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怀欣姐儿时差不多,苏雨棠只那一两日见不得荤腥,很快便恢复如常。
她估摸着,应当同样是个女儿。
也好,姊妹两个,还更亲近些。
若欣姐儿长大,真要去边关,大不了她去找沈酌要人手,派去保护欣姐儿。
还有端王府、镇国公府,她若求上门,多半也能找来身手好的护卫。
苏雨棠不再琢磨这些,打算顺其自然,还是打理好手中生意,多赚钱最实在。
什么身手好的护卫,是花钱找不到的?
她再度怀上身孕,如上回一样冷落人,沈酌心中早有准备,很能体谅。
眼看着便要入夏,离秋闱越来越近,春闱亦不会太远,温云川神经紧绷,沈酌也被他念叨得紧张起来。
若他考得不好,棠棠会失望吗?
定然会,或许还会觉得他不配做欣姐儿的爹,更坚定与他分开的心思。
即便最亲密的时候,沈酌也知道,那心思她从未彻底打消。
是以,沈酌收敛起对她的思念,几乎将全部心神都放在学问上。
苏雨棠本来还犹豫,要不要早些同他提,但见他正刻苦用功,又怕说了影响他秋闱。
迟疑几日,她决定还是等他秋闱后再说。
即便知道她会马失前蹄,但她也不希望是因为她。
注定分开,也要好聚好散。
与庄家结的是仇,与沈酌,她想要的是一份善缘。
忙碌之余,玉簪倒为她带来一个有趣的消息。
“小姐,奴婢打听清楚了,庄家大奶奶贾氏偷偷再外养了个年轻郎君,就是小姐上元夜偶然撞见的那个。”玉簪忍笑,压低声音禀。
本来苏雨棠翻账本翻得昏昏欲睡,一听到这,顿时来了精神,腰都坐直了。
“她倒是真没委屈自己!你看到那人了?生得俊不俊?”苏雨棠弯唇,眼神玩味,“你瞧庄家人知不知道这事儿?”
“依奴婢看,应当还不知,贾大奶奶将人藏得很紧,庄太太成日里跟妾室斗法呢,怕生了儿子的小妾夺权,早早把中馈交给了大奶奶。”
玉簪说着,眉心微拧,露出嫌弃之色:“奴婢觉着,这事儿贾大奶奶做的是不光彩,但也不能全怪她。庄公子都是个废人了,在外竟还不老实,一打听才知道,他染上了脏病,这两个月把郎中都请遍了,再没出来见人。”
竟比梦里还过分,苏雨棠连连摇头,摆摆手,不想再听到关于他的事,嫌污她的耳朵。
殊不知,庄家这边比她想象中更愁云惨淡。
内室味重,不好闻,贾淑慧与庄锦才分房许久,若非要做做样子,喂他吃药,她根本不愿踏足。
“锦郎,今日觉得可好些?”贾淑慧不想碰到他,嫌脏,冲贴身丫鬟使使眼色。
丫鬟咬着牙,按捺着嫌弃把人扶着坐起,靠在床头,一退三步远。
庄锦才也不应话,眼神郁森森的,让人想起深山厚苔藓里窥人的毒蛇的眼睛。
但他自从得了这病,惯常如此,贾淑慧只当没看见。
端着药碗,坐到床边:“先把药吃了,我亲手熬的,小心烫。”
药很苦,整个屋子都被这苦味浸泡得发霉发烂。
与往常不同,他没着急喝,而是低嘲一声:“淑慧,你是不是嫌我脏?连你也开始嫌弃我了?”
“怎么会呢?锦郎,别胡思乱想,先吃药吧。”贾淑慧含笑否认。
他都这样了,她却还能笑得出来。
成日里不见人,忙家事,忙儿子,照顾老太太,只在喂药的时辰来他屋里短暂逗留!
他付出一切娶回来的这个女人,早已与他离心。
他怎么这么蠢,到今日才发现?
“是吗?”庄锦才望着她,神情是不加掩饰的恶意和挑衅,“那你喂我吃药吧,用嘴喂。”
后面三个字,他刻意加重语气。
丫鬟骇然,缩起身形,连呼吸也放轻。
非要同她闹是吧?
贾淑慧侧眸,将药碗递给丫鬟,轻飘飘说出不容置喙的话:“公子不想吃药,拿下去倒了。”
丫鬟不太敢。
但如今庄家是大奶奶做主。
且这屋里剑拔弩张,让人心惊胆战。
迟疑一瞬,丫鬟捧过药碗,忙不迭逃出门去,生怕被将至的暴风雨波及。
她们竟真的敢把他的药倒掉,不管他的死活?!
庄锦才气结:“贾淑慧,你如今翅膀硬了是吧,竟敢这样对我!”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头养汉子!我要告诉母亲和祖母,把你浸猪笼!”庄锦才自以为扎住了她的命脉。
但话刚说完,他忽而想到一件从未设想过的事,有些恐慌:“儿子究竟是不是我的?还是你跟谁的野种?”
不会的,她那时还没这样的胆子。庄锦才宽慰自己。
难怪他今日怪怪的,看来她的秘密被发现了。
贾淑慧面上含笑,并无被拆穿的紧张惶恐:“庄锦才,若儿子不是你的,你恐怕连药都吃不上,只能活活等死,连你母亲都会舍不得把银子浪费在你身上,你信不信?”
此话一出,庄锦才听懂了她言外之意。
儿子不是他的,但他为了活命,也得捏着鼻子认!
“至于我那小情郎。”她抿抿唇,眼神在这一瞬变得温柔,“你一个废人,尽不了为人夫之责,还出去寻花问柳,我为何不能?还想把我浸猪笼,你有资格指责我吗?”
“贱人!”庄锦才扬手扇她,却扑了个空。
贾淑慧灵巧地躲开,反手甩了他一巴掌。
他卧病多日,身体虚弱,被掼倒,侧趴在床上。
脆响仿佛有无尽的余音,反复回荡在他耳边,庄锦才气血上涌,灰沉沉的脸多了诡异的血色。
“收起你的少爷脾气,对我客气些!”贾淑慧躬身,冷眼盯着他,“庄锦才,今非昔比,现在是你求着我。”
她等今日,已经很久了。
两人离得极近,庄锦才第一次真正将她放在眼里,也看清她眼中憎恨与得意。
“淑慧,你是从何时开始恨我的?你明明不愿我出去寻花问柳,为何从不与我闹,不来管我?”庄锦才细细回想,只觉这一两年来,贾淑慧对他的一切都过于平静。
不管他如何乱来,她都不生气,也不在银钱上克扣他。
所以,他比从前更轻慢她,甚至看到她敢怒不敢言,变本加厉。
谁知,她竟在他眼皮子底下,羽翼渐丰,回头啄他。
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贾淑慧掩唇笑出声来:“我忙着掌家收权呢,为何要耗费心力去管你?我不管,随你折腾,你死得越快,对我来说,不是好事么?”
庄锦才震惊不已,良久才回神,颓然别开眼:“你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
他怎么忘了,从一开始他们便是互相利用,她为不给老东西做续弦勾引他,而他为了反抗父母安排的婚约,顺水推舟,哪个动过真心?
断了一日药,庄锦才温顺不少,贾淑慧也懒得再做戏,索性让丫鬟将药碗端进去,由他自己喝。
庄锦才没喝药,饭也吃得越来越少。
给他办丧仪的时候,贾淑慧寻个错处将管家发落,把情郎招入府中管事。
这一日,苏雨棠坐在轿子里,听到丧乐声,叫人避至道旁。
她想着生意上的事,根本没注意外头。
忽而听到玉簪在轿帘外惊呼:“小姐,扶灵的是贾大奶奶和她儿子!”
“什么?”苏雨棠猛然掀开轿帘朝外望,正好对上贾淑慧的视线,对方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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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戚,眼神却没有半分悲伤,看到她时,甚至挤出一丝心照不宣的浅笑。
她目光往后移去,那乌漆棺材里躺着的是庄锦才?!
打量一番,遍数庄家几个人,她才确定,就是庄锦才。
竟然就这么死了。
痛快么?当然痛快。
可好像情绪起伏并不大,她早就不在意这个人了,庄家的事也就当乐子听听。
“小姐,你瞧,就是那人。”玉簪凑近,指着送葬队伍里的一位脸生的年轻男子,神神秘秘道,“大奶奶养的小白脸。”
苏雨棠扫一眼,眉心微动。
庄锦才死了,最高兴的不是她,是贾淑慧呀。
其实还有一人,当这是喜讯。
沈酌。
他特意放下书卷,借口来看她和欣姐儿,状似无意提起庄锦才离世的事。
看到苏雨棠波澜不惊,连多问一句的兴致都没有,他终于放心。
棠棠与前尘彻底斩断,她的心思都会放在他身上。
眼看着她肚子越来越大,要临盆了,沈酌语气温和,搜刮着国子监里的趣事哄她,又细细叮嘱她凡事当心。
而苏雨棠呢,免不了劝他放宽心,别太担心秋闱。
两人互相关心着,灯辉洒在身上,照出相拥的剪影。
谁也没提三年之约,仿佛它已不复存在。
七月十九,苏雨棠诞下一子,先前准备的女娃名字用不上,临时让沈酌取的,名唤苏照。
转眼进到八月,苏雨棠为沈酌检查各样用品,皆是国子监安排好的,但她仍不太放心。
“大表哥,你参加过秋闱,有哪些该注意的,记得提醒沈郎君几句。”苏雨棠背后交代温云川,“他指点你两三年,不可谓不用心,眼下正是大表哥回报的时候。”
“我与他是什么交情?还用的着表妹来提醒?”温云川笑笑,“放心吧,我早同沈郎君说过好几遍了,他都嫌我唠叨,你快回房养着,别见了风。”
秋闱最后一日,沈酌沐着夕阳走出考场,迎面见到笑着冲他挥手的温云川:“走,我请你喝酒,今日当浮一大白!”
他在人群中搜寻,没见到苏雨棠的身影。
想了想,忍不住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棠棠过两日才出月子呢,他真是想她想昏了头,竟连这个也忘了!
他着急见苏雨棠,想告诉她,试题不难,他发挥得不错,不敢妄言魁首,但中举应不在话下。
拗不过温云川,他草草用了晚膳,装醉回家,告诉沈大娘,与同窗约了游河,脚步轻快地出了家门。
他嫌少这般不稳重,但他已九日不曾见到棠棠,腹中存了好些话想同她说。
苏雨棠知道,沈酌今夜一定会来。
她想了许久,还是打算在这一日同他说清楚。
再拖下去,到年关,离春闱便近了,越发难开口。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棠棠。”沈酌步入内室,看到打扮精致娇艳的苏雨棠,微微错愕。
这个时辰,她该已沐洗好,换上舒适的寝衣。
“这些时日,我没能陪在你身边,棠棠身子可还好?”沈酌走到她身边,长臂自然揽在她后腰。
他心中有些不安,隐隐猜到什么。
他刻意不去想。
就像儿时怕鬼,闭上眼,看不见,鬼便不会出现。
“三郎,我很好,我有话想对你说。”苏雨棠侧首望他。
心口微微发紧,这大抵是她最后一次近距离端凝他。
沈酌罕见地没接话,而是另起话题:“欣姐儿和照哥儿呢?都睡下了么?我去瞧瞧他们。”
他甚至想起身逃避。
却被苏雨棠狠心拉住手:“三郎!”
“我们当初说好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