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姐儿满月酒,苏家宾客盈门,除了从前的亲故,镇国公府老夫人领了小世子过来,端王妃也亲自赴宴贺喜。
朱琳琅带来价值连城的金镶宝石璎珞,姜山玉则送了她亲手打制的错银朱雀弩机。
沈大娘也送来贺礼,一副银项圈,说是沈郎君画的图样,请人打制的。因沈酌有事不能同来贺喜,沈大娘还特意向她解释几句。苏雨棠很努力忽略身边镇定自若的男人,才没笑出声来。
让她没想到的是,开席前,宫里也来了赏赐。
裴老夫人还有个小女儿,乃是宫里颇得圣宠的贤妃,这赏赐便是贤妃娘娘派人送来的。
稍稍一想,苏雨棠便知其中缘故。
被朱琳琅指点着,给了来跑腿的姑姑赏钱,苏雨棠侧眸望一眼戴面具的沈酌,又垂眸看着怀中熟睡的女儿,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上元夜,她与沈酌为救小世子,奋不顾身,福气落在了女儿身上,真好。
贤妃出身将门,膝下又有小皇子,地位稳固,欣姐儿能在她那里挂上名号,往后即便不靠沈酌这个宰相爹,也不愁前程。
不过,国公府如此礼遇她们苏家,恩情早就还清了,她不能真的得寸进尺,将来遇到难处舔着脸去求人。
沈酌说的没错,还是给欣姐儿生个手足,将来互相帮衬最可靠。
夜里,有奶娘和丫鬟们照看欣姐儿,苏雨棠与沈酌又好得恍如刚成亲时。
女儿满月酒,她本就花了颇多心思操办,又有亲故、贵人们捧场,盛况传扬开来,不知多少人羡慕。
去年她休夫,动静闹得那样大,名声有瑕,多数看客都以为她嫁不出去了,要孤独终老。
没想到,短短一载,苏小姐不仅开了新铺面,生意越做越大,还有个将她捧在手心里的赘婿,生了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日子越过越红火!
外头的话,被玉簪挑拣着传到苏雨棠耳朵里,听得她眉眼弯弯。
她就是想让所有人,尤其是庄家瞧瞧,离了那门不幸的亲事,她究竟能不能过好。
阿娘彻底放开手,家里家外多少事等着苏雨棠拿主意,她并未多留意旁人的目光,很快将心思放在新点子上。
庄子上才收了些木樨花,做花茶、香露、花香笺都不错,她细细琢磨,跃跃欲试。
因欣姐儿满月时,贾淑慧还没出月子,苏雨棠又不可能请庄锦才来,便没往庄家送请帖。
庄家那孩子晚生了小半个月,听说块头大,足有八斤重。
当时苏雨棠才产下欣姐儿不久,对疼痛的记忆正深刻,听得直打哆嗦。
欣姐儿才五斤多,她都没少受疼,不知贾淑慧有多难。
不过,梦里贾淑慧的儿子生下时,是她和产婆照应,似乎只有六斤多?
想到一种可能,苏雨棠眸光微闪,真想去庄家瞧瞧。
想什么来什么,这不,贾淑慧让人给她送了请帖来。
不管那孩子是谁的,这门好亲事总是她极力促成的,赤金的长命锁她舍不得送,从自家铺子里挑两匹布给孩子做衣裳,也不寒碜。
但提着东西,送进庄家,正巧碰到庄锦才,他嘴角似乎抽了抽。
嫌寒碜?那她也没办法。
苏雨棠毫不在意地越过他,与其他女客一道,往里间去,探望贾淑慧和她儿子。
其中便有贾家的亲眷,贾淑慧生下儿子,在庄家站稳脚跟,她在贾家人眼中便不再是败坏门风的贱人,而是有能力提携族人的庄家主母。
贾淑慧向她们半诉苦半炫耀,说孩子有多难生,又有多乖巧,庄家如何心疼孩子。
女眷们宽慰她,恭贺她,分享如何保养自身的法子。
苏雨棠默默听着,脸上挂着礼貌的浅笑,心思却都放在那孩子身上。
孩子被大红缎面襁褓包着,只露出一张比欣姐儿大一圈的脸。
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苏雨棠眼底笑意涓涓。
孩子与梦里那个长相全然不同,有些像贾淑慧,口鼻依稀能瞧出贾家那表兄的影子。
这孩子,不是庄锦才的。
苏文渊在牢里,听说生了一场大病,落下病根,没日没夜地咳,像是要把肺咳出来。苏雨棠没去瞧,也没打扰一心礼佛的老太太。
也曾想过买通差役,送他早些上路,但转念一想,那太便宜他了,还容易留下话柄,为这样的人,不值当。
她索性不闻不问,任其被病痛折磨,自生自灭。
倒是离京的婶子出乎她意料,竟仍旧惦记着欠她的银钱,隔两三月便攒一笔送来。
比在京城时,还得慢,恐怕离京后的日子并不太好过。
她们竟还记得她和孩子,最新一次收到的包裹里,除了银子,还有两只银镯子,两套绣八仙法器的衣裳,都是给孩子的。
镯子是素面的,但衣裳针脚细密,藏得极好,料子柔软,绣工精细,花了不少心血,一看便是婶子和苏梨的手艺。
欣姐儿渐渐长大,沈酌日日会陪她玩一会子,时常带来不知何时抽空做的竹编或是木雕玩具。
他肯花心思,比起她这个做娘亲的,欣姐儿倒更喜欢赖着沈酌。
孩子没大没小,捏他的脸,揪他头发,或是踹他一脚,他从不着脑,仿佛有用不完的耐心和包容。
有时,苏雨棠瞧着,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在弥补小时候的自己?
因他没有一个好父亲,所以他想做一个好爹爹?
转眼大半年过去,苏雨棠沐洗好,步入内室,竟无意中听到欣姐儿发出一句类似“爹爹”的呼唤。
她登时心惊肉跳。
沈酌却丝毫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揽住她,一脸欣喜:“棠棠,我们欣姐儿好聪明,会叫爹爹了!你可听到了?”
“欣姐儿,再叫声爹爹,让阿娘也听听。”沈酌笑望着孩子哄道。
苏欣被苏雨棠半湿的头发吸引,不肯叫了,伸手要玩她头发,苏雨棠被她扯过,怕疼,让玉簪进来抱去哄睡。
屋内只余她二人,苏雨棠将沈酌按坐在床边,正色道:“三郎,欣姐儿渐渐长大,会记事,不知何时便能记住你这张脸,往后,你再陪她玩,还是戴上面具更稳妥。”
呵,还想着抛下他?
多陪孩子玩,让孩子捏他的脸,急着教孩子叫爹爹,他都是有意为之。
若有朝一日,孩子她娘无情,至少他还有个小帮手。
欣姐儿哭喊着不许他走,看她这做娘的如何狠得下心。
沈酌比谁都清楚,最能让她心软的便是他们的女儿。
“无妨,欣姐儿尚小,哪会记事?面具倒可能磕碰到她,等她再大些吧。”沈酌扶住她腰肢,指腹有意无意在她腰窝处碾磨。
他目光清明,状似无意。
可二人相处久了,苏雨棠哪会不知道他?
坐到他膝上时,苏雨棠被他扰得仰起细颈,忍不住嘀咕一句:“这么久了,怎的还没动静?明明怀欣姐儿时很快的。”
“棠棠很急么?那我再多努力些。”沈酌说着,转身将人扣在床笫间。
她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苏雨棠屈膝抵他,却被他顺势握住膝盖,如了意。
天热,军器局的住处多有不便,苏家扩建后客房不少,苏雨棠便让人清出一处小院给姜山玉住。
每日下值回来,她都会先来瞧瞧欣姐儿。
可今日,天都要黑了,还不见山玉的身影。
“玉簪,你去军器局问问,山玉几时回来?”苏雨棠心里不踏实,接过欣姐儿,吩咐道。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苏雨棠瞧着越来越暗的天色,那一点不踏实成倍增长。
“小姐,军器局的人说,山玉和往常一样,刚下值就走了。”玉簪擦着额角的汗,面色焦急禀。
“不可能。”苏雨棠面色一沉。
与姜山玉相识这么久,她知道对方的性子,总是尽可能补给她添麻烦,哪会让她这样担心?
可她们是民,军器局里都是官爷,她去问也是白问。
镇国公是武将,是不是可以去找他?
苏雨棠想了想,她与镇国公不熟,还是去找郡主吧,郡主掌管女社,连皇帝都开始承认女社的地位,今年破天荒拨了些款项,由女社出面去解决此事更妥当。
且她当初将山玉引荐给郡主,郡主见过山玉的本事后,还盛赞山玉力大无穷。
山玉若真有什么事,郡主定然愿意帮忙。
她让王叔套了车,很快赶到端王府。
“你怀疑山玉出事了?”朱琳琅诧然。
她觉得不可思议,但她更愿意相信苏雨棠的直觉。
军器局乃重地,但她也不是去不得。
“我这就去趟军器局!”朱琳琅换上轻便的窄袖男装,即刻出府。
但她到了军器局门口,却被拦住。
“郡主,没有皇上谕令,您不能进去。”侍卫铁面无私。
“谕令是吧?本郡主当然有。”朱琳琅往袖中摸去。
趁守卫不备,将提前准备的药粉洒向他们。
守卫们被迷了眼睛,纷纷弃刀,朱琳琅朝身后府兵吩咐一句:“你们等着,本郡主自己进去。”
她可以往里闯,但若带府兵进去,性质便不一样了。
马车停在远处的角落,苏雨棠从车窗里瞧见她孤身进去,焦心不已。
时间变得格外漫长,苏雨棠不想再等下去,掀开车帘,意外看到戴着面具的沈酌。
“三郎,山玉可能出事了,郡主进去许久,也不知在里面怎么样了,我想去请国公爷。”苏雨棠的嗓音已带着哭腔。
“棠棠别慌,郡主乃皇亲,身份尊贵,军器局绝不敢伤她分毫。”沈酌揽住她肩膀,温声劝慰。
虽然他不想苏雨棠与镇国公多接触,可事出有因,他压下那一点私心道:“请镇国公出面,确为上策,我陪你去。”
说着,握住苏雨棠的手。
听到他的声音,苏雨棠稍稍镇定下来,没那么慌了。
哪知,刚走两步,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呼唤:“郡主!”
郡主出来了?!苏雨棠猛然回头,登时呆立当场。
朱琳琅身姿笔直,衣料上隐隐辨出些血迹,可她扶着的那个,比她高出些许的人,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
“军器局竟敢滥用私刑,你们给本郡主等着!”朱琳琅侧眸,冲着追出来的官吏放话。
“山玉!”苏雨棠松开沈酌的手,大步朝她们跑去。
朱琳琅帮忙请来太医,等太医替山玉诊治、开方后,连夜领着太医进宫告御状。
“什么?你竟敢带人擅闯军器局?你这丫头,朕还以为你有所长进。”皇帝气极反笑,抓起茶盏就要砸。
“皇帝哥哥,这茶盏是你最喜欢的一套,砸了可就补不全了,多可惜!”朱琳琅赶忙上前,夺过他手中茶盏,放回案头,笑得极为谄媚。
“皇帝哥哥都夸我女社办得好,利国利民,还从国库里拨款资助,我怎能不尽心呢?若非皇帝哥哥英明神武,明察秋毫,我哪敢闯军器局?山玉是我女社推荐入的军器局,她出了事,我若不管,往后怎能令前来求助的百姓信服?”
“皇帝哥哥,我就在这儿,又跑不了,您若非要罚我,也不必急在今日,当务之急是查清军器局的猫腻,我瞧着像是有人冒领山玉的功劳,还把人往死里整。军器局是皇兄你的,可不能让那起子穿绯袍的只手遮天。”
皇帝瞪着她,竟被她说服了。
前两日,军器局确实呈上来一样新研制的杀器,他厚赏了那人,记得当时他的总管太监刘堡还赞了一句,虎舅无犬甥。
立功的,是军器局监丞周大人的亲外甥。
“从小便如此,每次一犯错,就一口一个皇帝哥哥叫得格外甜,你且少给朕惹些事吧。”皇帝连连摇头,但语气明显缓和下来。
言毕,他神情冷下来,沉声吩咐:“刘堡,传令,即刻让玄冥司彻查!”
山玉没有意识地躺着,直到第三日退了热,才幽幽转醒。
看到苏雨棠的第一眼,她便急急道:“小姐,他们拿了我做的东西,去骗皇上的赏赐,我想去女社求郡主帮忙,他们不让我走。”
“我,我是不是给小姐惹祸了?”山玉眼睛渐红,泪意汹涌,“我不该与他们争执,给小姐添乱,可是,我爹就是这样被人害死的……”
所以,她当时想到爹爹临死前的不甘,没能忍住。
“没事,你没给我惹祸,我们也不怕事。”苏雨棠接过玉簪送来的茶杯,亲手捧到山玉嘴边喂她。
待她润润喉,苏雨棠才继续道:“是郡主进军器局救出你的,她还入宫告了御状,昨日,玄冥司便已查明真相,禀报皇上。”
“那周监丞不是第一次做冒领功劳,逼死功臣的事,如今他恶有恶报,已被皇上革职查办,还恩准你入宫陈情。”苏雨棠赞许地望着她,“山玉,皇上对你研制的兵器很感兴趣,你真的很厉害。”
姜山玉震惊不已。
原来她昏死之后,发生了这么多事,她不是他们口中没人管的野狗,苏小姐、郡主都在为她奔走。
“多谢苏小姐!”姜山玉热泪盈眶,挣扎着,要起身拜谢。
苏雨棠赶忙扶她躺下:“你呀,身上的伤养好了,再拜不迟。我也没做什么,倒是郡主,险些被皇上责罚。”
养了两日,刚能下地,姜山玉便去女社当面拜谢朱琳琅。
女社地方还不算大,里外围着不少人。
姜山玉谢恩毕,将事情前前后后讲给大伙听,众人瞠目结舌。
也是这一日起,她们真正意识到郡主不是在小打小闹,女社究竟能为她们做什么。
姜山玉入宫谢恩陈情,是朱琳琅领进去的。
她规矩学得不太像样,但言辞淳朴,谈起打制兵器,头头是道,眼中有光。
皇帝本以为,此女即便有几分本事,也是哄着琳琅,凭关系进的军器局。
聊了小半个时辰,皇帝对她刮目相看。
“你父亲的事,朕也已查明,失此栋梁之才,朕很痛心。朕有意提拔你,可你进军器局时日尚浅,恐不能服众,姜山玉,你可还有什么想要的赏赐?”皇帝睥着她,正色问。
皇帝已将那人骗去的赏赐收回,又添了几样,赏赐给她。
姜山玉明白,她不能真的再要什么奇珍异宝,她也不需要那些。
至于京城的军器局,她进过了,直到里头做事不易,做人更难,并不适合她。
“皇上,民女想去边关。”姜山玉抬头,语气坚定从容。
父亲生前,与她讲过许多战场上的事,讲他造出的兵器如何在将士们手中杀敌。
但其实父亲自己,也没机会去边关。
父亲的脚步没能走到的地方,她想去看看。
“边关苦寒,凶险难测,你不怕死?”皇帝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朱琳琅也没想到,直冲姜山玉使眼色,想让她赶快换个可行的,但姜山玉没看她。
“皇帝哥哥,山玉不知天高地厚,但她一心为国,忠心耿耿,请不要怪罪她。”朱琳琅替她求情。
“民女不怕,虽九死而犹未悔。”姜山玉叩首。
“好!”皇帝霍然起身,掷地有声,难得也对朱琳琅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琳琅说过,只要给你们机会,你们也能和男儿一样治国,替朕平天下,那便让朕看看,她说的究竟对不对,值不值得朕破例。”
诶?皇兄答应了?!
朱琳琅听得出,皇帝心情很好。
是以,她摸摸鼻子,有些难为情,却诚恳道:“皇兄,其实那话不是我说的,是苏家小姐苏雨棠说的,我和夏宜媖、邱若韫开办女社,最初也是她的主意。”
皇帝一愣,总觉这人听着耳熟。
“哪位苏小姐?”皇帝想了想,“户部苏尚书之女?”
“不是,她并非出身官宦之家,只是一介商户。”朱琳琅提起苏雨棠,笑意从眼中漫出来,透着说不出的骄傲,“虽是商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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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颇有胆识,对很多事都见解独到,是我最好的朋友。”
“苏小姐温婉仁善,是民女敬重的大恩人。”姜山玉也跟着附和。
这样的人物,他竟没听说过?为不显得自己孤陋寡闻,皇帝表现淡淡的。
待她们走后,皇帝召刘堡近前:“她们说的那位苏小姐,你知道吗?”
“不仅奴才知道,皇上也知晓啊。”刘堡笑应,“她家小千金满月酒,贤妃娘娘还特意派人出宫送了贺礼。”
登时,皇帝反应过来,原来是在上元夜勇救小世子的贤伉俪。
姜山玉在夏末秋初离京,没能赶上欣姐儿的周岁宴。
但抓周这日,苏雨棠哭笑不得给她写了一封书信。
不为别的,只为告诉她,欣姐儿在宴席上,竟舍弃所有古玩字画、文房四宝、金银玉石,将山玉送的那架放着凑数的错银朱雀弩机抓在手里!
她和沈酌怕欣姐儿伤着,费了好大劲才从那双肉乎乎的小手里抢下来。
“三郎,我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咱们欣姐儿长大,不会对我的生意不感兴趣,跟山玉一样去边关闯荡吧?”苏雨棠越想越心惊。
可千万别呀,她这个做娘的只懂赚钱,沈酌这做爹的将来也是个文官,想帮女儿,都鞭长莫及!
沈酌也错愕:“不会的,抓周只为好玩,欣姐儿只是从前没见过,瞧着新鲜,你我并非行伍之人,她断然不会。”
可苏雨棠仍不放心。
“不成,还是得抓点儿紧,给欣姐儿生个弟弟,若她长大真要去边关,好歹有人跟着,好生护着她。”苏雨棠越想越急,揪住沈酌衣领便往两侧扯。
沈酌眸中闪过一抹精光,由着她,很是受用。
可就是怀不上,苏雨棠实在纳闷儿,便去医馆诊脉,赵郎中说她身体养得很好。
那就是沈酌的身体出了问题?
苏雨棠思来想去,唯一可能影响沈酌身体的,便是背上那道伤。
虽说伤痕已经很浅,几乎看不出了,床笫间,他的精力也并无影响,可万一这些只是表面,他其实伤了根骨呢?
“三郎,随我去医馆。”沈酌刚进屋,便被苏雨棠拉住手,要连夜带他去看郎中。
“棠棠身子不适?”沈酌拉住她,上下打量,“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是你自己呀,我迟迟怀不上,郎中说我身子没问题,那问题定然出在你身上。三郎,你背上的伤很可能让你……不能再有孩子了。”苏雨棠话刚出口,便被自己吓到。
万一真这样,以后沈酌当上宰相,不能正常娶妻生子,岂不要把账算在她头上?
“不成,得赶紧治,肯定还有救!”已是深秋,苏雨棠却急得冒汗。
沈酌万万没想到,他将避子药藏得极好,她却还是能想到问题出在他身上。
看郎中定然不行,决不能让她知道,过去数月里,他曾怎样哄骗过她。
“别着急,我并未觉得哪里不适,要不再等等?”沈酌佯装疲累,侧首靠在她肩头,环住她,“近来祭酒大人出的考题越发刁钻,棠棠,我有些累,等忙完这个月,若还不见动静,我再去瞧,可好?”
苏雨棠知他极用功,并未起疑。
“也好,到时你可不许再讳疾忌医。”她还是觉得沈酌的身体出了大毛病。
“嗯,不会。”沈酌躬身将她抱起,绕至屏风后,顺势吹熄灯烛。
男人温热的唇贴上她肌肤,战栗之余,苏雨棠脑中划过一个疑惑。
他不是很累了吗?
但情势紧急,他并未给她闲暇细想。
大半个月过去,沈酌终于闲下来,乖乖戴着面具随他去医馆。
沈酌伸出手,气定神闲。
他已停药半月有余,大罗神仙才能诊得出他曾吃过什么。
果然,郎中说他身体无恙。
苏雨棠狠狠松了口气:“既然你我都好好的,为何就是怀不上呢?”
“想求子女,也得看缘分,棠棠,不如顺其自然,或者,我陪你去寺里拜拜?”沈酌随口提议。
等天气再冷些,想去寺里,也不那么方便了,苏雨棠吩咐一句,说走就走。
可直到年关,也没见菩萨显灵。
欣姐儿会叫阿娘,会唤爹爹,聪明机灵,一天一个样,苏雨棠拿着铺子里新制的布偶逗女儿,觉得如今的日子已该知足,求子的心思不由淡下来。
今年她特意让账房记下每位顾客的累计消费金额,这两日,她让绣娘们赶制出好一批布偶,个个憨态可掬,凡是一年内在她铺子里花费超过五十两的,都会回赠一只布偶加二两花香茶。
茶是她与二表哥商议做出来的,往从前的茶叶里添制不同份量、不同种类的花干,香气、口感她都觉得不错,正好借此机会试试。
若受欢迎,明年便可推广开去。
她瞧着欣姐儿喜欢,才想到送布偶,没想到此举竟为铺子里带来成倍的生意,好些人为了买绣着“苏记”的布偶,来买布匹!
来打听香茶的人也不少,看来她和二表哥这一步走对了。
姜山玉在边关,没回来过年,但年前她们通过书信,苏雨棠着人送了一批年礼过去。
特意多送了些土仪,好让山玉能分给身边的同僚。
山玉也从边关送来肉干、毛皮,苏雨棠分出一些,送去端王府给朱琳琅。
又到上元,天气冷,苏雨棠没带欣姐儿出来,她与沈酌相携走在灯市。
并肩看烟花时,苏雨棠忽而想到,这已是他们约定的第三年。
秋后,他将参加秋闱,不知何故,下一次春闱才会高中。
他大抵会失望,会有挫败感,她该陪在他身边,帮他走过这段即将到来的晦暗。
可是,这些她当初约定时便知道,那时没有心疼沈酌,如今怎会舍不得呢?
不,她不能。
既然一早便计划好,便该按照约定来,不行差踏错一步,否则,她怕一切会脱离她的掌控。
安定的日子,得来不易,毁之却只在一念之间。
她望着沈酌,将心里那一点如烟花般闪亮的不舍掐灭。
忽而,她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目光追随,定睛望去。
咦,竟是贾淑慧。
她虽戴着面具,可苏雨棠认得她的身形,也认得她身上那新制的衣裙,出自苏家的铺子。
哟,贾淑慧牵着的男人,身量颀长,气质不错,不像是庄锦才啊。
可惜,也戴着面具,看不到脸。
“在看什么?”沈酌循着她视线望去,看到一位衣着不俗,气质出尘的年轻郎君。
握着苏雨棠的手,不由紧了些:“棠棠觉得,此人比我俊朗?”
“你胡说什么呢!”苏雨棠哭笑不得,挽住他臂弯,凑近他,低声道,“你再仔细瞧瞧,与他牵手的女子,像不像贾淑慧?”
沈酌没留意过,认不出。
但既然苏雨棠不是看上了旁的郎君,他便不在意他们是谁了。
“玉簪,去查查看,贾淑慧怎么回事?”苏雨棠按捺不住好奇心,眸光闪闪。
翌日清早,苏雨棠用早膳时,咬一口鲜肉水晶饺,忽觉肉腥气直冲鼻腔,胃里很不舒服,忙侧身干呕。
“是不是昨晚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沈酌递上清茶,扶住她,关切问。
苏雨棠也不确定,可她睡了一觉,晚膳时,仍见不得肉腥。
“小姐,之前忙忘了,奴婢刚想起来,您的月事已推迟大半个月没来了。”玉簪盯着她肚子,眼中露出喜色,“奴婢这就去请郎中!”
很快,苏雨棠被诊出喜脉,孩子已有近两个月。
在她已经没指望再要,已盘算着同沈酌说分开的时候,孩子竟悄无声息来到她身边。
算算时日,该在七八月间出生,正好在秋闱前。
是早些同他分开,还是等秋闱后再说呢?怎样对他的影响会更小些?
苏雨棠望着落在她小腹的大掌,有些犯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