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乃先帝第三子,封歧名义上的三哥,当年也曾名动京师,是个风流人物。
封歧在接风宴上见到了这位兄长。时过境迁,昔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已成儒雅的中年人,唯一令人可惜可叹的便是那双眼睛,瞳孔扩散,见之无神。
他是个半盲人。
很多人私下叹惋,当年若非意外失明,这位也不会轻易退出储位之争。若是如此,花落谁家尚未可知。
封歧却猜出一些内情。
他这三哥看似儒雅温润,却非善茬。
当年晋王棋差一着,日渐式微,本只有留待新帝登基后清算的唯一下场。就在这时,他病重失明,顺理成章地退出争斗,也杜绝了当权者对他的猜忌。所以封歧以为,他这双眼睛或是自己毒瞎的。
此番入京乃为祭亡母,晋王披麻戴孝,整个人看起来分外清减。听到封歧到来,他立马举杯相谢守灵之恩,封歧便道那也是小弟的长辈,守灵实属分内之举。经此对话,兄弟二人消去了多年未见的生疏,言笑晏晏,共叙闲话,若是不知就里之人,还以为他们有多深厚的手足之情呢。
话叙半席,晋王忽然说道:“许久不见七弟,倒是让我想起一件趣事。陛下,年前臣的封地上突然冒出一个神仙,自称太白金星转世,唤作‘启明仙君’。臣的大伴在偶然间见到那启明仙君的画像,说是与七弟极为神似。”
封歧举起的酒杯顿在唇边,略微一哂,浅酌啜饮。
封麟则“哦”了一声,露出一个饶有兴致的神情。
晋王看不到这一幕,自顾自地道:“那启明仙君的信众私下做尽邪祟之事,并非良民。臣自然骂了大伴一通,七弟乃当今楚王,怎会和那等邪教扯上关系。”说到这里,晋王放下玉箸,招了招手,含笑道:“汪贵,你瞧瞧,七弟本人在这,你可看清楚了,别回头又胡乱攀扯,坏了七弟名声。”
原来在这等着呢。
这算什么,下马威么?
这话听起来不过旁人一句无心之言,封歧反而不好亲自开口撇清关系,否则有失从容。
不过这个道理在座的人精都参得到。
封歧微笑着放下酒杯。这时,陪坐的阁臣崔桐笑着接过话:“晋王殿下此言差矣。自古神仙画像本无定式,画师描绘仙颜,不过凭空想象,或参照人间容貌出众者以为蓝本。若画得有几分像楚王殿下,那倒也不稀奇。殿下天人之姿,风仪超群,正应神仙该有的风采。”
晋王一怔,随即拊掌大笑:“此言倒是不虚,虽然本王看不见了,但七弟在我的记忆里可是风华无双啊。”
此话揭过不提。
又欣赏了片刻歌舞,便到了散席时分。这时候,晋王口称有事要禀,一副要与皇帝私下说道的模样。
封歧便待起身告辞,封麟生怕他心生忌讳,立刻唤住他:“皇叔也留下吧,不知三叔有什么事,皇叔正好帮朕参详。”
还对着晋王笑道:“朕可真是离了皇叔一天都不行。”
晋王淡然颔首,神情没有丝毫异状:“你们二人从前就很要好,没想到如今做了皇帝还黏着他。”
封歧懒洋洋地坐在原地。桌上只剩残羹冷炙,他便捏着酒杯把玩。
沉吟片刻,晋王道:“陛下,臣要禀奏之事正与方才提到的邪教有关,此教名兴乾会,臣已查了不少时间,将恶行整理成状,请陛下过目,”说着自袖中取出一本奏折递给于公公,“陛下看一下便知道臣为何说这是邪教了,臣担忧的是,他们恐怕有谋反之意……”
谋反二字可谓是所有帝王的死穴。封麟脸色陡变:“晋王慎言!”
“臣不敢妄言。前不久臣属地的一山里剿灭两窝山寇,约五百余众,竟全部都是兴乾会的人,且在山里私藏铁矿造兵!只是可惜,臣身为亲王,空有封地,却无实权,指使不了官员,否则定然能查出这兴乾会的根底,为陛下解忧。”
“不可能,如果出了这等大事,朕为何没有收到消息。”封麟不自禁地看了一眼封歧,随即意识到不妥,面色微白地收回目光,却已是来不及了。
封歧沉下脸,起身道:“地方官员的奏折需要先递往通政司,再送到京师,由内阁票拟。陛下只需唤元辅来一问便知。不过,敢问晋王,您说的剿匪之事是何时发生的?”
晋王仿佛没有察觉他们二人之间瞬间的剑拔弩张,抚须忖道:“便是我入京之前。啊,说来臣因忧心亡母,一路快马加鞭,那奏折恐怕还在路上,请陛下恕臣思虑不周之罪。”
“……晋王忧国忧民,何罪有之。”
封麟不敢看封歧,勉强转移开话题:“三叔此番打算何日返还封地?”
晋王道:“正要请陛下准奏。先慈故去之时臣未能守在榻边尽孝,每每思之,悔恨涕零。臣想尽快带着先慈神位回晋,请高僧布下水陆法会,为先慈积攒功德,以尽孝道。”
封麟:“那就……”
封歧冷不防道:“晋王是孝子,也是慈长。陛下三月大婚,时间也不远了,三哥何不留下喝杯喜酒。”
晋王眉头一抖。
想到那场大婚,封麟神情一黯,再次被深深的窒息之感包裹,嗫嚅道:“那就,依楚王所言吧。”
回到王府,封歧第一件事便是去到赵阿难住的院子,院中婢女却告诉他,阿难姑娘今日又发病了。
每逢发病,阿难就会变成一个神智不全的幼童,封歧也请过府中医正看诊,却诊不出病因。阿难清醒后说道,她这病自幼时惊悸后就有了,多年来不知看过多少大夫,全都无功而返。
封歧只好按捺住焦急的心情,回到主院。直到深夜,婢女才带着恢复的阿难过来。
封歧问起兴乾会在晋地发展的境况,阿难说道:“我告诉过您,兴乾会与大夏同寿。大夏开国之初,赵氏就已经在暗中筹划复辟,组织经营兴乾会,全国各地都有我们的人,只是从前一直藏在暗处,谨慎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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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去岁赵明晦夺权,行事张扬,这才渐渐显露人前。
至于您说的伪装成山贼的乱党,此事我不曾耳闻,想来是赵明晦做的。但是铁器——”
她顿了一顿,斩钉截铁地道:“绝无可能。按照殿下所言,铁矿已开采大半,非近年之功。如果我们当真有铁器,早在当年旱灾天下大乱,储君遇难,先帝年迈之时动手了……就在去年年初,父亲还和长老们商量是否要从他国手里购买兵器。”
“哪国?”
赵阿难犹豫了一下,想到父亲一系枉死,兴乾会只剩赵明晦兴风作浪,索性坦白:“倭国。”
封歧听到这里不由生出一股怒火:“倭寇连年犯海,烧杀劫掠无恶不作,你们还和他们合作?!这与卖国何异!”
赵阿难不服气地道:“后来我父亲拍板驳回了。但是现在是赵明晦掌权,我就不知道了,他这人无所不用其极。”
封歧气笑了,这孩子还不忘给赵明晦上眼药。
赵阿难:“反正我们肯定没有铁矿。”
兴乾会没有铁矿,晋王今日却说兴乾会采矿造兵……
铁矿必然是真的,也确实开采了大半。
而那批铁矿和兵器,只能是晋王的。代王与他手足情深,封地相连,若说藏兵谋反,代王必不可能无辜。他们把谋反的勾当栽赃给兴乾会,想让朝廷去剿灭兴乾会,自己好坐收渔利。兴乾会恐怕也没想到,竟然有一天要给人做替罪羊。
晋王一个瞎子,野心倒是不小。
封歧冷笑。晋王不知道他手里有兴乾会的人,才会把这笔烂账甩到兴乾会头上,谁曾想反倒暴露了他自己。
怪不得。怪不得生母驾薨,在这孝字压万法的当下,代王也不敢回来。晋王双目失明,皇帝对他自然放一万个心。但是代王就不同了,万一显露端倪被扣押下来,岂不功败垂成,万事皆休。
只是……
送走阿难,封歧向后靠上椅背,仰起头,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
北有高丽蠢蠢欲动,东有倭人虎视眈眈;西戎就不提了,西北大军至今不敢放松分毫;上有反王,下有国贼,当权的皇帝和前摄政王还不是一心……炖成一锅粥喝了算了。
天下将乱啊。
时局如此,他一个小小的亲王在这势不可挡的洪流里又能做得了什么?更何况他本人还朝不保夕。
如此看来,前段时间还在纠结的那些往事和私情倒是显得分外微不足道了。
封歧闭目,将一瞬间的心堵挥之脑后。集中思绪,脑海里将所有事情串联成线,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凸显出来——
赵明晦。
此人是兴乾会首脑,此人勾连高丽,此人在山里屯兵做了晋王的挡箭牌,此人手握他的把柄……如果除去此人,倒是有很多事情可以消弭于未然。
可是,要如何才能除去他。
封歧也顾不得时辰,连夜让人挖起韦良辅密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