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儿盯着帖子不断攀升的热度和迅速暴涨的转发量，嘴咧到了耳朵根。
“阚旺被唬住了，我可没那么好糊弄！蒋秦奈何不了我，更别提你了！”
“区区一个小UP主，涨再多的粉也不过是昙花一现！一个浪打过去就能把你捂死！借你俩胆你也还不了嘴！”
长出一口气，她打开和品牌方的对话框，想催一下合作细节，却发现对方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的“下周再聊”。
她发了个“在吗”，等了几分钟，没回信。
撇撇嘴，她没多想，起身走到窗外，天比昨天还阴。
经过一晚上的舆论发酵，“哟梦”的黑料都被渲染成了她自己炒热度的手段：
【这年头，为了红什么都做得出来！】
【果真黑红也是红啊！】
【本人也不出来回应，这是默认了吧？】
【啧啧啧……贵圈真乱……】
……
可儿一边举着手机看差评，一边在屋里轻快地转圈。她走到窗前，笑着望了望天：“今天是个好日子，说不定还会下雪……”
此时此刻，处在旋涡中心的悠南，却被江云野强制没收了一切能上网的电子设备。
“我就看一眼，我看看外卖到哪了！”悠南瞪着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朝江云野喊道。
头发乱糟糟、脸色发灰，她支着胳膊抢手机的样子，很像一只饿极了扑棱翅膀的麻雀。
“还有十八分钟。”江云野一只手拿着手机背在身后，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悠南的手腕，“听话，回去闭眼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大早起的我睡什么睡！”悠南猛地甩开江云野的手，比刚才的声调还高。
江云野却态度平和，只心疼地看着她：“你刷了一夜的评论，我在客厅都听见你在屋里哭了。”
脆弱被揭穿，悠南脸“刷”地红了，窘在原地直愣愣地望着江云野。不多时，她肩膀一沉，脸上又浮起一丝后悔和抱歉。
没等她说什么，江云野先拉着她坐到了沙发上，扶着她的手让她拿好水杯，等她喝完水，又帮她整理了头发。
江云野动作很轻，悠南散乱的发丝被一点点理顺，连同她的情绪也慢慢被抚平。
片刻的静默之后，江云野开始帮悠南梳理眼前的形势。
可儿的行动都在大家的预料之中，一次性全爆出来，总好过她捂着料暗戳戳一点一点地放；
“哟梦”账号的商务工作也由千易工作室出面对接，应对起来更专业；
还是有很多路人站出来质疑，铁粉也在自发维护，评论的风向并没有完全失控；
最重要的是，大家并没有坐以待毙，而是一直在等待反击的机会。
“但唯独有一点，你自己要是倒下，没人能替你打这最后一仗。”江云野看着悠南的眼睛，轻抚她的后背说道。
“这些……我都知道啊，”悠南眉心的结还是乱得解不开，她低头拧着衣袖上的扣子，声音也颤悠悠的，“可是怎么办啊江云野，我明明说好会坚持住的……”
江云野微微一怔，悠南脸上的惶惑和懊丧是他认识她以来，从没见过的。
他仿佛看见她肩上悬浮着的那根稻草，正在缓缓落下。
眉峰一蹙，他忽然就提高了声调：“哎我说孟悠南，就算是女神，明明说好却做不到……也不会触犯天条啊！”
“就像我当年气盛，单挑一群小混混，眼看打不过，也是先撒腿就跑！”
这话一出，悠南的脸色像暗遭遭的屋子突然开了一条缝，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这段‘黑历史’我可是打算烂在肚子里的啊！连江云逸都没听过……”江云野挑眉逗她，“想听吗？”
悠南忽闪着眼睛，咬牙点了点头。
江云野憋了憋笑，却还是吊悠南胃口：“那我要是说了，你就是这世界上唯二知道的人了，以后咱俩这关系……”
“可你不是已经知道我所有‘黑料’了吗？”悠南竖起眼睛，噘嘴反问道。
顿了顿，她又补了好几句：“你还去过我家、见过我妈！连楼下的门卫大爷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
“……”
江云野嘴角微扬，心里稍稍缓了一口气——有了斗嘴的心思，说明她总算慢慢“回来了”。
顺着悠南的好奇眼神，他尽力把当年那些浑浊又带着血腥味的过往说得轻松寻常，见悠南并不反感竟还听得很入神，之前压在他心底的那份担心，也渐渐变轻了。
“后来呢？你打回去了吗？”
悠南正亮着眸子追问，就被一个电话打断了。
是打给江云野的电话。
“小野，这边准备好了，随时听你吩咐。”对方只恭敬说了一句就挂断了。
江云野快速点开屏幕，眉心渐渐舒展，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松掉了一直紧绷的肩膀。
“孟悠南，时机到了，你要打回去吗？”
悠南怔愣一瞬，没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斑驳的脸，又揉了揉自己泛红的双眼。
“打。”她说，“大炮都帮我支好了，我当然要上。”
半小时后，拍摄间的镁光灯重新亮起，悠南身穿一件简单的白衬衫，端正坐到了镜头前。
她只化了淡妆，笑得坚定又温和。
“大家好，我是哟梦，这几天发生的事，我都看到了。不好意思占用了公众资源，有些话，我想借此机会说清楚。”
“首先，家庭关系是个人隐私，我不愿拿出来谈论，但今天我必须说：我不会为一个二十年没见过的人自己犯下的错误而担责或是道歉。”
“其次，隐私就是隐私，未经我同意就公开，是违法行为。我已报警，连同那些凭空捏造、子虚乌有的谣言一起，全部委托律师处理。”
“最后，谢谢一直相信我的人，你们是我坚持下去的理由。我不会再回应了。我们作品见。”
十分钟后，视频在涉及爆料的几个平台和网站同步上传。
不到半小时，事件热度再起，评论区开始变天。
【哟，还真有这么个哥哥！不过她说二十年没见……这还算家人吗？】
【啧，这家庭关系……确实一言难尽！】
【谁愿意做血包啊！成年人不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吗！】
【造谣传了八百个版本！那些黑子呢？出来对线啊！】
……
风向稍稍转向，但又没有完全变。
还是有人在追着咬：
【她挣那么多钱帮帮又怎么了！】
【这不明摆了六亲不认嘛！】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二十年没见！】
也有人质疑：
【她说告就告？能赢吗？】
【这年头这样的事多了！都管还不得把法院累死！】
【大明星维权打官司还好几个月呢！搁她这小网红身上，早凉透了！】
……
可儿第一时间就看到了悠南发布公告的视频，只觉得她可笑又可怜：“拿起法律武器了哈？好吓人啊！不就是百口莫辩走投无路了嘛！”
有人在水军群里慌慌：“姐！哟梦发公告说报警了！”
可儿只在群里说了一句：“继续转！她要有办法早行动了！她翻不起多大的浪来了！”
说完她转手在群里发了个两千块的大红包，引得群里的人欢呼又兴奋。
看着又一波评论喧嚣而起，悠南却不再像先前那般慌乱了。
她话不多，只安静盯着后台的数据：
粉丝数竟然还在波折中攀升。
视频的投币和点赞数居然爆发式增长。
后台能提示的消息数早就到了最大限……
轻轻熄掉屏幕，她起身给身边的江云野倒了杯水。
江云野刚笑着接过杯子，手机就震了。
他当着悠南的面打开，是律师发来的消息：
【已向各平台发送律师函，要求二十四小时内删除全部侵权内容，并提供侵权用户的实名注册信息。】
悠南点点头，立刻把律师函的公告发了出去。
上一秒，可儿还看着悠南发的公告冷笑，以为自己的“胜利”还能再撑一阵，下一秒，她就接到了几个平台的同步通知。
一点开，瞳孔猛地一缩——
“您的账号因涉嫌侵犯他人合法权益，已被依法限制部分功能。相关侵权内容已全部删除。”
再一刷新，那些转发了几千条的帖子，全没了。
水军群里也同步炸了锅：
“姐！我被封号了！”“平台删我贴了！”“不会真有帽子叔叔找我吧？”
“删了就删了，封号正好追不到你了！”她咬着牙在群里回，“该看的都看了！正好趁这机会去喊冤！说哟梦气急败坏捂人嘴！”
可儿这头，新的转发和怨气冲天的评论同时猛增，而另一端，律师的数据统计紧接着出来了。
斗红眼的可儿并不知道，平台在删贴的同时，已经将她和几个水军头子的实名注册信息——姓名、身份证号、绑定手机号——全部提供给了律师！
江云野把手机递给悠南，屏幕上是一行数字：
【侵权帖子累计点击阅读量：五十二万八千余次。转发量：三千一百余次。】
“根据相关司法解释，”律师在电话里一字一句念给江云野和悠南听，“同一□□实际被点击、浏览次数达到五千次以上，或者被转发次数达到五百次以上的，应当认定为‘情节严重’。”
“可儿的数据，已经超过了立案标准的十倍。”
悠南愣了一下：“十倍？”
“十倍。”江云野点点头，“明知故犯最恶劣，是她自掘坟墓。”
同一时间，向荣那边传来消息：“眼线发来录音了。”
五人群的语音通话里，开着免提。
可儿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尖利又得意：
“她哥给的。孟悠扬，欠一屁股债那个。”
“当初他就是为了钱，自己钻套里了，现在为了钱还是什么都肯干！”
“我在场怎么了？她自己去的，又不是我逼她的！”
“当然是留底。他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录音播完，群里安静了几秒。
蒋秦先开口：“她承认了。悠南的私人照片是她主动找孟悠扬要的，阚旺饭局是她自己在现场拍的照。”
向荣补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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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她亲口说‘留底’，主观恶意坐实了。”
江云野还保持着和律师的通话：“张律师，现在怎么说？”
电话那头，律师声音沉稳：“证据全面充实，关键数据都做了公正保全。我们可以提告了。”
“战线会拉得很长吗？三人成虎，我们还是要尽可能降低负面评论对悠南姐的影响。”欣欣问了一句。
江云野从容一笑：“郑爷的律师团队在国内可是数一数二的，可比什么‘道上的’路子都来得高效。”
“我们这次打的是组合拳。”律师不慌不忙地解答，“之前向公安机关报案，为的是控制事态、震慑陈可，也就是可儿和主要水军的侵权行为。”
“等检察院提起了公诉，我们会直接向法院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在追究陈可的刑事责任的同时，一并解决民事赔偿问题，无需另行起诉。”
“而且这种情况有成功案例，当时那个被告数罪并罚，判了六年。”
江云野看向悠南：“你的意思呢？是要可儿赔礼道歉和经济赔偿，还是追究她的刑事责任？”
悠南沉默了几秒。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自作孽不可活，她也不该再害别人。”她说着，勾了勾嘴角，“而且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全都要。”
水军群里，可儿撒了一晚上的红包雨，群里热闹非凡，既像提前庆祝，又像最后的“狂欢”。
第二天上午，她就收到了第一份大礼包：一整套法院文书。
她盯着起诉要点，指尖发凉。
“一、侵犯隐私权。被告明知信息真实，仍故意公开传播，主观恶意明显，不属于‘无意传谣’。”
“二、诽谤。被告捏造原告‘靠郑爷上位’‘倒贴道上大佬’等虚假事实，严重损害原告名誉。”
她喃喃自语：“什么东西……我不就说了点实话吗……”
当然，没人回答她。
下午，第二份大礼包到了。这次不是法院，是品牌方的解约函。
“鉴于您近期涉及法律纠纷，严重影响品牌形象，现正式通知您，双方合作终止。后续事宜将由法务部跟进。”
她看着邮件上简简单单的一段文字，呼吸困难，手抖成了筛糠。
打开水军群，她发现群已经解散了，群主私信她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姐，公安局给我打电话让我交罚款！群散了！”
还没来得及反应，她手机又震了，是网站的系统通知：“您的账号因违反相关法律法规，已被永久封禁。”
再刷新，自己的主页，她洋洋自得用来煽动舆论的账号，只剩下一行灰字。
傍晚，一场酝酿了很久的雪终于飘飘洒洒落了下来。
晚上，律师又给悠南打来电话：“悠南小姐考虑好对孟悠扬的处理方法了吗？可以对他以‘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及诽谤罪共犯立案侦查。”
悠南当即确认：“就这么办。”
顿了片刻，她又问：“那，他的债务问题呢？”
律师很快回复：“阚旺的对赌协议本身存在违法成分。我们已经联系了他的律师，告知他若继续追债，我们将一并追究其非法经营、暴力催收等责任。”
“阚旺当场就提出了和解，所以孟悠扬的债务大幅减免，剩余部分由其自行承担。我们会保留追究阚旺法律责任的权利。”
江云野坐在悠南身边，拍拍她的肩膀：“放心吧，阚旺不会再找孟悠扬，也不用再担心有人找你和萍萍的麻烦了。”
悠南盯着屏幕，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红着眼眶轻轻笑了：“所以他会坐牢，是吗？”
“对。但不是因为欠债，是因为他为了钱为了自己，帮可儿害了你。”
挂了电话，悠南还是有些恍惚地自言自语：“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让萍萍放心了。”
江云野握住悠南的手，轻声安慰道：“她会懂你的。”
悠南没说话，只缓缓吁了口气。
“还有一件事，”江云野又攥了攥悠南，转移她的低落情绪，“律师说，可儿的案子胜诉后，可以申请法院强制她在指定媒体上公开道歉。她连主动道歉和解的资格都没有。”
“嗯，好。”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目之可及的地方，雪花自由而轻盈地纷飞，很像一场庆典。
默了一会儿，悠南脸上忽然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我之前一直偷偷担心，你真的会像向荣说的一样，动用‘道上’的人脉把她怎么样呢……”
“啧，糊涂！”江云野笑着瞪了眼悠南，扬手给她头上来了一记爆栗，“你压力已经很大了，我怎么舍得再给你多加一点点的心理负担！”
悠南揉着头顶，眼睛弯成了一条缝，江云野轻轻揽过她的肩膀，和她并肩靠着一起看雪。
“悠南……”江云野的声音也像雪花一样轻。
“……嗯？”悠南迟了会儿才吭声。
“还记得，我说等这件事过去以后，我有话对你说吧？”
“嗯……”悠南缓缓眨着眼睛，呼吸也一下比一下沉。
“我……”江云野思量着开口，头稍稍一偏，只无声地笑了。
先好好睡一觉吧。
悠南，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