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泽遣随侍去寻鸣涧,不多时就返来,有弟子前来领着他们去了生民部。
衡天府中,生民部不同于别处。
像是纵横部和机要部,所设楼阁回廊颇有威仪,弟子们聚集在学堂中修习课业。生民部占地最广,其中分布植圃牧场,四处可见生灵百草,都是丰泽喜欢的事物,一路惊呼赞叹,怎么今日才来此处。
这就行至灵囿所,里头闹哄哄的吵成一片,仔细听来,有人在拿着什么物件乱扣,有人在大声地瞎指挥,中间夹杂着尖叫和驱赶声。似乎在抓捕活物。
鸣涧应是混在当中,又在做什么呢。
会不会又掏出扫帚,把她那咣当作响的结界放出来。
他们已有两个月未见了。庆功宴过后,竟真没有什么理由再聚在一处。而现在,她就近在咫尺。
他有些急切地想要打开那扇门,却又怕心思显露出来,只好将这份期待一压再压。
被众人追捕的未知活物,好似已躲进他的心房,被困其中找不到出口,只得乱挣顶撞,这才造就了心脉搏动。
随侍终于上前,将那扇门开启了。
勉强开了一条缝,一个哑灰色的绒团猛地从里面弹出来,窜得飞快,不知为何直冲晏沉而来。
他及时伸手挡住,触及才知它松软圆溜,还有些滑手,难怪这么多人都抓不住它。
见晏沉也招架不住,它有些嚣张地从他的胸口弹开,又落在臂弯中。
此时,尚无人知晓这绒团是何物,才聚在一处细细研究,不料被它逃窜了出来。丰泽回宫后在藏书阁中翻遍神域古籍,才知它属于灵界。
“彼所食者,非形非质,乃一念之悦,一瞬之欢。”
在触到晏沉的一瞬间,它灰黯的绒毛变成了金灿灿的蜜色。
这颜色总让人想到甜味,温暖,心生喜悦。
但在他看来,霎时想到的是那日演武结束后的黄昏。
那时,难得有了私心。
前一日早晨发觉她挑食,却碍于他在跟前不得不艰难下咽。演武结束后,让人将她不喜欢的胡萝卜都喂了战马。
她脸上都是藏不住的窃喜,又哪里知道他的心思。
几名弟子刚追出来,见这绒团的变化都瞪大了眼睛,又生怕惊扰了它,都自觉捂住嘴。
绒团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它顺着晏沉的视线看去,瞳孔原本是一道竖线,此时骤然撑成了圆形,因此倒映出了欢悦的源头。
鸣涧个头不如别人,自然挤不过,就落在了最后边。
她一身鹅黄色的袄裙,宛如冬阳皓月。
绒团好似大口吞食什么见不着的东西,因此蓬起轻荡,蜜色更甚,一身灿光看起来柔软甜美,稍过一会就似餍足了一般行动缓慢。
也亏得它的存在,众人的目光都拢在了一处,晏沉亦低头盯着臂弯,谁又会注意到鸣涧抬眼时的视线,究竟落在了他的臂弯还是脸庞。
耸起的眉骨造就了荫蔽,他的眉本就如侧锋落笔,此番积墨层析,与眼瞳枯润相生。
大约今日没有公务,他穿着得精细些,苍蓝长袍只点了几处衣饰,渊渟岳峙。无论何时,都是值得鉴赏的好身貌。
天界一日,凡间一年,对于寿数无尽的神族来说,成年前的百年不过一岁,成年后的容颜经年不改。从靶场效验算起,事关军务的每一时刻都浓烈紧绷,偶然的私下独处让她患得患失,这都将他们共享的时段延展得格外绵长。
她却没有想过,分离的时日远比想象中更为稠密。这两月间她甚是繁忙,此时却都想不起具体做了何事。
忽觉眼前有扰动,原来是丰泽站在晏沉身侧对鸣涧招手,怕惊扰了它,只得光张嘴不发声地打了招呼。
这回,鸣涧手中没有拿着扫帚,而是持着一个手鞠似的物件。
有弟子悄声催促鸣涧:“快,趁现在逮住它。”
鸣涧被同窗以肘子轻击,才结束了短暂的愣神,她牵动起那手鞠,原来它的构造独特,交叠双层可伸缩大小,展开就成了一个精美的牢笼。
她一边紧盯着猎物的动静,一边缓缓挪去,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
她自以为是猎人,晏沉却将这绒团看作了诱饵,终于引得她主动靠近。
它还不知即将被抓捕,试图跃到鸣涧脑袋上去,
鸣涧瞅准时机后撤一步,同时打开笼门,绒团蹦过去落了空,晏沉趁它下坠时反应不及,伸手就把它整个拢攥住。这回,它的滑溜毛发也起不了功用,一把被塞进笼子里。
这瞬时的配合一气呵成,围观众人不禁鼓起了掌。
开口本可迅速合拢,不知怎的卡住了。疑惑间,才见晏沉根本没将手收回去,直堵着开口处,绒团正试图挤开他的手往外挣。
鸣涧一咬牙,就准备加大力道把笼门压下去。
不放是吧。
疼了总该知道要放手。
抬头看去,晏沉无声动了动嘴唇:“就不。”
这手隽长且宽稳,分明可敛千钧,却像是被笼子卡住一般无辜受害。
鸣涧直接将笼子往后抽,这就脱离了他。晏沉这才收回手,叹息着故意捏了两下。
将笼子迅速合上,转头就交到生民部弟子手里。眼看绒团被领走,丰泽颇有些不舍:“我自诩通晓生灵,从不知还有这样的活物。”
鸣涧说起生民部弟子也不知该如何给它定类,连老掉牙的典籍都翻出来了也没有头绪。丰泽这就应下,她那儿藏书不少,也得回去翻一翻。
晏沉被撂在一旁无人搭理,丰泽并未注意鸣涧刻意回避的异样,已继续问下去:“上回你答应我的事,可有进展。”
丰泽双眼闪烁着期待,鸣涧自然不会忘:“已在做了。”就着其中一项犰狳板甲的设计,这便细细说起。
一个偶然的灵感就成了革新的引子,丰泽头一回体会到这般雀跃之情,好似自己真有了造世之主的本事。鸣涧夸赞之余,又指引丰泽按照拟好的版式形成文书,下回再返给她。
丰泽翻看着鸣涧草拟的文书,详细描绘了犰狳板甲的动带拼接和构造曲度,才知对生灵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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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的化用多变,并非局限于直观表层。通过局部限缩,整体扩用,小至机关构件,大至屋梁棚顶,竟都有可取之处。
谈至兴头上,鸣涧又领丰泽去看了她最是记挂的伞蜥。
伞蜥本蜥体型小却很警惕,拿棍子一戳就将脖颈处撑开了,十分威武。
两人又就着麟介类的饲养事项闲聊起来。鸣涧虽是机要部弟子,对此道也多有研习,和丰泽聊得有来有往。
丰泽喜爱生灵草植,父皇母后虽疼爱她,却对这一项不置可否。她自然懂得,在父母眼中这算不得什么高雅志趣。可认识鸣涧之后,她却另有体会。以生灵化用万物定理,又何尝不是一门大学问。
灵囿所按类分区饲养各种生灵,从麟介区一路行至鸟兽区,刚一踏入,最显眼的就是他们的老伙计秃鹫。
“怎么这样胖,还飞得动吗?”丰泽向鸣涧确认,得知这就是侦察器具的原型,一眼瞧出它更胖些。
几个月不见,这秃鹫还记得是谁把自己打下来,受了老大的罪,冲着晏沉不满地嘎了两声。
鸣涧回想起那时的场面,忍不住低垂下脑袋,好遮掩自己难抑的笑意。
她实在太好奇晏沉会有何反应,趁低头的空档瞥了眼晏沉的神色。
却直直撞上了他的视线。
这下坏了。
这时候假装要转过脑袋打喷嚏,能掩盖过去吗。鸣涧飞快推算着各种应对措施的可行性。
万幸,只听好响“啪”的一声,一旁有弟子给秃鹫来了一巴掌以示管教。秃鹫这大体格自是不怕挨打的,也看在衣食父母的面子上止了声。
这些鸟兽都由弟子们饲喂养护,说起习性来如数家珍。秃鹫以灵质为食,灵囿所其他鸟兽吃剩的残渣,化作腐肉后就解为灵质,正适合秃鹫食用。
它过得很是滋润,胖了一圈更懒得动弹,也无需用锁链拘束。鸣涧却知此举实为师父授意。说不准哪日,这秃鹫自己飞回主人家,或许就能掌握新线索。
刚才捉到的绒团暂与鸟兽归到一室,虽尚不知究竟为何类目,它布满绒毛,显然与麟介类不同。弟子们还在布置绒团的居所,暂时仍将它留在笼子里。
又说起,生民部原本的笼子换了多少个也困不住这绒团,得亏鸣涧做的这笼子派上用场。
“你挺有闲情逸致,来生民部帮忙。”
晏沉声音直接在耳边响起,不知何时已踱至鸣涧身侧。
丰泽还在和周遭弟子谈得起劲,晏沉声音放得轻,无人注意他们。
他随口一问,却戳中了鸣涧近日苦扰。要捉这不知名的小玩意,鸣涧将这笼子出借即可,又何须自己跑一趟。
这难处她却不愿言明。本就烦心,更不用说这事和晏沉还脱不了干系。
这糟心事真是连想都想不得,这便有机要部弟子找了来,笑称鸣涧今日客人多:“你这头忙得连神笺都没看。那齐副统领可又来了。”
这讨厌的名字真是阴魂不散。
秃鹫瞧见晏沉的神色,紧紧收起翅膀,不敢挪动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