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不见西川月 > 23. 灵理
    显影板上红点停驻,鸣涧终于追上了秃鹫。

    方才一路行来,她不惯骑这高头大马,本就胆战心惊,此时停下才发觉此处甚是眼熟。

    原来,这处正挨着贯星铳效验的靶场。

    秃鹫竟是回到了它最初现身的地方吗。她不禁思索起其中的关联。

    鸣涧将这匹棕黑的大马牵至丛林中拴好,暗自唏嘘。“天要黑了,你在此处躲着就好,别害怕。”经过一路相处,它已不再像开始那般害怕她。

    她屈身低伏,慢慢向显影板上的标记点靠近。神笺讯息传来,十数名机要部弟子已赶到,按鸣涧报的方位一同隐蔽行迹而寻去。

    此前,机要部对于秃鹫的传感装置已有警惕,想来师父在得知鸣涧灵界血脉后,将近期几件异常事态联系在一处才有此安排。秃鹫出逃在意料之中,它的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或许,今日就要揭晓了。

    鸣涧与机要部弟子汇合,潜行攀向这处荒山之顶。中途朝山下望去,回想起那日靶场情景,疑虑难解。

    这山似乎变高了。

    这推断有些骇人,鸣涧自然只能先放在心里。

    正因斗转星移之变换,得见沧海桑田。而西川一朝覆灭,是由异常引斥力自地底翻腾使然。

    山体庞大,短时内发生变化,必有说法。还需慎重探查,方能下结论。

    待他们攀上山顶,眼前一幕令众人震惊。

    一位金发神女有着异域面貌,双眼如深潭碧泉。

    此类样貌,正属于灵界神族。

    出逃的秃鹫在天上盘旋,爪子一松,一个精美的球状笼子就落在了她手里,里头困着灰扑扑的绒团正在挣扎,两只大眼睛蓄满了泪水,委屈极了。

    “好奇妙的笼子。”她惊叹着,试图开门将绒团放出来,却如何也不得其解。

    “咦。”她举着笼子左看右看,“怎么打不开。”

    金发碧眸的神女迎风而立,一身雪白衣裙,是天界正统交领大袖服制,被凌厉的山风灌得飞扬。

    她像是摆着谦逊的姿态接纳了天界的中原风俗。欣赏自己这身装扮,很有兴致。

    只是,她应穿不惯这样的服制,新鲜劲过了,就不耐烦地将袖子撸高。

    衣裳是置办到位了,却未着绣鞋。她的双足光洁不染纤尘,足链缀着铃铛,行走间带起隐约轻盈的铃声,仿佛荡起闻者的心跳。

    令人惊觉,一旦铃铛声止住,心血会不会就随之凝滞了。

    这也意味着,她丝毫不打算遮掩行迹。

    鸣涧低下头,努力盖过眼中的惊骇。她这金发碧眸,与母后和自己的相貌全然出于一系。

    自记事起,她只知母后来自灵界,但从未对母族有过接触。

    其中必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她究竟是谁。

    “我叫灵理。”她脆生生开口,“你们可是衡天府弟子?我们可以做朋友呢。”

    弟子们俱是一顿。她一眼瞧出衡天府的袍服和做派,看来做足了功课。

    “你们见过一个,和我长得一样漂亮的小妹妹吗?”她紧接着询问,似乎也不指望能立刻得到答案。

    弟子们脸上皆是茫然,鸣涧双手不住地微颤,连忙攥紧掩盖过去。

    恐怕,她真是来找自己的。从靶场偶遇秃鹫,到演武时夺战车连通回路,司寇显又大费周章动用天赋,自己这融合了白虎族和灵界的血脉,到底还是被追了上来。

    灵理说着天界通行官话,但显然语调生硬得有些拙朴。灵界有自己的语言,灵理这名字应是同她的衣裳一般,入乡随俗而起。

    就在这一瞬,夜幕为她而落,日夜交替是在一瞬间完成的,灵质波动骤然显现,以她为中心好似涟漪般荡开。

    这是灵界神族才能施展的灵术。鸣涧观察四周,弟子们与她不同,似乎都看不见灵质场。

    玄武族曾给天界都城加以界限守护,界限之内,灵术无法施展。虽然玄武族几近迁居冥界,但天界都城这一界限仍未失效。

    如今,竟是不管用了吗。

    此次前来的机要部各阶弟子,按计划配备攻防用具,此时已身形紧绷,随时应对事态变化。

    灵理似是未觉,反而更为舒展之态。她一手掂着装绒团的笼子,刚抬至肩高,秃鹫不知好歹地落到她臂弯上。它也不想想自己多胖了,还觉着自己很有眼色。

    秃鹫极尽丑陋,更凸显了它的主人美貌冠绝。灵理的胳膊受压,嫌弃地一抬手,让秃鹫离开。

    秃鹫原地落下,来回踱步,时不时发出嘎嘎的叫声。灵理有些不耐烦:“叫什么,听不懂。”秃鹫的嗓门低了下去,连翅膀都耷拉下来。

    言罢又觉得自己太严厉了些,又絮絮叨叨说起,留秃鹫在天界太久,很是对不住。她认真同秃鹫说着话,完全将机要部弟子晾在了一旁。

    鸣涧细究她话中意味。这秃鹫初登场时,饿得急眼了,原来还是个蛰伏已久的探子。

    鸣涧壮着胆子开口:“你作为主人都不懂它,它会难过的。”

    灵理将鸣涧上下打量一番,惊喜道:“那你一定懂。”话中还带着期待和鼓励。

    鸣涧看着她的眼睛,甚为诚恳:“我可译给你听。”

    说罢,不知从哪掏出一个小喇叭。

    灵理来了兴致,又踢了秃鹫两脚:“说话。”秃鹫果真又嘎嘎叫了两声。

    小喇叭里传来了清晰的译声:“吃饭!吃饭!”鸣涧悄然松了一口气。好在还能用。

    不知谁录入这怪里怪气的强调,似乎是特地贴合秃鹫而为,在场人都忍不住哄笑起来。

    灵理低头看了看秃鹫,它好似遇到了知己,昂首挺胸地稍展双翼振了振,以表赞同。

    衡天府的[器道]果真精密,连鸟语都能翻译了。

    灵理一边暗自感慨,又觉秃鹫被众人笑话有些不悦,对这丑鸟道:“别激动,马上杀个朋友给你吃。”

    笑声马上停歇了。

    “选谁好呢?”她为难起来,轻拧眉头,但笑容未改。

    机要部弟子站得零散,灵理也不赶时间,远观弟子们外貌仪行,挨个评头论足,挑肥拣瘦得起劲,并未过多关注弟子们站次实非乱序。

    实则,方才哄笑并不是自乱阵脚,是为借机将上膛拉栓的机括声掩盖过去。

    今日虽事发突然,鸣涧按照地形加以攻防远近分布,弟子们背身处已装配上事先准备的武器,对敌兵阵已然构建。

    灵理悠哉踱步,已行至既定的锁敌处,机要部率先发难,细如发丝的五行流针,霎时间自匣内激射而出,在灵质场内探其灵术调性。

    灵界与天界本属同源,因治世理念之差,形成长久对立之势,灵界神族的外貌演化生异,且灵术本源仍为灵质,可细分五行。

    流针实为压制而成的五行用材,对应亦有五色,根据其与灵术的融斥反应,即能以表征断其调性。五行相生相克,总有一性可以克制这灵界神族。

    细密的流针向灵理激射而去,而她未有动作。

    待流针穿过重重灵质场,至灵理跟前多已损耗失能,她轻盈避开,自认无需放在眼里。

    可流针源源不绝,其中一枚终于击落到她身上,触及瞬间爆震开来,竟是一张铁网。

    这铁网有些粗糙,拂落时将她好看的衣裳都钩破了。这帮衡天府弟子,还妄想活捉她不成?

    灵理的怒气正慢慢攒起来,流针竟是渐渐将灵质场打散了。

    看到这铁质捕网最先起了作用,结合方才流针攻势,弟子们猜测她似乎对金石之击反馈更弱,这就择出对应调性的武器,向灵理逼近。

    灵理微微眯起眼。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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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切发生得太快。顷刻间,林藤遇之成灰,土砾碰而瓦解,水火金石俱是消散。

    弟子们只感受到气流凝滞,鸣涧眼前景象却全然不同——灵质场不仅再次聚集,更扩大了范围,灵理的灵质竟有如此海量。在绝对的力量差异面前,五行克制之法根本派不上用场。

    弟子们并未放弃,只是所备武器逐渐消耗,而灵理仍十分轻松的样子。

    灵理调动大面积的灵质场,几乎覆盖了整片山顶,气息都未见缓疾起伏。她分明可在一息之间完成屠戮,但似乎仍是玩乐,并不在意他们的性命。

    可见,她此行的目的更为复杂。

    鸣涧尝试传讯给师父说明情况,才发现感知作为无形之物,在此灵质场中最先受到扰动而离散,以至于神笺收发讯息受阻。

    灵术分化的五行调性,金、木、水、火、土实为神域万物之本源。灵理自如地操控施展灵术,令人不禁怀疑,或许她能建造一个新世界。

    她既占了造物主的位置,他们便不得不做了臣民。

    过去九百年,鸣涧为隐藏身世,从未将自身灵质调动外化。今日她面对这位与自己外貌出于一系的灵界神族,隐隐觉察灵质有所呼应。

    灵理的施术手法,随着灵质漾起的涟漪递进而来。

    随灵界血脉而来的直觉,让她在触到的一瞬间即已明白,所谓灵术,是对灵质的缩压、释放和激荡,涟漪的中心即是她本身。每一圈的纹路浓淡,都是对量域的控制。

    血脉深处的渴望呼之欲出,她清楚自己有与灵理抗衡的力量。

    凭她的数术天赋,对灵质操控只会更为精准。造物主又如何,谁还不会篡位呢。

    灵理这般危险,如因自己而来,也当由自己终结。

    “你们不要再乱动啦。”灵理的不满更多了些。她话音刚落,弟子们便再动弹不得。

    灵理又转身招呼,秃鹫屁颠屁颠跑过来。“真麻烦,你自己选一个吧。”她慵懒地吩咐,寻了块地方坐下,盘腿入定。

    秃鹫真就绕着弟子们转悠起来,翅膀舒展开,随着它的蹦跶一起一伏,十分滑稽。看着这锋利庞大的喙爪,弟子们却是笑不出来了。

    “我可还喂过你呢!”、“我屋里还有条臭鱼给你吃,别吃我们。”弟子们七嘴八舌地搅和起来,它一下子陷入了迷茫,不知选谁更好。

    鸣涧还曾拔过秃鹫的毛做侦察器,这旧怨更为危险,此时也顾不上是否会被选中了。她已察觉,灵理的灵质正向顺着她所坐之处流入山体深处。

    弟子们挣扎不脱,无人注意到,鸣涧暗自动了动手指。

    她的灵质深埋九百年,终于寻机得以释放。灵质反解转念即成,依照她精算得出的量域,将禁锢她动作的灵质冲抵消散。

    果然,她可以摆脱灵理的控制。

    鸣涧看向灵理,她看似阖眼休憩,眼睫覆于面上,平添了一分圣洁。而她的灵质正源源不断流出,仍在探寻山体,暂未察觉鸣涧有所动作。

    鸣涧深吸一口气,灵识中蓄满的灵质,即将经由她的调动沿着经络而行。

    首次施展灵术,若是大胜眼前这位美人儿,可怎么和同窗解释。

    她怕是要和自己平静的生活道别了。

    不过,这都不是眼下应考虑的。鸣涧收回自己的担忧,灵质已自指尖蔓延开。逐渐地,她感到胳膊连带着肩膀开始松泛。

    就在这时,灵理却猛地睁开了眼。

    “谁这么不听话。”她不满道。

    鸣涧倏地停下了。

    不禁在心里嘀咕,这就被她发现了吗。

    这么敏感,估计她根本没朋友吧。

    忽然,步道传来脚步声。

    竟有人来了吗?

    “抱歉。”他好似真有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我只是个爬山的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