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爬山路人的声音自背后传来,被灵质场禁锢的众人仍无法动弹,亦不知何人前来,但听起来总是个转机。
鸣涧虽见不着,但这假意正经的语调却很熟悉。
是晏沉。
鸣涧不由松了一口气,转而又有些不得劲。虽免于为自救而暴露,但衡天府内务连丰泽都不便插手,他跟来做什么。
在这矛盾交织中,她未觉指尖已摆脱掌心深陷,得以喘息。
灵理面上带着不虞,好似玩乐时被打搅了一般懊恼,她的仍坐着未动,静观来者动向,难掩眼底疑虑。
她的灵质已扩至整个山头,这人既已进入场域,应当同其他衡天府弟子一般固步,怎还能动弹?
微微眯起眼,又凝神细看,原来她的灵质在他周身一寸之处隔绝,再不得靠近。
灵理调动灵质,为招待这位不速之客,持续加码。灵质与天地之气交融间调动疏密,可比凝水成冰。
在此重压下,晏沉反而更近了几步,已行至机要部弟子后方。
灵理果断发起攻势,眨眼间掠至晏沉身前,脱出机要部弟子的视线之外。
“你为什么还能动?”好似稚子乍见新奇之物,她目光灼灼不得其解,只得轻声恳求,“可以告诉我吗?”
若是未意识到她周身裹上杀气,都要被她这副好奇的模样给忽悠了。
晏沉看起来很是诚挚:“大约是因为身体好吧。”
灵理:“……”
他一本正经说些不着边际的话,灵理觉得很不爽。但又疑心他所言有几分真假,灵界与外界隔绝已久,天界神族对灵术的抗性到何种程度,若能探知,亦是珍贵的经验。
她毫不客气更近一步,伸手轻点,直抵晏沉的前襟。
好在是弟子们都背向锢立,要是被瞧见她眼中的赏玩之意,那误会就大了。
晏沉不为所动,气息都未多起伏。离得这般近,他自然看出她虽目光潋滟,实则全身绷紧,专注应对。
“看来,你见过我的小宠物了。”看见这处痕迹,灵理来了兴致,仰头瞧他。
晏沉余光瞥见,灵理点上的衣襟处似是沾上了什么,隐约现出荧光。
正是此前绒团所落之处。
“是吗。”晏沉板起脸来,“你怎么随便遗弃小宠物。”
灵理急了:“我才没有。”好似真怕被晏沉误会,她急忙解释,“我特地派它去找……一起吃饭的伙伴。”还冲着一旁埋伏着的秃鹫努努嘴。
灵理这一口天界官话是下了功夫的,只是不知如何习得,说话时而文绉绉像个老学究,一会又词不达意如同牙牙学语。
想必她学得认真,理所当然地认为众人应当宽容她,从不羞于开口。
众人闻言不解,秃鹫和绒团?这两个家伙还能搭到一块去了。
晏沉却了然道:“妙极,这团绒毛正好做那秃鹫的帽子。”
灵理惊喜于他如此知趣,直呼正是如此:“而且它们一个以欢欣为食,一个喜食腐体,真是绝佳组合。”
又耐心解释,她致力于让敌人幸福地死去,再化为灵质,身归天地,岂不妙哉。
“你既心悦成欢,且被我们绒绒标记了,这下可以毫无遗憾地去死了吧。”灵理越说越兴奋,眼前似乎已有画面。
这话真是不客气,晏沉并不在意:“那你还活着,想必有心事未了。”
不等灵理辩驳,他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你这摄政王的女儿,竟也不得快活。”
灵理目光微凝,不再与他费口舌,右手指尖绷直,眼见指尖破风成刃,直逼他的咽喉。
她的身法功夫称不上独绝,但自信并非凭空而来。
天庭治世重在天理器道,灵术传承式微,此为一因。更重要的是,都城由玄武界限加以限制,灵术不得施展。这个陌生的对手虽能在灵质场域内行动,但缘由尚未查清,灵理自认能将他打个措手不及。
即便有被反制的风险,但近身交手才能探底。
灵理指尖聚气如同利锋,晏沉仰身避过,右手并指借势往她的腕关叩去。灵理身形一软,旋身卸力,虚晃绕侧,应对自如。
晏沉骤然翻腕,以掌根击向灵理的耳后,对方躲闪得极快,但他已紧接着屈肘杵向她肩头。灵理卸力不及,右肩吃痛,连退至四五步之外。
灵理暗自调息平复,所击位置,怎恰好是她弱力之处。
她自以为掩饰得当,岂料肢体对谐稍欠,力所不及,都暴露在言行举止中,晏沉都瞧了个仔细。
自负灵术制胜的灵界神族,哪想得通这些细枝末节。若哪日灵术不得行,岂不是全然崩陷。
今日,灵理已直面这一恐惧。
尽管如此,她还在稳稳操控着灵质场域,机要部弟子仍无法动弹,眼看着二人从后方步道处过招,已拼杀至跟前。
鸣涧已感觉到,灵理正在收回山体内部的灵质探查,她周身回聚的灵质瞬时密集起来,在鸣涧看来几乎将这身白衣染为了金色。
她若是要做什么,怕是快要完成了。
顾不上这许多,鸣涧正待出声提醒。晏沉已迈出一步,在宽袖遮掩下拔剑出鞘,中途还挽了个剑花起势。即使灵理调整场域中心至他周身,他动作丝毫未受影响,疾迈两步直接抵上了灵理的脖颈。
惊骇之余,灵理又觉这触感并不是料想中的冰凉尖锐,灵理才觉这“剑”颇为圆润,垂首一看,哪里是剑,根本就是——
一根两尺长的树枝。
灵理顿觉被嘲弄:“哪来的破棍子,就妄想杀我。”
晏沉挑眉,这才带上了些许笑意:“半山腰捡的。”
还真是个登山客啊。
那树枝分明没有任何锋利之处,却已将灵理的咽喉压出一道血痕。
灵理的要害被控,机要部弟子们已感到灵质场域的松动,周身渐能挣动起来。
她倒还有闲心掩唇轻笑,只露出一双碧瞳。
灵理垂着脑袋不言语,忽地仰起头看向晏沉,双眼噙了泪水,大滴地涌出来:“好疼呜呜。”
她还来不及拭去眼泪,忽地转而粲然一笑。
“你好像......”她有些不可置信,“不是在看我。”
晏沉视线分明未有偏离,直望入她的眼底。神域江河无数,奔流入海,好似都汇集在这双眼眸中,他看向的又是哪一汪碧湖。听灵理这样一说,他似乎有一瞬的失神,但手上未松动半分。
忽然山体一震。
在场众人刚从场域禁锢中摆脱,周身僵且酸疼未能复原,此时皆是一惊。
灵理施了何种灵术,能闹出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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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的动静。
她顺着这震荡,膝弯一软矮下去,晏沉继续迫上但赶不及,眼看着灵质场域重新被凝聚起来。
正待追去,晏沉忽觉自己的衣袖被扯住。
尚不知此举何意,鸣涧已起了个暗语号令,似有飞箭射出数声响动,前方已传来哀叫。不过转眼功夫,灵理身上挂满了飞网套索——身陷此种危急情境,她竟还要活捉灵理。
灵理多次尝试挣脱以重新稳住场域,均告失败。这铁网无甚特别之处,却在她身上越缠越紧,场域竟是无法再度凝成了。
方才交手时,机要部弟子已试探出灵理对于五行之金把控稍欠,此时便以铁质飞网介入她的灵质场域。而这铁网分明细且脆,每挣断一处,便像是根系般生长,霎时破出更多的钩爪,眼见着划破衣料,掐入肌肤,将她一身白裳染上了斑驳的梅花点点。
灵术之要,在于对灵质的精密操控,层叠扰动之下再无法维系施展。
看似五行俱全的灵质场域实有疏漏,面对晏沉灵术失效时的交手未讨得任何便宜,将灵理看似强大残忍的表象层层剥开,从肌体到心性逐步击溃。
晏沉转头一看,这个制定计划的小头目,手里还拽着他的袖子。
只是鸣涧还没来得及松开手,山体震荡愈发猛烈,她下意识就抓得更紧了些。
弟子们正待收紧飞网,将灵理捆走。
忽地一阵强风扑来,直激起飞沙走石,秃鹫刚才一直缩在一旁,不知何时已飞过来,此时才注意到,它的体型已然庞大得有些惊人。
鸣涧不禁有些懊恼起来。怎得把这家伙给漏了。
它方才蛰伏旁观,应是在稠密的灵质场中汲取余量。虽意外但实有预兆,它在生民部吃喝数月,体型较靶场初见时变大许多,早该想到其中关联。
灵理双手攥上秃鹫双爪,竟是要攀着它飞走,转眼间,飞网套索已追不上它腾空的高度。
秃鹫吃了上回的教训,遥见当时在靶场碰上的这两人又聚在一处,生怕又吃一记弹药重走老路,扑腾翅膀飞高了许多。灵理挂在上头怕得不行,紧紧闭上眼尖叫着,已是飞远了。
此时再无他法可围困灵理,鸣涧有些不甘心:“就这么让她跑了。”
晏沉丝毫没有追上去的意思,只是看鸣涧失落,便倾身些许,低声问道:“今日没带贯星铳了?”
鸣涧义正严辞:“既已交付,怎可私藏军火。”
晏沉嘴角动了动,终是没忍住闷笑出声。
尽管很轻,此时他们离得近,这笑声直落在耳边,振得她耳廓有些痒。刚刚经历生死对峙的山道,此时又面对山崩地裂的险情。
“都让让——”步道处传来呼喊声,却未见有人前来。
这片山头正逐渐崩裂,一道道毛细裂纹炸开,霎时间阔了许多。一道漆黑的身影却无惧此险,顶开碎石呼啸而来,若非那鳞甲被月光照亮,它几乎可在黑夜中隐迹而行。
眨眼间已至近前,竟是一只穿山甲。
机要部弟子们自觉让开了一条道,它无需提示,即刻找到了灵理方才盘坐施术之处,一晃眼间就扒开了一层土,赫然是一道深深扎入山体的裂隙,毫不犹豫钻了下去。
山体暂缓震动,趁此空档,众人三两相依,陆续下山。
鸣涧和晏沉走在最后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