
说真的,听到孩子这么稚嫩又淳朴的话语,祁怀澍真的很感动。
他的老婆,把两个孩子养得很好,很好,真的很好。
无可挑剔的好。
好到过了头,以至于他又开始泛酸了。
这么好的老婆,被别的男人惦记了,他必须记住才行,必须!
正好医生过来查房,他便借了医生的圆珠笔,低头在自己掌心写了一句话:陆渊这个混账想追我老婆。
等到医生走后,两个孩子才垫着脚,扒拉着他的胳膊,要看他写了什么。
他有点难为情,不肯,急得两个孩子立马发动眼泪攻势。
无奈,他只好投降,看吧看吧看吧,他就不信了,三岁半的小不点儿,能认得几个字啊。
结果他很快被打脸。
只听他那宝贝女儿,用她字正腔圆的小奶音念道:“陆渊这个混账,想追我老婆!”
老父亲的脸上,瞬间火辣辣的。
他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病房里还有其他人呢。
这小丫头真是太捣蛋了。
可是转念一想,才三岁半的小丫头,居然就能认得这么多字,他跟他老婆的基因可太优秀了。
一时间,难为情成了骄傲,丢人也成了光荣。
他把小丫头抱起来,问道:“谁教你认的这么多字?”
“妈妈教的,小艾阿姨和小高阿姨也教了一点,姥姥教得最少,姥姥喜欢聊天。”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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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头一本正经地想了想,补充道,“对了,还有小明,小明上不了学,但他会写自己的名字。”
“哦?小明的名字很难写吗?”祁怀澍以前忙着工作,没怎么关注丈母娘家楼下的邻居。
小丫头认真地看着爸爸:“对啊,他全名叫王灏明,灏字可难写了。我跟哥哥写了好几遍才写对。”
祁怀澍简直好奇死了:“哪个hao?”
小丫头说得头头是道:“三点水,中间是景色的景,右边是页码的页。”
祁怀澍除了佩服,还是佩服:“乖乖,我家知诚知道这么多字呢,妈妈真是辛苦了。”
“妈妈辛苦了,妈妈最棒。”两个孩子异口同声,恨不得把妈妈夸成天上的仙女。
可是仙女也是要吃喝拉撒的,被投喂了一顿大餐的来泽雅,很快有了尿意,吃完擦了嘴,便下床去了卫生间,顺便散散步,消消食,也让两个孩子多陪陪祁怀澍。
从外科去后面的花园会路过产科病房和新生儿监护室。
来泽雅从走廊上路过,随意看了看两边。
左边的新生儿监护室里,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女人正抱着一个孩子,眼睛则盯着旁边婴儿床里的另外一个孩子。
门口还站着一个穿着普通毛衣的女人,看面相,不是善茬。
女人似乎是在望风,原本盯着门口的方向,一回头,不经意间跟来泽雅四目相对。
来泽雅面色如常地看着她,那女人却紧张地咳嗽了两声。
穿着护士服的女人听到动静,下意识抬头看了眼。
便是这一眼,她立马慌张地放下了怀里的孩子。
放下后还装模作样地去其他婴儿床前看了看。
来泽雅立马走到玻璃墙尽头的砖墙那里,利用视线死角,赶紧打了个电话出去。
挂了电话,来泽雅快步冲到对面的出口,可惜还是晚了一步,那望风的女人跑了,只剩穿着护士服的女人,被她堵在了门口,无路可逃。
很快,医院门卫室来了人,离得最近的张贺林也赶了过来。
核对了一下信息,穿着护士服的女人果然不是医院的。
至于她怎么混进来的?
请看护士休息站里,正趴着两个呼呼大睡的护士。
怎么晃也晃不醒,明显被人下药了。
来泽雅赶紧申请支援,刑警队那边接到消息,第一时间赶来。
其中有一个技术科的小孙,是负责人物画像的。
趁着来泽雅还记得清楚,赶紧把那个望风的女人画下来。
至于其他的线索,则由刑警队的人全权负责,来泽雅打个辅助,提供一点目击信息就好。
可即便是这样,她也是帮了大忙了。
很快,刑警队从医院内部人员入手,查到了食堂的大厨,一个姓薛的男人嗜赌成性,欠下了巨额赌债。
而这个大厨,正好是假护士的老子。
案子简直一击得手,非常顺利,就连那个逃跑的女人也被抓住了。
来泽雅提供的人物特征正确无误,吊梢眼,倒八字眉,眉心川字纹,驴脸,一脸的横肉。
画像一出来,系统就弹出了相关的信息——刑满释放人员,前科,过失杀人,受害者,赌友。
至于假护士怎么跟这个女人勾搭在一起害人,那就是另外的八卦了。
老女人没有生育能力,坐牢之前去亲戚家“抱养”了一个男孩,却疏于管教,把男孩养成了街溜子。
男孩长得英俊非常,引无数恋爱脑尽折腰。
假护士只是其中一个。
案子进入审讯阶段,很快牵扯出男孩的身世。
哪有什么抱养,不过是人口贩卖被美化后的说辞罢了。
从公安局出来的时候,来泽雅面前站着一个英俊非常的男人。
他红着眼睛,拦住了来泽雅:“你就是那个抓住我妈的警察?”
来泽雅不理解:“一个人贩子,一个杀人犯,你还要叫她妈妈?”
男人别过头去:“我没有别的亲人了,我能怎么办?”
“急什么,你的信息不是录入系统了吗?会帮你找到亲人的。”来泽雅理解这种受害者的心情,买家既是加害者,又是他们名义上的家人。
在法理和情感面前,并不是人人都能选择理智清醒地去面对。
尤其是这种没念过什么书,一早出来混社会的,更讲究什么义气,恩情。
这需要时间,别人是干涉不了的。
来泽雅也没有耐心却干涉别人的人生,她只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这就够了。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听到了男人的一声叹息:“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
“日子还长,看开点。”来泽雅挤出一个笑脸,她其实很累了,本来今天她该养伤的,没想到在医院临时加了班,又赶来公安局做了回目击证人。
她打了个哈欠,准备离开。
一回头,便看到了停在公安局外面的车子。
车门关着,门前站着一个男人,两个孩子。
不等她说点什么,两个孩子已经化身两枚深水鱼雷,风风火火地砸向了妈妈怀里。
爸爸白天做过的事,轮到妈妈再做一遍了。
两个孩子倒在妈妈怀里,看着天上不怎么明显的星星,咯咯咯的,笑得格外开心。
“妈妈你好厉害哦!”
“妈妈是神探!”
“妈妈我好幸福哦!”
“妈妈也是。”
“妈妈,我们跟爸爸回家吧?”
“一起一起。”
妹妹跟哥哥,一人一句,催着妈妈起来。
来泽雅调整了一下姿势,没想到怀里一空,两个孩子被抱起来了,落地后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等着爸爸向妈妈伸出手,拉妈妈起来。
妈妈没有犹豫,握住了爸爸的手,太好啦!
两个孩子兴奋地看着爸爸妈妈站在一起,笑得跟花儿一样。
第二天,来泽雅办完出院手续,回到所里销假。
到那一看:???
陆渊怎么被抓了。
她赶紧拦住张贺林,去旁边走廊说话:“他犯什么事了?”
“故意伤人。”张贺林有些同情地看着拘留室里的陆渊,“他好像被他妈妈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