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清晨,林乐晓又在“叮铃铃”的闹铃声中起了床。
她迷迷瞪瞪地往厨房走,被坐在铁炉子旁的林勤吓得彻底清醒了。
“爸!”林乐晓伸手拍了拍胸口,惊魂未定地问道,“你干嘛一声不吭地坐在这儿啊?吓死我了……”
林勤正被铁炉子上小锑锅里冒出的热气熏得昏昏欲睡,被女儿一叫,猛地惊醒了过来。
“我给你煮鸡蛋呢!”林勤揭开锑锅盖子,看到里面的鸡蛋还很完整地躺在小水泡中间,他出了一口气,回答道,“赶紧去洗漱吧!我给你煮米粉。”
吃完早餐,林勤提着小煤桶,跟在林乐晓身后,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爸爸帮你提到教室去啊?你自己生得来火吗?”
“爸爸,我昨天已经生过一次了!”林乐晓停在学校门口,伸出手想接过林勤手里的煤桶,“我自己可以的!”
林勤犹豫地递过小桶,还想唠叨两句,身后传来了蒋瑶的声音:“晓晓,等等我!”
父女俩同时转过身,看见了穿得圆滚滚的蒋瑶,和走在她身后的隋静。
“瑶瑶!你怎么来了?”林乐晓把小桶放在了脚边,明知故问道。
可蒋瑶有些脸红地拉了拉隋静的衣服。
隋静朝着女儿笑了笑,随后走到林乐晓身旁,提起她脚边的煤桶,跟林勤说道:“林师傅,我来看着她们,你去忙吧!”
“麻烦隋师,”林勤把手里的报纸递给林乐晓,说道,“那爸爸先走了,你小心点啊!”
隋静提着煤桶,带着两个小学生走进她们的教室时,被蒋瑶拉着衣角叮嘱道:“妈妈,我们自己能生火……”
隋静把煤桶放在铁炉子旁,笑着回答女儿道:“知道了,妈妈就是在你们教室借坐一会儿,等老师们来……”
林乐晓揭开炉子盖,边用火钳把里面堆积的煤灰杵到灰盒里,边竖着耳朵偷偷听着蒋瑶和隋静的对话。
隋静昨晚被厂领导拉着开会,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多了。她边洗漱边听蒋世国转述了事情的经过,知道蒋瑶已经缓过了劲,安然地入睡了。可隋静看着女儿恬静的睡脸,还是决定来学校找一趟王丽书。冲着她来的恶意,得由她来结束。
隋静看着蒋瑶有些担心的脸色,上手捏了捏这个皱皱巴巴的小脸蛋,安抚地说道:“你们王老师每天会早来二十分钟,你们都知道的吧?妈妈是晚上没有空,只能这会儿来跟她谈谈。妈妈刚才在家里也跟你说过了,昨天的事儿其实跟你没有什么关系,是王老师和妈妈之间一直都有些矛盾。相信妈妈,好吗?”
林乐晓通好了炉子,把报纸丢进炉子里,又在报纸上面架了一些细柴,然后划亮了火柴,扔进了炉子里面。
隋静拍拍女儿的背,推了她一下,说道:“去给晓晓帮帮忙吧!”
蒋瑶走到铁炉子旁,林乐晓对她露出一个笑容,一边往已经燃烧起来的火焰里添了些粗柴,一边问隋静道:“隋阿姨,省城服装厂还没有消息吗?”那么隋静阿姨晚上加班,是为了什么事情呢?难道是纺其他的新品布吗?
隋静透过窗户,望向学校大门,听到林乐晓的问题,她回过头来,笑着问道:“晓晓也关心这个呢?”
“厂里的叔叔阿姨们都很关心,前几天来买酸汤的时候,还堵着三车间的张阿姨问呢!”林乐晓说完,看到炉子里的柴都燃了起来,便把蒋瑶夹在炉子边上放着的煤块轻轻地推了进去。
“应该快要有结果了……”隋静边说边用余光瞟了一眼窗外,随着站了起来,说道,“你们王老师今天来得有点早……我去一趟办公室,你们注意安全啊!”
“妈妈,你去吧,火已经生起来了。”
不知道隋静和王丽书到底谈了些什么,下午的地理课上,王丽书先板着脸批评了方恒,惩罚他独自打扫教室三天。在方恒灰着脸跟蒋瑶道歉之后,王老师也支支吾吾语焉不详地跟着说了些包含着歉意的话。
放学后,蒋瑶挽着林乐晓的胳膊,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心有余悸地跟她说道:“还好王老师没有撤掉方恒的副班长……”
林乐晓看着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的小学生班长,想道,学霸的心思还是那么明显,得到了应得的道歉后,比起班干部的职位,能够有更多的时间专心看奥数书才是她最关心的。
“晓晓,我今天忘记了,明天我带着零花钱,请你吃薯条啊!”蒋瑶跟林乐晓挥了挥手,说道,“你家卖的薯条很好吃!”
林乐晓被要请她吃她家小店卖的零食这事儿逗乐了,一路笑着走到了早餐店,朝着正在捞薯条的姜华英问道:“妈妈?你怎么来了?”
“这是什么问题?”姜华英把漏勺放到薯条堆上,又往锅里倒了些洋芋条,问女儿道,“这是我的店!”
林乐晓把书包放在门边的桌子上,看了坐在桌边叠报纸小包的姜华青一眼,只得到了三姨无奈的摇头。她抿了抿嘴,走到水池边,还没拧开龙头,就听到了姜华英赶人的话:“我来给你三姨帮忙了,晚饭你得给我们帮忙吧?”
“啊?”林乐晓收回手,一脸疑问地转过身,看着她妈妈和三姨。
林乐晓不明所以,被忍着笑的姜华英和姜华青忽悠着回了家,准备去洗她妈妈嘴里的白菜和平菇。她把书包甩在沙发上,快步走进厨房,却一眼看见了菜板上已经洗好切好的蔬菜。
林乐晓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老妈只是想把她骗回家而已。
炸薯条的生意就这样做了起来。在小学生、初中生们你一毛我一毛的凑起来的毛币里,在高中生抱着的装得满满的报纸小包里,这个新鲜的零食短短几天就在纺织厂的孩子群里传了个遍,填饱了那些放学后饥肠辘辘却没有东西可以垫吧的孩子们的饥饿感。
到了周天上午,还没等到第一个预订炸薯条的高中女生,就被来拿卤菜的同事买走了一大份薯条。
“谭哥,买这么多菜,要在家里请客吗?”
谭大哥接过姜华英递过来的饭盒和报纸包,点了点头回答道:“我大舅哥来了。”
等谭大哥走远,端着碗来买红酸的客人们和坐在店里吃粉的客人们闲聊,问道:“谭哥这是找到跳槽的地儿了?”
“按我知道的消息,还没有呢……我们这种一辈子只会织布的工人,哪里有那么好找工作呢?”
“这话说得是,”客人看着碗里的红酸,感慨道,“织了一辈子的布,说起来技术有多好,比不上姜师傅手里的勺子一点点……”
“这话说的!这世道饿着谁了,还能饿着厨子了?”坐在门边桌子旁的客人放下碗,接话道,“要我说,不仅比不上姜师傅,也比不过小林!他们维修工人会的,不比我们这些技术实用?要是跳槽,比我们织布工人实惠得多!”
大家都朝着林勤看了过去,点着头念叨道:“这话说得也对!”
林勤放下手里的竹酒勺,尴尬地回答道:“各个工厂的机器设备差别可大了,我也只会修咱们纺织厂的这些东西……”
“嗨,小林别谦虚,”坐在门边的客人一抹嘴,说道,“修理这些设备,那都是一通百通的吧!”
客人们走了,林乐晓把自己的米粉碗放进水池里,盯着林勤看了好半天,想着刚才的叔叔阿姨们说得对啊!那为什么在她的那段记忆里,老爸却没能跳到其他的工厂,而是去了一个修理店呢?她记得那个修理店给的工资并不是很高……
没等林乐晓想出个所以然,高中女生带着她的朋友,来拿炸薯条了。
“阿姨,”高中女生看着调料桌上的锑钵里堆得高高的薯条,问道,“炸了这么多……啊……”
姜华英边招呼两个女生进店坐会儿,边把小油锅放到煤炉子上,回答道:“是呢!上个周天你来问薯条,我们商量着就把这一摊子支了起来,还要多谢你!”
她把切得比平时粗了一些的洋芋条拨进油锅里,跟高中女生解释道:“同学,你要带着走,为了保持薯条酥脆的口感,我把薯条切得宽一些、炸得老一点,可以吗?就是要麻烦你们嚼的时候小心点,别崩到了牙齿……”
听完大姐的解释,姜华青从油锅里夹了两根炸透了的薯条出来,放在一个小碗里,连同筷子一起递给了高中女生,说道:“你们尝一尝,看看合不合适,要是觉得不好,我们也还有不少平时那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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薯条,可以给你炸那个。”
高中女生接过小碗,夹起粗薯条吹了吹就放进了嘴里。她咬破薯条硬脆的外壳,亮着眼睛点了点头,把筷子让给朋友,示意朋友赶快尝尝。
“阿姨,我们就要这个粗薯条,”高中女生咽下嘴里的食物,和朋友对视了一眼,跟姜华英说道,“这个也好好吃!”
姜华英笑着点了点头,让姜华青把垫好了报纸和卫生纸的小竹篮提过来,跟高中女生展示道:“等会你就提着这个篮子走,我在上面再铺一层卫生纸,保管你到了地方,薯条还是脆脆的!”
“阿姨,这个……”高中女生看着竹篮子,有些无措地摆了摆手说道,“我带的钱可能不够……”
“嗨,阿姨也没什么能拿来感谢你的,”姜华英好笑地转过头,边搅着锅里的薯条边说道,“只能给你多装点薯条了!”
过了好一会儿,高中女生和朋友提着满满一竹篮子的薯条和满满一纸包的辣椒面站起身,看着墙上贴着的各式菜单问道:“阿姨,你这里还有酸汤火锅卖呢?”
“是啊!”姜华英往煤炉子里添了点煤块,瞟了林乐晓一眼,才回答道,“我们这个店,什么都卖一点!”
高中女生点点头,心里决定,等她过生日的时候,就请同学和朋友们到早餐店来,吃这个酸汤火锅,肯定很好吃!
周二中午下班,林勤边吃饭边跟家里的三个女人说了个小道消息:“据说省城服装厂的衣服卖得很好,厂里的订单很快就要多起来了!”
姜华英看了看还坐在旁边桌子喝米粉汤的客人,在桌子底下踢了林勤一脚,低声说道:“还有客人在呢,你小声点!”
“嗨,厂里都传遍了,你猜我怎么知道的?”林勤咧着油乎乎的嘴,没忍住地笑了起来。
“爸爸,那你是怎么知道的?”林乐晓咽下嘴里的米饭,抬头问林勤道。
“呃……听你师公说的……”林勤的声音小了下来,轻轻地回答女儿道。
“德行!”姜华英瞪了林勤一眼,指着恋恋不舍走出早餐店的客人背影,轻声说道,“厂里都知道?刚才那个同事就不知道!你刚才喊的那一声,他耳朵都竖起来了!”
“我回来的路上,好多同事都在讨论这个事情啊?”林勤端起饭碗,无辜地回答道,“就算这会儿不知道,下午肯定也知道了!”
姜华英不想跟林勤耍嘴皮子,赶着父女俩回家睡午觉去了。她边领着姜华青收拾着店里,边在心里琢磨着:如果真的又有订单来了,吴家的酒席肯定就不能在早餐店里摆了……不过这样一来,厂里应该能发得起全额工资了,林勤下岗的概率小了不说,店里的客人也会多起来吧?小孩子手里的零花钱会不会也跟着丰厚一些?要不要在店里再加一些预售的菜呢?盐菜扣肉、粉蒸肉能有人来买吗?等到快过年的时候,再卖些炸酥肉之类的食物,会有销量吗?
姜华英在脑子里开起了一个人的头脑风暴,这个也想做,那个也想卖,还没想通透呢,老吴带着儿子进了店。
“吴大哥,你们想吃点什么?”姜华英回过神,问站在店门口的父子俩道,“米粉和面条都还有点,臊子只剩榨菜肉末了。”
老吴带着小吴在门口的桌子旁坐下来,冲着姜华英摇了摇头,说道:“我们不吃粉,是想在你这儿订三桌酒席。”
“啊?”姜华英放下手里的抹布,坐到老吴的对面,欲言又止地问道,“你们要在这里摆酒吗?”吴大哥,你就是没听到小道消息的那些人吗?
“嗯!”老吴看着姜华英,有些不安地问道,“怎么了?你这儿是不接酒席了吗?”
“接!”姜华英站起来,走到调料桌旁,拿出抽屉里夹着复写纸的信纸,说道,“吴大哥,我们这里可以办酒,但是有两个事情,我得提前跟你说好。”
她拿起信纸,重新坐到桌边,接着说道:“一个是我们店子小坐得挤,在这里办席不能喝酒,自己带也不行,”姜华英顿了顿,咽下一口口水,继续说道,“二是如果之后酒席不办了,给的定金可退不了……”
老吴想了一会儿,回答姜华英道:“没问题!”那可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