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确实有点别开生面。”
江云野话里带着歉意，想上前一步，还是没动。
悠南眉眼淡淡，不置可否，转身时目光瞟过江云野的嘴角，最后面向屏风站定，仔细端详起来。
“我猜，一定不是那几只放肆小狗的事。”江云野还是移步到了悠南身侧，手插裤兜和她一起端详。
“……”
鼻子里哼出的气声不算笑，倒也感觉不出人很生气了。
江云野见悠南这反应，悠悠开了口：“不知道怎样才能分担一点你的累，如果你想先休息，我简单收拾一下先回家。如果是饿了，想吃什么尽管说。”
“如果都不是，你又不知道怎么办……”说着他拿起两只新毛笔，其中一只递给悠南，“那就试试听我的，跟我一起画屏风。”
悠南表情总算有了变化，她眨眨眼，又指指屏风：“……我、我画？”
江云野嘴角一勾，绕到屏风后面招呼她：“来，看看，我特意让厂家把屏风背面换成了月白色底板，可以用来画墨竹。”
“就是你当时纠结了好一阵，最后放弃的那个备选方案。”
悠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走到江云野身旁，看他举着手机，给她展示了一段用仿真竹叶蘸着颜料画屏风的视频。
“噢！所以……”她指着墙边的竹子恍然大悟。
“对。”江云野笑着确认，“如果不抓紧时间，屏风真的画不完，尤其是墨竹，调好颜色后只能一鼓作气。”
不知怎的，悠南听见这句解释，心好像比刚进门时宽了点，又觉得没那么宽。
心思随手中毛笔转了几圈，她最终打定主意：“好，我试试！”
想想她又笑着补了一句：“希望我不会拖后腿。”
“你那么心灵手巧，一定没问题的。”江云野也笑着补了一句，“大胆画，还有我呢。”
对新“手工”的好奇取代了心里的烦闷，悠南眼睛一闪一闪的，等着江云野说下文。
江云野却看了看时间问她：“现在吃晚饭有点早，但不吃的话，会一直忙到很晚，你怎么选？”
悠南想都没想，直接握着笔反问：“江老师，我偶尔一顿不吃没事儿，你不会‘哐当’一下倒地上起不来吧？”
江云野听了，吊起眼梢，话也有点不客气：“那好，你饿的时候一定注意，自己慢点站起来，我可腾不出手扶你！”
眼神交换间，悠南心里竟然生出一股奇怪的胜负欲：“那你赶紧准备吧！我去换身不怕脏的衣服，回来就开工！”
说完她扭头飞进了自己的房间，只剩在原地看着她背影笑的江云野。
十分钟后，悠南风风火火出了屋，此时江云野正蹲在地上整理竹叶。一侧身，他先看到的是她原本干净的毛绒鞋面上，落了几颗不大不小的饼干碎。
“……”
江云野别过头，故意把竹丛抖得“沙沙”作响，结果还是没忍住，“切”一声笑了出来。
整理好表情再转回身子，他看见悠南正蹲在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指尖轻巧地捻着一支细竹叶。
柔和光影下，撞入目光的那张侧脸简直是一幅完美的素描范本：额头饱满、眉骨清润、鼻梁挺括……他脑海里慢慢浮现出线条和画面。
可触及鼻尖那一点软意、与之相衬的圆润唇珠、可以一笔流畅勾勒出的清晰下颌线时，他心里的那只笔，又忽然没了分寸。
一想到这份漫不经心又让人移不开眼的美，要被旁人看见……他呼吸起伏，把手里的竹枝攥紧了些。
直到眼前忽然出现一团青绿色，江云野才回过神，脚边依序摆好的竹叶不知什么时候全被拂乱了。
悠南手中竹叶转得飞快，已经跃跃欲试：“开始吧，江老师！”
“好。来吧，我给你做个示范，你先在素描纸上试试。”江云野痛快答应，心里自然明白，她这份期待只源于眼下的“新工作”。
把悠南带到桌旁，江云野只演示了一遍，就把位置让给了她。
悠南微微惊讶，但也没露怯，她立刻学着江云野的样子，先用刷子蘸了一笔青白色的颜料。
刚要下笔，她又闪着试探的目光看向他。
“多了。”江云野背手而站，语气平静温和，“那也先试试，找找手感。”
悠南依话把颜料刷在竹叶上，再把有颜料的一面按压在素描纸上，揭开一看，果真如江云野所说，颜料太多，白白一团，看不出竹影的形状。
她皱眉瘪嘴，江云野却笑着鼓励：“第一次做，瑕疵率不算高，我自己也试了很多遍，没关系，慢慢就找到手感了。”
悠南和江云野对视一眼，重新展笑，又依他的指点连试了四五次，最后终于成功印出了一片完美竹影。
“一点就透，不愧是厉害的悠南同学。”江云野夸赞道。
悠南放下手中的刷子，叉腰欣赏自己的“作品”，也和江云野打趣道：“名师出高徒！江老师才是，不去教书可惜了！”
江云野一听忙摆手：“这我真不行，我脾气不好，没耐心带学生。”
“是吗？我这个学生还觉得江老师您教得又好又有耐心呢！”
江云野没接话，只看着悠南笑。
悠南又拿起竹叶试了几次，自觉都很满意：“请江老师给学生的习作打个分吧？”
江云野多少有点无奈：“满分一百的话，九十八分。”
“一分扣在还有细节的地方需要修形，比如这几处……”他边说边指给悠南，“另一分的话……”
他侧脸看向她，她却只顾盯着他指的竹叶左右瞧。
直到悠南抬起头，认真问他另一分扣在哪了，已经到嘴边的话被他生生换成了另一句夸赞：“帮你留着这一分，用在屏风上你就是101分了！”
悠南脸上的笑慢慢漾开，真的像个受到鼓励的小学生，但江云野心里只有她一半开心。
不是说好叫云野？
剩下一半没说出口的话，连同刚刚楼下那场“意外”一道，化成了一声轻叹。
三折叠的屏风被江云野临时拆成单扇，悠南在素面上印竹影，他继续在金箔一面上画紫藤，两个人同步工作，提高效率。
有问题的时候，悠南不出声，只把头往两扇屏风中间一歪，江云野就会绕过来帮她解答，顺带变着法子夸她的灵气和手巧。
当然，悠南也“有来有往”，会在中间休息时绕到金箔屏风前，大赞他的专业和审美。
不过除此以外，再无多余的话。
悠南只字不提自己的事，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她也不会主动问江云野。
他说了，她就听听，其实说的也都和工作有关。
又一阵休息过后，两个人再次投入工作，刚上手，江云野手机上就传来了微信视频的申请。
江云野手上染了颜料，自然拜托悠南。
悠南答应着，快步走到沙发前拿起手机，回到江云野面前的时候，神色却不太自然。
“额，我把手机立在五斗柜上，先回避一下？”悠南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指向自己卧室的房门。
江云野随即摆手：“我无所谓，而且，”他朝悠南摇头一笑，“越躲他越问。”
悠南扯扯嘴角，也没再躲。
再怎么和江云野心照不宣地绕开这件事，以后也免不了会见面。
手机还是立在了五斗柜上，但按下通话键之后，悠南没有回卧室，也没有和江云野同框。
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张不怎么有精神的脸。
“哥——”江云逸可怜兮兮地拉长声音，“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以防你觉得我是故意不回家，来，看，你哥我正加班加点赶工。”
江云野朝镜头举了举画笔和颜料，一侧步，让出了背后的金箔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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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便看了一眼悠南。
悠南笑得有些僵。
“……啊，那……”江云逸怔了一会儿，随即又问，“那你吃饭了吗？明天能画完回来吧？这么金贵的屏风，年后我跟你一起送过去啊！”
手里屏幕里，还是那张屏风，屏幕外，江云野和悠南目光相接，悠南越发不自在了。
江云野走到手机前，平静解释：“明天画完我就回。这么金贵的屏风是禁不起折腾，所以，我现在就在尊贵的甲方客户这。”
听到“尊贵的甲方客户”这个称呼，悠南低头蹭了蹭鼻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
屏幕里沉默了好一阵，突然爆发出崩溃般的质问：“什么！你在悠南家？你怎么能在她家！她……”
江云逸一阵激动，又像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把话生生噎在了喉咙。
悠南觉得不能再躲了，便上前和江云野同框，笑着跟江云逸打了个招呼，又顺势提醒他：“我比你大五六岁，你还是应该叫我小孟姐姐。”
画面猛地一晃，江云逸直接捂脸倒出了屏幕，只看到一面挂着中医穴位图的白墙。
“哎？这不是悠南姐和江老师嘛？这么晚了你们两个还在忙呀？”
这次轮到同框的悠南和江云野对着手机惊大眼睛了。
“欣欣？”悠南还是不敢相信。
“哎呦向大小姐！我正跟我哥视频呢，您干嘛凑过来啊？”江云逸脸上的烦闷快要溢出屏幕，看见向欣欣时更是皱着眉。
“欣欣？真的是你！你怎么……？”悠南话问一半，又忙向江云野简单介绍了向欣欣其人。
欣欣倒是大方又爽快，说自己是受蒋总安排，负责“逸之箸”的账号运营，这几天特地来趟望桐，想帮他寻找些差异化的运营内容。
江云逸立刻反驳：“什么呀！你不就是来望桐玩儿的！来我中医馆你哥还全程盯着！我让他盯得浑身不得劲！麻烦你赶紧跟你哥回家过年吧行吗！”
“江云逸！怎么跟蒋总的人说话呢！”没等欣欣接话，江云野就在电话这头厉声训斥。
江云逸梗着脖子想辩解，却看见手机上，悠南小声劝江云野：“别急，好好跟孩子说。”
他顿时闷闷的，咽了要说的话。
欣欣只笑着看江云逸吃瘪，又面向悠南，提起了蒋秦：“……大过年的，他身边没个熟人，看着怪可怜的！还是麻烦姐姐有空过去看看他哈！”
悠南一怔，没想到欣欣会在视频里说这些，她瞥见江云野神色算不上好，忙应下了。
欣欣一笑，转眼又向江云野挥了挥手，没在意他一皱再皱的眉，直率夸起了中医馆和江云逸对他们兄妹的热情招待。
江云野笑着和欣欣点头道谢，挂断电话时，余光里全是若有所思的悠南。
时间是晚上八点半，临近年关，嘉安年味渐浓，窗外一片灯火通明，屋里也本应在忙碌中走入深夜，迎来情人节。
江云野大衣口袋里也藏着一个精致的礼盒，想要在这天送出去。
窗前的悠南眼睛里有霓虹，却还在出神。
江云野轻拍她的肩膀：“饿不饿？继续吗？”
悠南把目光从窗外收回，看了看屏风，又斗志昂扬：“不饿！继续吧！”
转眼十一点，双面屏风画终于全部完成，只等颜料干透，第二天上封层。
其实悠南只做完竹影的部分就到一旁歇了，最主要的竹枝和竹叶部分，还是由江云野手绘的。
江云野默默打扫干净“战场”，手拿礼盒走到沙发前。
悠南在沙发上沉沉睡着，他刚洗干净的手还有些凉。
“明天一切都结束了……吗？”他心里轻问。
无人应答，也无需回答。
指尖触上悠南的手背，又把手掌缓缓覆上。
“醒醒，悠南，醒醒……”江云野轻摇她的手，低声呼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