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前任的影卫向我自荐枕席 > 22. 第 22 章
    回到寝屋,换上燕居服,封歧来到院子前面的暖厅。厅内早已按旧俗点了炽炉炭,以牡蛎壳杂樟木竹节入炉焚烧,噼啪声震激烈,谓之“驱鹤神”,以逐旧迎新。碳炉边上摆了一方矮几,几个软垫,数道酒菜。封歧拣了个位置坐下,正要命人去请府上先生共同守岁,他们已联袂前来。

    几位文士之中,却有个身着朱色官袍的年轻人,五官端正,气质凌厉,下撇的嘴角更令人见之发憷。封歧看到他,心里就是一突,下意识回忆起近来可曾做过什么非礼乱法之事。实在不是他这个楚王胆小,而是此人乃礼部鼎鼎有名的活阎王,不知有多少重臣宗亲被他抓住马脚参得流放远地。

    “楚王殿下。”礼部侍郎袁宵行礼。

    封歧坐在原地,虚抬了抬手,客套笑道:“不必多礼。逢此佳节良宵,袁侍郎不在家中守岁,来本王府中有何贵干?”

    袁宵冷笑了一下:“难得休沐,下官也想在家中守岁哪。”封歧眼皮一跳,一旁的韦良辅看不下去了,扶额叹气:“殿下,您今日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嗯?”

    “唉,果然是忘了。下官昨日千叮咛万嘱咐,今日一定要去礼部习仪,以参加明日大朝贡。本来礼部昨日就休沐了,为了您袁大人在衙门等了整整一日,天黑后又来府上等了您两个时辰。”这袁大人天生一副阎王脸,今日更是心情不佳,看一眼就能将人冰冻三尺,可怜他们这些王府司隶,不得不作陪两个时辰!整整两个时辰啊!这都造的什么孽。

    封歧目光下移,清了清嗓子,笑得十分亲切:“袁大人请坐,本王这里正好有两坛老酒,请袁大人赏脸喝一杯。”说着,亲自抬手启坛,倒了半杯,递到身前。

    袁侍郎虽不苟言笑,但能年纪轻轻居高位,还是通晓人情的,见堂堂亲王服软,便也见好就收,弯腰取过酒杯一饮而尽,恭声道:“下官这就简单地跟殿下将明日流程过一遍,便回去了。”

    封歧自然无有不应。等送走这位礼部侍郎,庞绥恰好回府,焦急地道:“殿下,十七一回影卫司,皇帝得到消息,立即派人把他带进宫里了!”

    封歧动作一顿,心里没由来的一阵慌乱。回程时庞绥的话蓦地响在耳畔,如果,如果封麟就这样杀了那人……他不敢再想下去,霍然起身:“备马车,不,备马!”

    天寒地冻,朔风凛冽,这样的天气里纵马疾驰如同闯进了刀子林,迎风的皮肤割得生疼。更遑论城内禁马、禁宵,楚王殿下这一出门便犯了不知多少禁。但这些他都顾不上,耳畔风声呼啸,只知道尽快赶至皇宫,请求陛见。

    到了皇宫,却是于公公出来相见:“殿下,咱们陛下尚未婚娶,身边没个贴心的人,故而召了几位郡王入宫,和太妃们一起守岁呢。”

    郡王乃亲王诸子的封号,大多随他们老爹远在封地,京师里留着的几个多是没有爹或者没有封地的闲王,他们都是封歧的子侄辈,也就是封麟的堂弟。封麟乃先帝长孙,这一辈里居年长,故而这些郡王年纪都不大,今日宫宴里给封歧敬酒的小辈便是他们。因年纪小,又不能参政,皇帝今夜便留在宫里热闹解闷。从前的除夕自有封歧入宫相伴,但是今年他二人生了心结,还是第一次不在一处守岁。

    见封歧面沉如水,显然不打算就此离开,于公公隐晦一笑,说道:“奴婢来之前陛下特特留了话,晓得殿下此来是为何人。陛下不想看到您伤心,更不想和您走向绝路,好叫殿下放心,只要那人识趣,陛下暂且不会伤他性命。”

    封歧问:“何谓识趣?”

    于公公一愣,第一次见楚王如此纠缠不休,想了想,解释道:“便谓本分。他一个影卫,培教不易,且能耐在一众影卫当中名列前茅,陛下也舍不得。只要他做回本职,安分守己,陛下便既往不咎。”

    封歧静一会儿,忽而流露出些许释然,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如此也好。

    过往留痕,乃使留在身边不甘,日日相见生恨。可若要杀他不舍,推入绝境又生悔。竟如此进退不得,不过区区一个无名无姓的影卫,怎能令他如此煎熬。不如让一切回到从前,眼不见心不烦。

    于公公回到乾清宫,内殿如楚王府般燃着炉炭,竹节荜拨声响,伴随着少年们清脆的欢声笑语,热闹非凡。封麟漫不经心地坐在一旁,身前温着酒壶,时不时喝上一杯。少年郡王们虽然围着太妃有说有笑,其实都悄悄关注着皇帝,见他一个人自斟自饮,也不为奇,只以为九五之尊就该如此孤傲。

    过了一会,于公公自北墙小门入内,悄步走至封麟身边,低声道:“楚王走了。”

    封麟勾起唇角,眼神冰冷:“朕还以为至少他要明日才得到消息,没想到才把人接进宫就赶来了,竟然这样上心。朕这好叔叔啊,看似心狠手辣,待人好时却是掏心掏肺,可惜遇人不淑,一个两个,都不值得……”

    于公公怜道:“陛下何必如此自苦。”

    封麟闭了闭眼:“大伴,这半年朕好孤单,无人相伴也就罢了,朝野之事、党派倾轧令朕殚精竭虑,如履薄冰。朕是真的有点后悔了……”

    高处不胜寒,自从登上帝位,他无一日不战战兢兢,生怕踏错一步,摔得粉身碎骨。

    当年封歧率兵逼宫,却将他捧上皇位。起初他也因此感动无比,怀满腔爱意,然而后来有无数人人明里暗里地告诉他,封歧不过为了博个贤名,推他在前面当傀儡皇帝。起初他愤怒地驳回,可是一年年过去,他心里慢慢开始动摇。封歧执掌大权,名利双收,而他呢,却在日复一日的心惊里备受折磨。

    及冠那日,江敕进言,封歧若是当真爱他,必会放权。他嘴上呵斥,心里却也不知还有几分信任。后来封歧主动归政,却闭口不提军权,他终于彻底寒心。七年前楚王率兵入宫那一幕反复在他梦里上演,先帝和秦王倒在血泊里的尸体转眼就变成了他,他无数次魇醒,渐渐日不能食,夜不能寐。他召江敕侍寝,折腾得淋漓大汗,才能蜷缩在男人怀里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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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当然爱着皇叔,可他又做错了什么!皇叔既然还政,为何不能将军权也交付,若是如此,他们何曾会走到今日……

    是的,他没错。一切都是封歧的错。

    他悔就悔在当初不够果断,既犹犹豫豫地不曾一击必杀,也没有韬光养晦再谋后事,以致进退维谷,不得不虚与委蛇。

    停了一息,封麟已收好转瞬即逝的软弱之色,站起身。众人本就时时刻刻分着心神在他身上,见状立即停下谈笑,毕恭毕敬地等他开口。他说道:“朕略感疲倦,小憩片刻,等子时再来和诸位守岁。”众人自然无有不应。封麟在于公公的随侍下施施然离去。

    出殿门,自踏跺缓缓步下,两边象眼避风处羽林左卫垂首而立。封麟脚步一顿,朝一人勾了勾手,那人微震,走到陛前,俯身行礼。多次受楚王磋磨打击,这人已不复从前的锋芒,气质内敛,眉眼疏淡,不知为何,封麟看着他,竟觉得他这样和皇叔有些许神似,瞧着顺眼多了。

    “江敕,再把当时的情景和朕说一遍,尤其是皇叔神情,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

    “是。”

    江敕放封歧偷听其实并非自作主张,而是封麟有意设计。封歧果然因此弃了那贱奴,大快人心。只是封麟还没舒畅多久,楚王又亲自冲到皇宫要人,大大出乎他的意料。此刻见到江敕,便向他打听当时封歧的情状。

    江敕不敢有二话,将当时所见细细描述了一遍,封麟面无表情地听着,渐渐走到一间偏僻的屋子外,停下脚步。

    人总是对求而不得之物执着甚深,皇叔和这影卫相好不久,正是情浓之时,若他在这时杀了这影卫,只会令皇叔对影卫念念不忘。他如今在朝中没有封歧护航,本就左支右绌,处境艰难,若在这时再与封歧交恶,后果难以预料。如今也只能姑且养着,等日后封歧忘了这人再做打算。

    只是,这宫里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多的是,就算不伤他性命,也要好好出一口恶气。

    想到这里,封麟阴恻恻地推开门。屋内点着一盏油灯,十七躺在地面铺的草席上,呼吸粗浊,昏迷不醒。

    封麟皱眉:“这是怎么了?”

    于公公:“回陛下,这人好像本就发了风寒,高烧在身,奴婢把人带回来时就有些神志不清了。”

    封麟:“怎么回事,还以为皇叔待他有多上心,竟然让人病成这样。”此人看来也只是个消遣的玩物,倒显得大张旗鼓的皇帝陛下有些可笑。想到这里,封麟不由升起少许同病相怜,折磨他的心思也渐转淡。这屋子里他让人备了不少刑具,如今一个都用不上,这人还被扔在地上,更是加重了病情,再这样放一晚上恐怕就要去西方极乐世界了。封麟忍不住瞪向于大伴:“他这样你还带回来干什么,万一死在朕这里,朕可真是要受一场无妄之灾!”

    受无妄之灾的于公公:“……奴婢知错。”

    封麟:“还不快搬个床过来,再让医士看看。”

    “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