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前任的影卫向我自荐枕席 > 26. 第 26 章
    正月一十这天,褚德手下一位千户巡夜时失手杀死一个流浪乞儿。

    此事本可大事化小,偏偏有位御史家中妇人生产,犯夜求医路过,撞了个正着。

    第二日尚在年假之中,这位御史大人便穿了一身官服入宫陛见,狠狠参了锦衣卫一本。

    褚德身为上司,被连带失察之罪。皇帝顺理成章地将江敕重新塞回锦衣卫,为五品北镇抚使。锦衣卫分南北两司,南镇抚司主内,北镇抚司主外,监察百官的职权便在北镇抚司手里。北镇抚使虽比褚德的官阶低一级,却可以直接统领北镇抚司。

    且江敕与皇帝关系亲近,能够绕过卫所直接奏请皇帝。如此一来,日后只要江敕堪用,笼络住麾下卫兵,便可架空褚德,废掉楚王的一颗棋。

    江敕经历起落,整个人变化极大,没了从前的张扬轻浮,看起来深沉许多。也许是为了向皇帝证明自己,没过两天,他便重新抓取住了一部分权力,稳住脚跟。

    锦衣卫这番人事变动不过小插曲。年节未过,京中仍然沉浸在喜庆洋洋的氛围之中。眨眼来到元宵佳节,皇城中搭建巨大的鳌山灯,东西两苑、皇城内外全都挂上千姿百态的灯笼。入夜后,这些灯笼齐齐点亮,和天上星辰竞相争辉。

    这一天,平民百姓也可以入宫赏灯。时辰一到,男女老少如潮水般涌入禁苑,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楚王、晋王和皇帝站在宫城楼上与民同乐,三品以上官员作陪。谈笑间,楚王的护卫面色沉重地挤过来,耳语了两句,楚王脸色微变,很快掩饰过去,牵起笑容向皇帝告罪离开。

    楚王走后,皇帝便显得有些兴致缺缺,没过一会就让人散了。

    深夜,江敕裹着披风急匆匆入宫,跪在龙床前道:“陛下,卑职方才在卫所当值,无意间撞见楚王身边的护卫与褚德会面。卑职听到他们说,秦王当年有个乳兄弟,就在顺天府宓丰县,手里捏着楚王的把柄,楚王似乎想找到那份把柄,却又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哦?竟然真有这份遗旨,还真被他找到了。”

    封麟眼睛发亮,坐在床头,俯下身,捏住江敕的下巴,笑道:“你可真让朕刮目相看。那遗旨朕也是一次偶然间听先帝说漏了嘴,他当然害怕……江敕,朕这就命你去把那封遗旨找出来。”

    他的好皇叔害怕,他可不怕。

    “是。”江敕任皇帝摩挲着他的下颌,乖顺地垂着眼,遮挡住一抹复杂之色。待皇帝松开手,方领命而去。

    这一夜,分明是元宵佳节,对宓丰县的居民而言却非良宵。五更时分,百骑入城,如修罗下凡,将范宅团团围住。

    范稷自美梦中惊醒,睁眼只见床前明火执仗的锦衣卫,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捆住手脚,嘴里也塞了一团麻布。床上的妇人徒劳地哭喊着,却被按住,只能绝望地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人拖走。

    他被押到堂屋中,有人在膝后踹了一脚,他扑通跪了下去。

    堂前太师椅上坐着个玉面郎君,身穿飞鱼服,翘着二郎腿,绣春刀横置于膝。他一手虚扶着刀身,另一手随意地捏起手边瓷盏相看。范稷有个收集彩瓷的爱好,这正是他刚刚高价购来的龙泉的梅子青,赏玩了一晚上,犯懒未曾收好,连锦盒一起放在圆几上。

    江敕优哉游哉地捏住瓷盏转了个圈,范稷的视线跟着转了个圈。江敕朝他一笑,松开手——当啷!这瓷不愧是名品,碎裂的声音格外动听。

    范稷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范稷,”江敕念道,“从秦王府出来那一日起,你就早知道会有今日了吧。”

    范稷一动不动。

    江敕不以为意,招了招两指,手下们提着一老一少两位妇人来到堂屋边。

    “老爷!”那年轻妇人正是方才与范稷同榻之人,一见到范稷跪在地上,不由凄声唤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另一位老妪年过花甲,一头银丝,气质十分出众。看到屋中情形,她露出一抹尘埃落定的泰然之色,和范稷一样闭上了眼。

    江敕瞧了片刻,对范稷冷笑道:“果真是个铁石心肠。本使倒也没想这么轻易地撬开你的嘴。不过……你的两个儿子怎么不养在身边?淮地那么远,父子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一面,小孩忘性大,说必定他们都快不记得自己的爹长什么样了。”

    范稷猛地睁开眼,惊恨交加,堵住的嘴里发出“呃呃啊啊”的声音。

    江敕倾听片刻,仿佛当真听明白了什么,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笑道:“本使就知道你想他们,所以特地不辞万里地把人带了来。”

    “呃呜——”倘若目光成箭,江敕此刻已被万箭穿心了。

    此刻的范稷或许还有一丝侥幸,然而下一刻,锦衣卫便拎着两个男童过来,扔在地上,摔作一团。他们果然不识得范稷,惊恐无措地抱在一起。范稷看着他们,停下动作,眼圈慢慢发红,溢满挣扎。

    过了一会,他似乎眼神渐渐变得冷漠,面无表情地跪着。江敕亲手拔出他嘴里的布团,他说道:“你杀了我吧。”

    江敕一顿,似乎感到了一丝棘手。

    就在这时,情况突变,另有一队锦衣卫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看到为首之人,江敕露出些许忌惮,站起身:“褚佥事。”

    褚德狞笑:“江世子为何不经本官允许就擅自调人离开。擅闯民宅,蔑视法度。若是明日再被御史弹劾,本官还要帮你擦屁股。”

    在这种场合称呼爵位,不就在嘲讽他是个只能蒙荫的二世祖。江敕不由感到不快,也沉下脸:“在下乃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褚德一口否认,“你好大的胆!竟还敢矫诏!什么圣命本官怎么不知道,本官看这户不过寻常百姓,陛下连是否有这户人家都不知道,你要奉什么命到这里拿人!”

    此事用脚趾头想也知不能让楚王知道,江敕哪里能直言,咬住牙关,腮帮子都凸了出来。见他沉默不言,带来的手下也逐渐露出狐疑的神色。江敕不甘地开口:“想来……是下官弄错了。我们走!”

    与褚德错身之时,江敕脚步微顿,深深地递去一眼。

    褚德与他对视了一眼,那是非常短促的一瞬间,短到无人察觉。

    尔后二人各自平静地移开视线。

    目送江敕离开,褚德渐渐收敛了神色,用一种莫测的神情打量着堂下之人,吩咐道:“本官来时看到院子里有个柴房,把这个押过去。”

    有个锦衣卫目睹了方才他和江敕的争端,有些不安,小心地问:“我,我们也是奉圣命的吗?”

    褚德阴恻恻地扫过去,那人顿时打了个寒噤,埋头拖人。

    说起来,自褚德入锦衣卫后,借楚王余威处置了一批游手好闲的勋贵,招了不少寒门白丁。这两类人天生互相仇视,泾渭分明。寒门自然以褚德为首,而勋贵子弟低人一等,虽则阳奉阴违,却也不敢在明面上违背褚德。

    反倒是江敕回来后,他们仿佛找到靠山似的,迅速团结起来,一副扬眉吐气的模样,看得褚德冷笑不止,又不好直接发作,只好憋着。

    这股火一直憋到现在。褚德跟着去到柴房,屏退属下,紧了紧手腕上的绑带,露出微笑。

    褚德出生于盐官之家,家境虽不算富裕,却也衣暖食足。后来父亲蒙受冤案,全家锒铛入狱。父亲惨遭酷刑,涕泪横流,打滚求饶,这一幕给年幼的他带来了不可磨灭的震撼。在家里顶天立地的父亲就那样被摧毁了意志。自此,他对酷刑生出一种扭曲的崇拜,更在亲手对他人施加刑罚后迷恋上了这种掌控他人命运的感觉。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

    守在柴房外的锦衣卫听着里面的惨叫,眼神畏惧,噤若寒蝉。

    柴房里面,范稷蜷缩在地,哆嗦地张着血肉模糊的十指,眼睛上翻,喉咙里发出无知觉的气音。一旁的褚德容光焕发,神色亢奋。

    “再问你一遍,秦王当初交给你的东西,藏哪儿了?”

    范稷咬紧牙关:“没听过……啊啊啊!!”

    话还没说完,褚德就兴奋地抬脚碾住他的手指。那副模样就好像正期待着他嘴硬,好继续施展手艺。

    他的眼神,远比刑罚要更骇人。疯子!这就是个疯子!

    范稷纵使骨头再硬,也为这个眼神而发憷。后背汗湿,中衣湿漉漉地黏在身上,眼前阵阵发黑,忍不住道:“你,你杀了我吧……”

    笃笃——

    褚德放下刚刚抽出一半的匕首,不满道:“什么事?”

    “大人,我们找到了。”门外有人道。

    “不可能……”范稷喃喃。

    褚德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范稷,似乎为不能继续折磨他而遗憾。抬步走到门边,推开门,向外面伸出手:“我看看。”

    外面的人似乎交出一个匣子,范稷视线模糊不清,眨了眨眼,撇下咸湿的汗水,努力睁大眼辨认。只见褚德单手托住匣子,另一只手打开,拿出了什么东西。只是可惜,自他的角度根本看不见。他心里一阵焦急,忍不住向门边蠕动了一下。这时,褚德啪嗒一声阖上盖子,走到了外面。

    外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是这……吗?”

    “错不了……在哪……这么快找到……”

    “……殿下猜得……是……”

    范稷脑子刚刚受过震荡,歇了片刻,却愈发耳鸣如雷,听不甚清。他努力维持着神智,挪到门边,正要贴上门板听仔细点,就听脚步声重新走回来,停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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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里面那个要杀了吗?”锦衣卫请示道。

    “前不久刚因为张老鸟杀人受了弹劾,害老子挨了殿下好一顿骂。他娘的,今天算他走运。东西也拿到了,这人反正翻不起什么浪,”褚德啐了口唾沫,“走,尽快回去。别让那姓江的小白脸逮到把柄,又在皇帝跟前告状。”

    一群人呼啦啦地走了。

    万籁俱寂,范稷又躺了很久,直到跟他同床的妇人哭哭啼啼地来给他解绑,终于确定那群人终于走了。

    他却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感觉脑子里嗡嗡作响,尽是对先主的愧疚和罪责。他拨开妇人,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跌跌撞撞地朝村子后面的山上走去,找到一座坟茔。坟前立着一块石碑,写着“先妣范王氏之墓”,他颤抖着手按上坟前泥土,正要挖掘,突然顿住——

    这里的土根本没有被人挖过!

    中计了!

    那群人先是折磨他,让他精神溃散无法集中,又在他面前演了好一出戏。他吊着最后一口气,难以思考,只怕东西真被找到了,于是在他们走后下意识过来查看——

    一瞬间,他陡然清灵,心猛地下坠,正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起身,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按在肩上。方才折磨过他的声音洋洋得意地道:“哦,原来藏在这里啊。”

    “殿下,东西我们带来了。您放心,这盒子一直在属下手里,没人打开过。”

    楚王府书房之中,褚德将一只巴掌大的铜盒放在桌上。

    封歧注视着此物,微微颔首:“辛苦了。”

    褚德嘿嘿一笑,佩服道:“那秦王乳兄倒是忠心耿耿,若没有您此计,卑职还真不敢夸口能在一个晚上撬开他的嘴。”

    封歧淡淡一笑,眼下发青,显得并不轻松。

    他有许久不曾睡过安稳觉了,今夜更是为了等消息在此坐了一宿。

    眼前最大的对手就是赵明晦,但在此之前还有秦王埋下的这个小小的隐患亟待解决。这件事,封歧起初怀疑这是封麟挖的圈套,从除夕夜听说到今夜动手,不过半个月。按他一贯“谋而后动”的风格,而当先暗中调查、试探,再布局谋事。但是晋王入京,局势一变再变,实在等不得了。

    于是他先让人把消息透露给江敕,料定江敕定然会通风报信,他再通过封麟的反应做判断。

    封麟派出锦衣卫包抄范宅,封歧这才相信并非圈套。就算幕后另有他人,也可让封麟的人挡在前面,而褚德紧随其后做那只黄雀。

    事后说来,不过寥寥数语,轻描淡写。但在这般短的时间内几番判断局势,算计人心,实非易事。且此事不知全貌,莽撞动手,也不知道是否会有变故。今夜等待的时间里,心里的焦灼与紧迫不足为外人道。

    好在,一切顺利。

    封歧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铜盒。

    盒中层层锦缎包裹着一物,他怀着复杂的心情有条不紊地一一拆开,最后手里留下的是一张带有先帝亲笔签名与皇帝宝印的空白明绢。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明泰帝为嗣君苦心孤诣留下的后手。

    一封空白的遗旨。

    封歧闭上眼,试图回忆当年之事——

    当年,他掌控京营,党羽连天,令明泰帝父子食寝难安。

    明泰帝当然可以与他再斗三百个回合,天下军队多的是,大不了一旨檄文昭告天下他的身世,邀各地军队勤王,两败俱伤也不让他落得好处。但偏偏那时候的明泰帝已重病缠身,纵使有心除贼也是无力。于是明泰帝只能寄希望于继位的秦王身上。

    也许是担心这道密旨会落在他的手里,激怒他率军叛变,明泰帝不曾写下具体的内容。只等秦王继位,站稳脚跟,到时候遗旨的内容是什么,还不都是秦王说了算。

    但也正是因为这是张空白的遗旨,秦王和明泰帝死后再无用处,这些年范稷只能苦守此物,却翻不起浪来。

    倒是个忠仆。

    “殿下,那范稷要如何处置?”褚德问。

    封歧睁开眼,忍下心底的梗塞之感,淡淡道:“带他暗中见秦王之女怀恩郡主一面,然后送他和主子团圆吧。”

    如此轻易地就定下一人生死,褚德却没有露出丝毫疑议,领命离去。

    权力场中,没有对错,只有立场。若今日是秦王得势,也不会留封歧的旧部活在世上。

    良久,封歧睁开眼,发现褚德竟然还杵在案边。

    “怎么,还不走?”

    褚德注视着他,迟疑道:“您……您要保重好身体……”

    嗯?封歧一瞬间收起外露的疲倦,微微一笑:“本王没事。倒是你,今夜苦了你了,元宵还有两天的假,回去好好歇一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