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南没有立刻醒过来,而是迷迷糊糊做了个梦。
阴沉沉的一天,几个大学舍友商量一起去庙里祈福,她说自己不进去了在外面等,舍友们却笑着往里拉她,说不是非要拜拜,就当是转转。
拗不过,她还是进去了。
转眼舍友们进了大殿不见人影,庙墙之内只剩她孤零零的一个人。
她四处找出口,急得浑身是汗,又在看见大门的瞬间打了个冷颤。
“想好了吗你就走!”背后的质问声冰冷又缥缈,她不敢回头,只加快步子走向大门。
“想好了再出去吧!我许你个心愿!只要你换点什么给我……”
“你不是最讨厌贪得无厌吗?”
那个声音不断在耳边重复,她也冷到不断打哆嗦。
“我、我要和我妈一辈子平安健康大富大贵!你给得了吗!”她捂着耳朵大喊。
“给得了啊!那你给我什么呀!你给我什么呀小悠南!”那声音听起来不再阴沉,而是得意万分。
“我……你以后就知道了!你不是能猜出来吗!”说话间她已经抬脚迈过了门槛。
“是啊……我可是猜到了……你可千万别忘了!去吧!”
背后被猛地一推,天旋地转。
悠南觉得自己跌进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洞,她手脚并用地抓够着,却怎么也够不到任何凭借。
直到有只手紧紧握住了她。
“悠南!醒醒!孟悠南!”
声音由远及近,不是诡异虚无,而是温暖有力,连同那只手一起,把她从黑暗中拽了出来!
睁开眼,头顶的灯一片雪花,重叠又发暗。
唯一的感觉就是她的手被人紧紧攥着。或者,也可以说成是有只手被她紧紧攥着。
“悠南?醒了吗?睁开眼睛看看我!认得我吗?”
江云野焦急的脸闯入视线,悠南点点头,还是觉得恶心头晕。
“别动,我去给你拿糖和水!”
很快,耳边传来冰箱开门的声音、瓶盖被拧开的声音、塑料包装被撕开的声音……还有,急匆匆的脚步声。
江云野把几样东西放在茶几上,扶着她坐起来,可她实在是没力气,头不是侧偏就是往后仰。
下一秒她就被江云野揽在怀里,靠在了他身上。
周身一片温暖,唇边一抹凉。
清爽却说不出味道的水,丝丝润进了嗓子,勺子边缘,还有更浓更腻的一块。
“椰子水和巧克力,你低血糖了……”江云野一勺一勺小心喂着她,话里带着心疼和后悔,“就不该让你逞这个强。”
悠南虽然还是有气无力,但眼睛慢慢不花了,意识也逐渐清醒。
“你是不是经常这样,看你冰箱里没少备应急的东西。”江云野勺子稍稍停顿,忍不住流露出一丝责备。
悠南勾唇轻笑,默认了。
柔软的发丝虚虚蹭着脸颊,很痒。
一个人的体温叠加了另一个的,很热。
江云野尽力稳着手腕,不让椰子水洒出来,勺子一空,他便垂眸看向怀里的人,轻声问她:
“悠南,你要不要……吃我做的饭?”
悠南盯着勺边上的巧克力默了会儿,悠悠回答:“好啊……”
江云野心里一颤,环着她的手臂慢慢收紧,呼吸也逐渐凑近她的唇。
悠南却一手搭上江云野的手腕,借力从他怀里起身,靠向沙发。
她不敢看他,只抬起手臂软软指向厨房:“你也早饿了吧,柜子里有泡面和火腿……谢谢江老师。”
江云野空了胸膛和臂弯,看向悠南的眼神实在称不上是单纯的高兴或失望。
“好,我这就去……可是悠南,我说的不只是这一顿。”
江云野忽然面向悠南坐正了身子,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是从今天开始,直到你说‘不用了’的每一顿,我……”
后半句还没说,他眼看着悠南眼皮一点点降落,头摇摇晃晃,最后猛地往后一仰,又失去了意识。
结果就是再来一轮“叫醒”服务,这次糖分补充得非常充足,但没有了江云野那些关于吃饭的发问。
“真是太感谢了江老师,不仅救我小命,还帮我刷碗……”
悠南迎上刚从厨房出来的江云野,给他递上了一个大大的礼盒。
江云野没接,先低头看了看,笑问:“这是?”
“是品牌方送的最新款VR游戏设备,可以两个人一起玩的!”悠南又把礼盒往江云野身前推了推。
江云野目光在悠南脸上晃了晃,接过礼盒,又问:“是要邀请我一起玩儿游戏吗?”
“不是不是!我不玩儿游戏。”悠南忙摆手,“那个……过年没事的时候,你可以和小逸一起玩儿,当个消遣!之前就想送给你们,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江云野依旧笑着,只说了声谢谢。
他抬头看了一眼客厅的钟表,时间刚刚步入新的一天。
“很晚了,你抓紧时间休息吧,我先回去了。”他边说边走向门口,经过屏风时又忽然停了下来。
悠南扬扬眉毛,面露疑问。
江云野顿了顿,开始向她解释屏风封层的合适时间,要等颜料完全干透,又不能拖太久,摆放的位置也很重要……
他说得很细,她也听得很认真。
“……所以,是明天中午我先来做封层?还是等到年后,我再过来?”
这最后一句,是诚心征求意见,也是他最后的试探。
悠南目光从江云野的笑眼移到屏风上,紫藤花像浪漫的瀑布,墨竹又像沉静的眼睛。
“年后吧,我们再约!”她点点头,看向江云野,“这么完美的作品,要是因为一时着急出现瑕疵,就太可惜了。”
“好,听你的。”江云野嘴角上扬,爽快答应,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一插兜,口袋里还有刚才忙乱间被收起来的礼盒。
迟疑一瞬,他直接拿出来,伸手摆到了悠南眼前:“给,游戏手柄的回礼。不许不收,不收,你的礼物我也不要了。”
悠南小小吃惊,却在看到江云野平静又坦荡的目光时,大方接了过来。
她道了谢,本想就此送别他,思量片刻,又笑着补了几句:
“麻烦江老师替我向小逸带个好,我猜你一定知道,他私下微信我的事了。所以还请你劝劝他,我的回答始终都是那些话。”
自第二次把悠南从昏迷中叫醒开始,江云野每每看向她,脸上都带着温和有礼的微笑,但她最后这句,却险些让他破了防。
他当然记得她给江云逸的回话:【我没有男朋友,也没有找男朋友的打算。】
所以,她后来再晕过去,未必是……
车子在深夜无人的大马路上飞驰,江云野摇摇头,不想再深究那些他不太想知道答案的问题,也不想再想象几个小时之后,她会和谁一起共进午餐,眼里倒映的是谁的脸。
电台里传来一首歌,他终于难掩落寞,但还是边听歌词边笑,这不就是在唱她、在唱他自己吗?
『你是旷野是山间的风
是自由的不甘的无数种可能的灿烂的烟火
……
请相信有人懂你的光芒
这世界灰暗你双眼明亮
……
就像野草摇曳陪摘走的花
你拿着画板提起笔你想要怎么画……』注[1]
*
房间恢复了久违的安静。
悠南指尖轻轻捏住一枚小巧精致的胸针,翻过来调过去地欣赏。
渐变的青蓝色被金丝卷出浪漫飘逸的曲线,像他笔下流动的彩色水墨。
金线顶端竟还镶嵌着星星点点的红色碎钻,光线角度变换,胸针也跟着折射出不同的色彩。
刚刚江云野送她的时候,没有任何解释,她也只能凭感觉猜测,它到底是一卷海浪,还是一团火焰。
胸针轻轻放回礼盒,她站在客厅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屏风里那一树紫藤花上。
用不太灵光的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想闻到些什么,她也不知道……
几公里之外的青阳公寓,江云野的客厅也是一样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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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除了敞开的旅行箱里潦草堆着几件衣服,其余一切物品陈设,都不像是屋主马上要离开的样子。
之前一拖再拖,如今也再没有了不收拾的借口。
江云野望着箱子发了会儿呆,转身回到工作间,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坐下打开了手机。
“哟梦”的情人节新视频已经上线一个多小时了。
他只帮忙布了景,大概猜到她这次搭建的是一个浪漫温馨的甜品店,但她本人出镜的部分和最后的成片,他也只能和其他两百多万粉丝一样,等更新后才能看到。
“不知道……这期视频的风格和内容跟情人节的氛围搭不搭,总感觉心里没底。”她之前不经意提过一句,他一直记得。
他当时并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些不疼不痒安慰人的话——他知道她不想被发现是“哟梦”,怕问得多了,她反而戒备心更强。
他不想她在自己面前,动不动就露出紧张而小心翼翼的表情,可不知怎么回事,点开视频之前,他竟也有些忐忑和紧张。
点进去,也确实看得人眉头一皱。
还没开始视频,就先看到评论区一片热闹,但完全不是以往的排队夸赞。
江云野特意点出界面又进来,确定没有出现什么系统bug。
随着视频的播放,越来越多的评论穿梭而过,弹幕渐渐占满了整个屏幕:
“完全睡不着了啊,女神你得对我负责~”(赞99+)
“你要跟我说这些我可就不睡了!”(赞99+)
“内个,我只是想进来睡个觉,真没想想那么多。”(赞99+)
……
没办法,他只好关闭弹幕,把进度条拖到起点,从头开始看。
其实主题还算应景:
你的巧克力是苦还是甜?——致敬经典电影《浓情巧克力》
视频中,“哟梦”模仿电影女主角“薇安”的穿着打扮,安静站在柜台前,还把“薇安”招待客人用的神秘罗盘也一比一复制了出来。
罗盘旋转、场景变换,精巧的触发音随茶饮和各种巧克力甜点被摆上桌,视听效果很完美。
唯一和以往不同的是,她这次并不是语意不清的呢喃,而是仿佛能看穿“客人”心事的小声聊天。
她徐徐倒完茶,甚至还伸手为“客人”抹了抹眼泪……
视频结尾,画面变暗,出自原著的一段话慢慢亮起:
Happiness.Simpleasaglassofchocolateortortuousastheheart.Bitter.Sweet.Alive.
(幸福,简单如一杯热巧,又复杂如人心。也苦,也甜,也鲜活。)
——JoanneHarris,Chocolat(2000,p.146)
整个视频温情暖心,但的确称不上甜蜜,放在情人节当天发布,气氛是有点微妙。
最关键的是,不知从谁的留言开始,三言两语、或短或长,视频下的评论区直接被当成了情感树洞:
【我知道他放学和我根本就不顺路,但我就是喜欢听他说:“我跟你走。”】
【那家伙趁醉向我表白,我当时就清醒地拒绝了,后来嘛……总想再灌醉那家伙和我自己一次……】
【他最落魄的时候是我陪着他,结果他还是找了个更有钱的老姐姐。我婚礼,他见面第一句就是:张XX,你得感谢我的不娶之恩!嗯,也对,分手后他家里还是破产了。后来听说他在我婚礼上哭得像个傻子……】
……
如此种种,多到屏幕一滑滑不到底,江云野几次刷新页面,始终不见“哟梦”一个点赞和评论,又眼睁睁见证了她一个小时内涨了两千粉。
盯着屏幕从亮到灭,他知道自己不该在凌晨两点打给她,他甚至都没想好要说什么,可还是按下了通话键。
没想到,听到的竟是正在通话中的忙音。
再打,就变成了无人接听。
手机熄屏,江云野默默猜着,悠南面对这件事的第一时间,是和谁、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