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不见西川月 > 27. 眼盲心盲(二)
    贯星铳重查结案,文书送到天合军驻地,晏沉从芦义手中接过卷宗,展开扫了一眼定论,便随手搁在一旁,与待入档的文书归作一处。

    这事就算办完了。芦义却还杵在桌案前,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晏沉抬头看她一眼:“还有事?”

    芦义忍了忍,终是没忍住:“齐凤麟查得这般紧,分明是自己徇私,就没人治得了他吗?”

    晏沉甚至没停笔,不置可否。

    芦义见他没反应,索性摊开了说,她白日里去机要部找归云还书,好巧不巧碰上了齐凤麟。

    归云前些日子外出刚回,芦义借了许久的话本子终于挤时间看完,正好趁机还给她。待她到了归云住处,鸣涧也在。芦义这才得知鸣涧伤了眼睛。

    好在没什么大碍,屋子里还堆满了各色零嘴,归云正给鸣涧念书解闷,芦义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听得津津有味,新的一摞话本子又借到手了。

    晏沉听到此处,总结道:“所以,你不光空着手去,还又吃又拿。”

    “这不是重点。”芦义面不改色地挥了挥手,继续往下说。

    她们三人聊到兴头上,就来了个不速之客——齐凤麟两手各提着个大兜,足下生风款款而来,在外头敲起了门。

    归云在傅弦乐门下排行老大,自然也与齐凤麟认识久了,看他就是个小屁孩,忍不住对鸣涧道:“都多少年没来往了,怎么忽然就粘上你?”

    这可说来话长,鸣涧只得概括,说起前阵子碰了一面闹了不愉快,他非得道歉。

    芦义连忙举手,这就说起齐凤麟拿了鸡毛当令箭,前阵子狠抓军械涉贿,查到了贯星铳头上。

    “前头构陷,后头骚扰,他是来找打的吧?”芦义咬牙切齿。

    鸣涧嘴角挂了下来:“这么多年毫无交集,怎么就招惹上了。”

    归云还磕着瓜子点评:“这不就是话本子里头的青梅竹马情结。”又抓过鸣涧,揉搓起她的脸蛋,“没办法,我见了也喜欢。”

    芦义愤愤道:“不行,我不同意这门亲事。”

    齐凤麟分明听到里头有动静,但迟迟未见有人前来,就十分守礼地候在门外。

    归云起身前去开了门,是想应付一番让他走。鸣涧却站起来,让芦义带着她一同前去,这就跟在了归云后头。

    齐凤麟也许久未见大师姐了,甫一见面很是热情,这就展示了他精心挑选的慰问品。其中还有一袋胡萝卜。

    说到此处,芦义正准备嘲笑齐凤麟品味老土,晏沉已付之一哂:“他可真会挑。”

    统领眼光果然毒辣,芦义拊掌长叹:“谁说不是呢!”

    归云看到那一兜胡萝卜,还带着泥,看起来十分新鲜,特地择出来提溜在手上:“这是做什么用。”

    齐凤麟还为自己的选品暗自得意:“熬夜伤了眼睛,胡萝卜正适宜此症食补。”他认真查阅了各类蔬果的功效,才选了此物。

    归云正准备残忍提醒,这是鸣涧最不喜欢的东西。她轻叹还未落下,鸣涧已开口。

    “请拿回去吧。此前误会也是你职责所在,无需向我致歉。”鸣涧双眼蒙着,她的推拒冷意无法从眼中传达,因此打了折扣。

    这两月多来,齐凤麟时常登门,大多数时候她确实事忙,推拒的理由自是正当,偶尔被他寻到工坊或是讲堂,亦很快找借口脱身了。

    她承认自己是在逃避,今日才找到机会,正经回拒了他的靠近。

    这话的意味不能再明白了,齐凤麟却浑不在意,反而笑得朗然,一列贝齿很是显眼:“那你喜欢什么,尽可告诉我。”他顿了顿,又道,“于情于理,我都该像我叔叔那般照拂你。”

    “我不需要。”鸣涧声音有些冷,这就侧过身去不再看他,是要赶客的意思了。

    齐凤麟还要说些什么,芦义终于听不下去了。她原本屈身搀着鸣涧,此时直起身来,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着齐凤麟:“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齐凤麟还没来得及答话,芦义已经迈步上前,作势要将门合上。一低头,却见他一只脚不偏不倚地踏过了门槛,稳稳当当地卡在门缝里。

    连半分犹豫都没有,芦义干脆伸手在他肩头搡了一把,将他整个人推出了门外。

    齐凤麟踉跄退出半步,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他何曾受过这种委屈,可芦义与鸣涧显然是相熟的,他也不好当面争执,只得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芦义返身将鸣涧带回屋内,只听耳后归云还在好言相劝:“算了算了,你打不过她的。”

    齐凤麟本想顺着台阶下去,可细品归云这话好像更难听了,忍不住叫苦。

    说到此处,芦义已觉得口干舌燥。她有些费解,今天怎么莫名其妙说了一大通。

    她并未意识到,正因晏沉适时的询问,加以致意附和,才引她说了更多。

    晏沉看她打住话头,随口评议:“齐凤麟是小孩心性,无需在意。”

    芦义点头记下,又不免有些疑惑:“既不把他放在眼里,为何我们还要主动提请盲选重审。”

    晏沉:“这足够打巡天卫的脸了。”转而高深莫测道,“你要学的还有很多。”

    芦义深以为然,脑中各方势力打起架来,承枢阁、巡天卫、军火商,更不用说天合军内部还有心思各异的老部将。

    天合军的战力评绩占优,军械战略放眼长远,在这炙手可热的时候,以退为进才是正道。

    还是统领老谋深算。

    *

    这是鸣涧失明的第二日。到了晚间,归云备好花草香包,与鸣涧一道在后屋的汤泉沐浴。神族肌体虽不染尘俗污垢,但泡一池热汤,仍能教人筋骨松软、心神俱弛。

    鸣涧裹紧了身上的巾帕,煞有介事地叹了一声:“太可惜了,这会见不着大师姐的胴体。”

    归云怪笑着过来扒拉她,两人打闹着双双砸进池子里,水花飞溅了一地。

    归云拿过一瓶香露往水中点了些许,草木清芬霎时弥漫开来。

    鸣涧用力嗅了几下,顿觉神清气爽。她目不能视,水汽氤氲着香气,倒真像是身处山林秘境之中。

    她将身子沉入水中,只露出脑袋在水面,归云也不再泼水逗她,两人安静地浸在香汤里。

    只是这份安生没维持多久,归云便耐不住了,将话头引向了下午的事。鸣涧没绕弯子,坦然道出自己的疑惑:“许久未见,重逢不过一面,他怎么就突然想来了解我。”

    归云思索片刻,抬手掬了一捧水:“这便同生灵在春季求偶一个道理,对着好颜色一见倾心。”

    鸣涧散开的头发带着轻盈的卷,归云随手捻起一缕把玩。“再加上有自小相识的情分在,总是与旁人不同些。”归云说话间一松手,那发卷就又弹跳着复原了。

    又不禁感慨鸣涧拜入师门时还是个稚童,现在已是翩翩少女,都是为情爱苦恼的年纪了。趁鸣涧看不着,归云也难得鉴赏起她的好颜色。

    此时热气熏腾,她的两颊粉透,更显得肤如薄胎白瓷。乍看她分明还有些稚气,细辨才知并非尚未长成,只是眉眼间的深邃锐丽,在脸颊拐了个圆钝的弯得以中和,因此更为独特。

    任谁看了,只怕都想私藏据为己有。

    鸣涧试图回想齐凤麟的面貌,实在印象不深,眉头微蹙:“可我不觉着他算是好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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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归云看话本子总结了不少心得,这就分析起来。神族皆是集万物之精华化为人形,容貌骨相原就无太多高下之分。鸣涧既然看不入眼,那毛病必然是出在别处。

    “那你倒说说看,他这长相有何缺点。”归云循循善诱。

    鸣涧认真地想了想,憋了半天才道:“他不够高。”

    归云险些滑进池底,连忙沿池边扒拉住。齐凤麟身长也有八尺,如何也嫌不到这上头,不禁忧心:“你别不是小小年纪,就无意于情爱了吧。”

    “那倒没有。”鸣涧答得挺快,“只是觉得他近期所为,像是将我架到高处一般。”

    归云松了口气,这就有了结论:“说白了,他就不是你的菜。”又宽慰道,“无人会擅自议论,不用在意。”

    但这人总来打扰,确实麻烦。尤其齐凤麟回回都打着关照的旗号,面上反倒不好驳他。

    归云提议,不如再晾他几日,他若识趣,自己便放弃了。若是不成,还能让师父与齐牧风从中调和说项。鸣涧听得师父二字,心头安定了许多——师父总是会向着自己的。

    “过两日你跟我一道去探矿脉吧。”归云将话头轻轻一收,“我这儿正需你帮忙。”

    鸣涧自是应下。

    *

    归云要带鸣涧一道去探矿脉的消息,经由芦义这个耳报神,传到了晏沉那里。

    芦义本是揣着一份酝酿已久的提案前来。

    天合军驻地历经数次扩编,各营部布局多有调整,内部的通路却还沿用着旧时的规划,阡陌交错间多有折返绕行,已隐隐拖慢了作训效率。

    说是请统领定夺,她心里却想着能由归云来改造就好了。

    但让首席通路师干活可是很贵的。铺垫了半天,统领要是不同意怎么办。

    晏沉却直接顺着她的话往下说:“穿山归云不是正好回来了。”

    芦义前两日刚学到了以退为进,这下矜持起来,正色道:“我们这驻地让首席通路师亲自来,会不会有些大材小用。”

    晏沉懒得点她,只让她按预算自行斟酌,末了不忘提醒一句:“她的佣金可不便宜。”

    芦义应下,直言会好好盘算。

    “归云刚回来又去探矿脉,赶得实在不巧。”芦义得了指示便放下心来,话匣子也随之打开。她谈起这回归云并非独自出行,还特地带上了鸣涧一道。

    “知道怎么还价吗?”晏沉的语气不见起伏。

    芦义立刻敛容,静立恭听。

    “你同她关系好也得在商言商。”晏沉顿了顿,唇角微扬,“看在情分上,让她饶一个军械师给我们。”

    花了大价钱,总得送些附加的好处吧。

    芦义不住感慨,又学到了珍贵的经验。

    他扔下案头那摞还没批完的文书,示意芦义接手,自个儿出了驻地,往衡天府的方向去了。

    纵横部讲堂。

    路双一刚结束一堂课,正慢慢踱出来,一张脸就差憋成了紫薯馒头。

    这些新生简直太笨了,瞪着那一双双迷茫的眼睛不说话,如何能考进衡天府的。

    正愤懑间,一抬头瞧见老友的身影穿庭而来,他连忙迎上去,正准备将满腹的牢骚往外倒。

    “你让我兼任教职,此事可还作数?”

    路双一愣了愣,差点以为听错了。此前请了他多少回都没答应,怎么今日自己送上门?

    他不禁在心里自夸起来,自己的预言果然不错,晏沉正适合做纵横部的讲师。

    他连忙相邀一同去了议事厅,边走边赞起自己的学生是如何聪慧懂事。

    “讲师这个职业,甚是伟大啊。”路双一十分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