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不见西川月 > 25. 玄武之要
    他人看不破灵术痕迹,鸣涧却一眼瞧见,灵理奋力将感知移到了秃鹫体内,瞬时汲取了场域残留灵质,这才有足够的升力带着她的神体逃跑。

    秃鹫远去的身影已是缩得看不清,此时再无他法可围困灵理,鸣涧有些不甘心:“就这么让她跑了。”

    她愤愤转身,却差点撞上身旁的人,连忙避开。这才发觉,刚刚嫌晏沉挡在前头碍事,又拉扯不动他,只得自个儿往前挪了一大步,晏沉还杵在她的侧后方。

    此时,经历生死对峙,又面对山崩的险情,她的神识振荡激烈,感知极为敏锐。尽管很轻,因他们离得近,晏沉的轻笑直落在耳边,振得耳廓有些痒。

    她不由抬手,捋顺发丝的同时拂过了耳廓。

    这片山头正缓慢崩裂,脚下一道道毛细裂纹炸开。机要部弟子们招呼着准备下山,鸣涧忽地想起什么,只道让他们先行。

    弟子们虽有担忧,但此次任务是由主策赋权给鸣涧,服从指示是为首要,便相互照应着往山下行去。

    鸣涧这就奔向灵理方才盘坐之处。

    灵理已逃走,不知她究竟办成了何事,这里只剩下一道细缝,黑洞洞的幽深。

    上山时,她就注意到山体骤然拔高,刚才崩裂的动静实在异常,倒像是由活物闹出来的。

    可此处为都城远郊,如何能有如此巨大的活物藏于荒山中。

    鸣涧推算着各种可能性,一时拿不准主意。

    是否该循着灵理的路子探查?

    方才得见灵理从中收回灵质的过程,灵质疏密起伏如山峦,在她眼中自然构成术式,好似烙进她的眼里,留下了一道道沟渠。

    今日一观,她已然看清灵质场域规律,实在想趁乱试一把。

    她这便调动灵质散入裂隙中,默算反向推演。

    鸣涧算得投入,全然没注意晏沉仍留在山顶。

    他伏身捡拾着什么,刚站起身,就见这位机要部小头目整个趴伏在地,正伸了一根手指头探入那道裂隙。

    谁知道她又要使出什么奇招深入探查。他并未打扰,只是远立静观。

    她这般趴在地上伸手去探,有些像以蚂蚁为食的某种生灵,正用长舌头搜刮蚁穴。

    一时间想不起为何名。

    山崩之势倒像是缓了下来,第三次震荡迟迟未至。他这思绪飘得是有些远,不忘警戒四周。

    晏沉自是无法看见,她的神识涌动,灵质如同无数个金色水滴,却因她的生涩而七拐八弯地乱跑,但也渐渐在脉络中充盈,流淌出一条浅金色的溪流蜿蜒前行,一直汇至指尖散溢出来。

    鸣涧感到这是一条暖流,将她烙在眼中的沟渠填满。

    此举实在冒险,但灵理引发的未解之谜诱惑太大,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她的感知好似也随着这暖流而去,被拉入了裂隙深处。这才猛地一惊,却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分明足够谨慎,只释放了微量的灵质,底下却似有深渊巨口,不断吮吸,竟是摆脱不得。

    她的灵质持续流出,不再受控,损失了比预期更多。神识紊乱间,忽地感到有人握住自己的手,又被箍着肩背架了起来,这才脱离了那道裂隙。

    待站定缓神,眼前的面庞渐渐清晰。

    晏沉拧着眉头,勉强抑住怒意。

    他原只是远远看着,见她趴在地上伸手指探那道裂隙,还觉着这动作有些像某种食蚁生灵。

    相比前次震荡,这回间隔有些长,他仍维持警戒。不多时,余光瞥见她僵住不动了。

    “鸣涧?”他试着喊她。

    而她仍趴伏在地,没有回应。

    他几步赶过去,握住她探入裂隙的那只手。一股未知的力量正拽着她的指尖,仿佛要拖入深渊生吞了一般。

    他虽看不见,但能辨出应是灵术留痕。

    好在灵质场域无法作用于他,一经握上这只胆大的手,便将拖拽之力截断了。

    晏沉加劲稳住身形,另一手箍住她的肩背,从地面托起。裂隙边缘的碎石簌簌滚落,被吞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鸣涧的手指冰凉,脸色还有些苍白。她回神时睁圆了眼,显得有些懵然无辜,仿佛只是在搜刮蚁穴时被蜇了一下。

    她的右手还很乖顺地被他执着,冰凉的指尖安放在他掌心,渐渐转暖。

    扶在她后背的手不自觉收紧,隔着衣物,触及只觉薄峭紧绷。心里那股后怕这才翻上来,他不忍再出言责怪,只挤出几个字:“你在做什么?”

    鸣涧还有些茫然,他怎么还在这。她缓过劲来,正要言明,突然一阵窸窣翻腾声自脚下传来,她一激灵跳开了。

    破土而出的是一道漆黑的身影,细首尖吻,鳞甲层叠如墨瓦,顶开碎石呼啸而来。

    鸣涧看清来者,即刻蹲伏下来同它打起招呼,惊喜道:“大师姐!”

    晏沉了然,他方才思及的食蚁生灵,可不就是这穿山甲。

    原来,这位就是天界首屈一指的通路师,穿山归云。

    归云此番化作原身,正是为解当下之急。这就说起她在山中循着裂隙而来一路填补,却总觉得来回打转,连她这个通路师都一度迷向。“若非山顶有一道暖流,顺着找上来才碰见你们。”

    鸣涧:“可见着什么活物?”

    穿山甲大惊失色:“除了我,还有谁能在山中穿行?”

    鸣涧:“刚才大师姐所感暖流,是有活物在吞食我的灵质。”

    这可大事不妙了。

    两相合计,这就传音给师父。

    归云:“师父,我已将裂隙都填上了。还碰到了鸣涧和……”穿山甲犹疑间看了一眼晏沉,“和谁来着?”

    此时传讯仍不明细,傅弦乐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勉强能辨出,她说刚把整座山都封上了结界。

    鸣涧直接说出结论。

    “什么?!”神笺接着传来刺耳的杂音,想是傅弦乐的尖叫令神笺都承受不住了,“你们快下来!”傅弦乐声音从神笺中炸了出来。

    鸣涧一把捞起大师姐,同晏沉一道顺着步道下山。

    傅弦乐已和先行撤离的弟子们碰头。

    此时,她刚铺设完封锁结界,十指微张,银白色的丝线若隐若现,自指腹悬垂而下,似春蚕吐线,却又冷如霜刃。

    指尖轻捻,灵丝便如活物般穿梭往复,层层叠叠地交织,挑勾,穿缠,指痕过处,留下莹莹微光的轨迹,那些光痕悬而不落,渐次相连,结成细密的网状纹路。

    今日追踪之计本是为寻秃鹫主人而设,遣来的也是机要部高阶弟子,却没料到差距悬殊以至如此凶险。

    按在场弟子描述,那位名为灵理的灵界神族只怕是来头不小。

    又有弟子谈及,若非晏统领相助,拖延了灵理的灵术场域,只怕这山早就崩塌了,撑不到主策前来。最终鸣涧冲灵理洒了一把不知名的零碎,让她瞬时就脱力了。若不是那秃鹫发了力将主人带走,恐怕今日真能活捉灵理。

    傅弦乐微眯了眼。

    晏沉?

    他怎么也在这。

    合着今日是情景再现了。靶场那日,可不就是他们三人在一处时,才引秃鹫前来。

    鸣涧带着大师姐下山时,身后土石坍落,树木连根拔起,一只庞大的鳞爪显露出来。

    傅弦乐来不及多交待,让归云和鸣涧同通机要部弟子们站到一处,这就被一笼防护结界罩住,眼前只余雾蒙蒙一片,再无法看清外头情况如何。

    鸣涧环顾一周,结界之内不见晏沉。

    他留在了外面。

    晏沉见傅弦乐如此理所当然合拢结界,全然没顾及他,想来要安排他做事了。他笑问:“傅主策怎将我漏了。”

    傅弦乐:“听说灵质场域对你无效,既然来了,就发挥点作用吧。”

    晏沉:“理应如此。”

    傅弦乐撇了撇嘴,今日他不知为何跟来此处,晚点再同他算账。

    山体剥落发出的巨响,都被她之前编设的结界挡在了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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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巨大的鳞爪还无法辨认是何物,随着山崖坍塌,才见玄黑蛇首自其中率先挣脱,环蟠其周,鳞光幽冷。

    龟背承乾,蛇身法坤。

    原来此处荒山埋着的,正是一只巨大的玄武。

    只是,它分明已是残骸,仅由鳞甲维系着残破的身躯,傅弦乐设下的结界却无法禁锢它。

    它发觉面前聚集了大量神族灵质,正待张开深渊巨口,要将之吸食殆尽,重归现世。

    玄武龟体庞大笨重,蛇身最先醒转,杀机满盈之际,蛇目骤启如金珠,耀则万木枯,直穿对手的皮肉骨骼,眼看就要弓颈起势。傅弦乐和晏沉立于正前,成了它的第一个目标。

    蛇首横空俯下,如同浮岛遮天,昂首欲噬。晏沉直接踏上巨颅,身逆其势寻得瞬逝之机,肩肘气贯,分明未触及蛇身,却是以一手控住了其顶颈骨交接的位置,正是蛇打七寸处。

    蛇身错位的一瞬,逆鳞三叠掩其枢。晏沉使的仍是那根随手捡来的枝条,却好似利刃刺入重重鳞甲,直取骨隙。蛇首脱力而垂,轰然砸在地上,激起一圈尘浪。

    然而蛇身只是爪牙相扰,玄武真正的核心,在那副山岳般的龟甲中枢之内。傅弦乐布下的封锁结界正在承受越来越强的冲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裂,银白丝线凭空脱出。

    更棘手的是,这具残骸开始抽吸傅弦乐的灵质。

    老东西也太贪心了。

    晏沉仍一手控着蛇首,瞧见傅弦乐那头战势危急,正准备上前阻断。

    但她未尝试自行切断那股吸力,亦比了个手势让他无需上前。

    一圈金色纹样自她足底升起,如涟漪荡开,又似不可撤回的律令,顺着被汲取的灵质,径直没入玄武残躯。

    众所周知,傅弦乐善于结界之道。

    而这一次,她所为并非构织,而是分解。

    她正在破坏单粒灵质之间的[连结]。

    灵理此前充入残骸的全部灵质,连同玄武残存的力量,原本已连成一片。单粒灵质之间的连结,与结界构织的原理相通,傅弦乐虽看不见灵质,但打破连结却有迹可循。

    单粒灵质之间的连结被强行切断,散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悬于半空,如星屑凝滞,连轰鸣与震荡都被一并吞没。。

    防护结界之内,鸣涧透过重重迷雾望见这一片骤亮的光海。原本聚在一处的灵质成团,骤然间分崩离析,由内而外崩裂之力,又岂是残骸能承受的。

    龟甲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哀嚎,玄武残骸再也承受不住体内这股不断膨胀的乱流,不得不自行封闭所有灵质通路,将那股即将失控的力量连同自己的残躯一并锁死。

    那副庞大的轮廓在光海中渐渐黯淡下去,变回了一座残破的荒山。

    “你这天赋果然了得。”晏沉赞道,“只是痛击这玄武老祖,多少有点大逆不道。”这般庞大的体型,只余残躯都能死而不僵,这玄武的来头怕是能往前追溯数万年。

    傅弦乐不屑:“那又怎样。”轻蔑一笑,“也不是头一回了。”

    两人未再言语,却彼此都了然。灵界正是冲着破坏玄武界限而来。

    傅弦乐又何曾与神族玄武正面激战。哪怕只是残躯,力量之巨足以让她后怕。

    喜食灵质的秃鹫,不知在这处荒山蛰伏了多久。司寇显发动天赋,引起鸣涧的灵识共振,这才有了灵术结界的第一道裂缝,从内而外的坍塌自此开始。灵理因此得以潜入天界,施展灵术唤醒玄武残躯。

    这一切都似是引线串珠,既是偶然,也是必然,缺不得其中一环。

    此时动静越发难抑,天庭随时可能发觉并介入。一旦彻查起来,恐怕无法让鸣涧摆脱。

    傅弦乐忽然想起,九百年前自己接受衡天府托付,收鸣涧为徒。

    从那一刻起,她就承接了这份责任,要护徒弟周全。无论她身世如何,不能在此刻暴露给天庭。

    她长吁一口气,暂时放下心了。

    静谧的夜晚,终究被还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