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姐归云留下,领着机要部弟子修复山体,傅弦乐则带着鸣涧先行返程。师徒俩刚经历一场恶战,此刻歪在车驾里,紧绷了半日的筋骨才终于松泛下来。
“灵理和你的发眸如同一脉而出,你可知道她的来历?”傅弦乐问。
鸣涧摇了摇头,坦言自己从未与母族有过往来。
这便难办了。天界与灵界断绝往来已久,灵界内里是何等局面,天界一无所知,就连衡天府的情报也是一片空白。
好在今日鸣涧的身份不曾暴露,还得了不少有用的讯息。
其实对于秃鹫主人,傅弦乐早有推测——从秃鹫足上那枚古朴的传感器,到长择演武中出现的铁鸢与战车驱动构件,串在一处,线索便指向了灵界。
不过,傅弦乐无意掺和三界的利益争端。此番布下追踪计划,甚至想活捉那幕后主使,归根到底,只为了一件事。
她想研究灵界神体构造。
傅弦乐提起前夜在荒山,她施于玄武残躯的那道术式,实则为破坏单粒灵质的边界,验证了创击而出的威力可观。
然而终究是临阵磨枪,纯属赌赢了这一把,这套攻击理论未成体系。若能分析神体构造,看穿灵质的所在,精准打击灵界神族,造出威力更大的武器也是计日可期。
傅弦乐原本计划,要从灵界神族的眼部构造入手。
鸣涧思索片刻。
“师父,我能看见灵质。”她深吸一口气,“在我身上试吧。”
今日观察灵理的灵术场域,她体内灵质亦有涌动之势。灵界血脉兼有天赋使然,她从中解读出算式构成,仿佛打通了窍门。
原本只能瞧个模糊影子的灵术痕迹,在那一瞬间忽然变得清晰,每一粒灵质都分明了。
傅弦乐闻言有些讶然,转而严肃道:“好啊,那可是要挖眼睛的哦。”
鸣涧表情一僵,有些后悔自己嘴快,犹豫道:“那……应当还能装回去吧?”
傅弦乐笑得直不起腰,赶紧说是唬她的:“师父怎么可能做得出这种事。”
鸣涧这才松了口气,放心地阖上眼,打算眯一会儿。傅弦乐安静了片刻,终究没忍住,伸手把她晃醒:“要不你再仔细说说,晏沉为什么会跟过来。”
鸣涧当即坐直了身子。她打好了腹稿,这就从丰泽到访说起。
丰泽今日出宫,晏沉本就随行护送,后来丰泽邀她同去松间照,半途因秃鹫逃窜,她在内城门便下了车。“丰泽要调兵帮我,我说捉只丑鸟容易,便回绝了。”
傅弦乐听着,心中了然。鸣涧这般处置并无不妥,丰泽关照朋友也是应当,她虽嘴上不坚持,心里头怕还是会担忧,也难怪晏沉要亲自跟来。
“我起初只当他们是兄妹。”傅弦乐摸着下巴思索道,“就是不知天家是何用意了。”若非别有深意,这个八杆子打不着的族兄,哪能和公主走得这般近。
傅弦乐啧啧有声,鸣涧不知如何接上。
方才准备离开时,傅弦乐还同晏沉说了几句话,顺嘴问了一句:“晏统领这会回驻地么?可捎你一程。”
晏沉已将自己的坐骑牵在手中,谢过只道不必。复又转向鸣涧,他会与丰泽报平安,让她不必忧心。
“可惜还是让那秃鹫跑了。”他笑了笑。
傅弦乐闻言安下心来,他既这样说,今日荒山一事就仅限于捕鸟这一层,不及于灵界神族。
但她却未能将这口气松到底,晏沉看上去似乎愿意为衡天府遮掩,究竟是何立场。
鸣涧向城门值守借来的那匹棕黑大马仍拴在一旁。想是他在内城门望见了她离去的方向,一路寻来,见到这匹借来的马拴在此处,才确认了她的位置。
她正想着回头如何归还借来的马匹,晏沉已解开它的缰绳,与自己的黑马拴在一处,骑行离去了。
*
第二日,鸣涧便被师父按在椅上,将眼睛查了个彻底。
鸣涧老实坐着,任由师父以药物封闭了她的视觉感知。眼前一黑,世界从此只剩下声音和触感,师父手执透镜,尖端卡扣碰撞时发出一阵阵脆响,都变得格外清晰。
傅弦乐一面端详,一面暗自惋惜。这墨色同发丝一样,皆是由秘制药剂染就。若是哪日这小徒弟能以本相示人,金发碧眸的模样往众人面前一站,怕是整个衡天府都要炸开锅。
想到此处她不由轻叹,可惜了这么好看的一双眼,却不得不藏起来。
傅弦乐边查验记录,边随口说道,如今只需分析睛衣珠孔对光照曲度的反馈,就能拟出瞳神特性:“放在一百年前,这双招子可就真要挖出来瞧瞧了。”
鸣涧仍听话地睁着眼,两颊绷着,还有些许微颤,她使劲忍住:“师父好像更喜欢剖验。”
傅弦乐点头肯定道:“还是你懂我。”手上的动作仍是极轻。
查验完毕,她取出一条柔软的丝巾,仔细覆住鸣涧的双眼,在脑后系了个结,又塞了手指头确认并未过紧。
“药力虽浅,但接下来三日你都无法视物,还得避开强光,好生将养。”她嘱咐道。
傅弦乐对于新发明自是热衷,这便风风火火地闭关研制去了,临走前将鸣涧托给大师姐归云。
归云接过了照料小师妹的重任,鸣涧难得拥有了三天真正的假期。
小时候她常跟在归云身后,碰到学不懂的课业,若是找不见师父,头一个寻的便是大师姐。
当年的小小孩童,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军械师,大师姐作为天界首屈一指的通路师,时常外出勘查,十天半个月都见不上一面。
归云追更的话本子因她外出攒了许久,这下可有的看了。
鸣涧目不能视,归云便绘声绘色地念给她听,其中一册十分新奇,说的是女主重生后一路披荆斩棘,大仇得报的故事,很是精彩。
鸣涧有些羡慕:“如果能重来多好。”
归云道:“能重来自然是好,多少憾事都能从头补过。可重生之后,前世的课业也得从头开始再来一回,那可真是骇人得紧。”
鸣涧想象了一番,只觉后脖颈一阵发麻,很难不赞同。
说是休息三日,却也不得闲。同窗弟子一个接一个前来探望。鸣涧只说自己熬夜过度所致,敷几日药便能复原。这确与她平日里的作风相符。
大家各自带了好吃的好玩的,围坐在一处吃喝谈笑,半日的光景一晃就过去了。
*
晏沉今日在驻地留得晚,又被齐牧风路过抓了个正着。
他愁眉苦脸地坐在晏沉对面:“傅弦乐闭关前特地嘱我,小徒弟伤了眼可得关照……”
晏沉听到此处,这才看了他一眼。
“伤了眼睛?是怎么一回事。”他状似无意问道。
齐牧风一挥手:“他们机要部你也知道,从主策到弟子都是当牛做马的忙。”他这是真心诚意的不满,“说是熬了大夜后突然无法视物,上过药两三天就能好。”
晏沉虽有疑虑,但见齐牧风还是个轻松的调性,想来问题不大。
“所以,你发愁该如何照拂慰问了。”晏沉自然是了解他。
齐牧风这个送礼苦手,总要来寻晏沉帮他想办法。光看他的表情,晏沉就知道这戏码再次上演了。
齐牧风将那柄折扇往手中一敲:“她眼睛这两日看不见,我想着,总得送点实用的。可思来想去都不知送什么合适。”
又补充道,听说她今日收礼甚多,要是他送的礼物不合宜,落于人后,又要被傅弦乐数落。
“送香。”晏沉打断了他的絮叨,“眼睛不中用了,鼻子反倒会更灵些。”
齐牧风恍然:“还得是你。”紧接着却又犯了难,香粉、香囊、花束盆栽,都不合适。“我只能给傅弦乐一个人送花。”齐牧风信誓旦旦。
谁问你了。
晏沉不理会齐牧风的纠结,径自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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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身后的柜格里取出一物,搁于桌案上。
齐牧风接过细看,这是一只琉璃透瓶,大小不过刚占了掌心。瓶中晃荡着漆黑的液体,看这质地应当是墨。
灯火摇曳间,那墨色深处有流光宛转,像是碾进了细碎星屑。
一股清甜的香气从瓶口轻逸,齐牧风满意地点头,这香甜丝绕,心情都畅快了。“小鸣涧平日就爱好些个文房用具,这香也适合她这个年纪的小孩。”他不由称赞。
晏沉微皱眉:“别总这么说她。”
齐牧风不觉有何不妥,直起身,又伸手使劲比划了一个不能更矮的高度:“我头回见她的时候,她才这么高,怎么不算小孩?”
他比划完,又甚是唏嘘:“一晃都是八百年前的事了。”他正要再去闻那瓶子,晏沉已伸手将瓶子取回来,不紧不慢地装回了它原有的包装盒中。
“这可是我私心所藏。”他将整个盒子交到齐牧风手里,表情意味深长。
齐牧风满意接过:“放心,这一功记在你头上。”
鸣涧失明的第二日,齐牧风赶早送去一堆礼物,吃用俱全,又特地将那瓶墨拣出来,亲手交给鸣涧。
“这可是叔叔我夺人所好,才搜刮来的。”他将来历如实道出。
鸣涧乖巧道谢才接过,摸索着拔开瓶塞,闻到甜香丝丝缠绕。
她将瓶子放在床头,时不时拿出来闻一闻。
两日后,她终于恢复了视觉,得以解下蒙眼的布巾。
这三日都与大师姐同住,确认眼睛无碍后,鸣涧才回了自己的小院。
一进屋,她就奔着书桌而去,迫不及待地翻出那只琉璃瓶。
打开包装盒,举起瓶子时却愣住了。
瓶中盛着的液体,竟是漆黑如朔夜。她心中隐隐有些失落,却又觉着自己好笑。它是一瓶墨水,因有香气而特别。但墨水大多是墨色。
既然都送了,那就用用看吧。她取过一只新笔,探入瓶中蘸墨。
笔尖悬于纸上,她不假思索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等反应过来,才发现纸上并非鸣涧二字。
而是,属于西川国主的本名。
她顿住了。
房中只有她一人,无人得知她写了何字。惊慌之余,又难得地放纵了自己一回。
再多看一眼吧。她在心里定下一个节点,等墨迹干透,就涂抹掉。
那幽黑的墨迹原本濡湿了纸张,在灯下泛着水光。这墨似乎干得慢,自一数到七,这水光才渐渐收敛。
这七秒的功夫甚是漫长,要知道这墨迹干得太慢了,就有失品格。她不免耐不住,又忽而愧疚起来,好像仅是这一瞬间的失落就辜负了它。
在墨迹彻底干透的一瞬间,鸣涧惊得站起身,将椅子往后搡出老远。
她的名字跃然纸上,一笔一画褪去了幽黑,却是渐渐显现出蜜色,莹亮温暖,又似琥珀,凝住了一段不为人知的时光。
这就同她嗅到的香气相符了。
她久久未动。
这色泽好似从笔画间氤氲开来,逐渐遮盖了视线,将她思绪牵远了。
那晕开的蜜色光斑落到眼中,有些毛茸茸的,让她想起那日在生民部,绒团蹦到晏沉身上时发出的光亮,也是这般动人。
灵理说它以欢欣为食。
那时,何事令他心悦成欢。
揉了揉眼,忧心自己怕是还没好透。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隐隐地发烫,又痒得发疼。
她换了日常用的墨笔,用一大团黑色的墨迹将自己的名字盖住,有些不舍地销毁了纸张。
天色渐渐暗了,已是傍晚时分。
鸣涧拨动长明灯的开关,啪地一响这就亮起来,暖光让它从白兔变成了黄兔。鸣涧忽地想起,这兔子灯也是齐牧风找晏沉搜刮来的,与这新得的香墨摆在一处,调性是十分相合。
他的品味,还挺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