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仍望星 > 45. 第 45 章
    第二天送走施衿衿,郁星出发去医院找尹绚。

    在ICU住了大半个月,方老师仍然病情危重,不见好转。舒老师扛不住病了一场,郁星有时候去找尹绚,会把方乐童带去画室照看一天。

    住院部楼下有片草坪,这日太阳很好,郁星打包了午饭和尹绚一起吃。两人坐在长椅上,郁星闻到尹绚身上带出来的医院味道,总感觉食物咽得有点艰难。

    “大概就是这样,考虑长线发展,这次的确是个不错的机会。”

    郁星把前一天开会的内容和尹绚大概复述一遍,询问尹绚:“你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

    郁星吃不太下去,尹绚倒是胃口很好,他往嘴里扒拉一大口,态度一如既往地漫不经心。

    “只要别拿那么多破事烦我,让我可以好好画画就行了。”

    说了等于没说,郁星放下筷子,彻底是一口吃不进去了。

    “最怕你说这种废话。”

    她不满地摇头,“真让ZART每年给你20万给你口饭吃,然后把你所有权利都签走,你又能乐意?”

    在医院昏天黑地地呆了这么长时间,尹绚很是怀念郁星这教训他的语气,他乐呵呵地看着郁星。

    “这不还有你吗?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吃亏的。”

    郁星烦得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中午吃饭时间,有不少病人拿着饭盒去医院食堂打饭,许是有了可以离开病房,从治疗里喘息的机会,有些人溜溜达达的,看上去竟十分悠闲。

    从实际出发,郁星其实不觉得尹绚这样死心塌地的信任是件好事。她站起身,抱着手臂思索片刻,转回头看向尹绚。

    “如果,我说如果,我不想干这行了,你打算怎么办?”

    “开什么玩笑!”

    尹绚不以为然地一晃头,但看郁星的神情严肃认真,忽然真的感到一丝不确定。

    “不会你也被施衿衿影响了吧?”

    郁星不是那种会心血来潮的人,她一定是早已仔细想过了,才会把转行这件事说出口。尹绚试探地问郁星,虽然还在笑,但已经有点笑不出来了。

    “我知道我最近可能让你有点难搞,但这是特殊原因。”

    尹绚这就开始反省倒是有点自知之明,但这次并不是这样。

    “和你没关系。”

    郁星摆摆手,抬眼望向长远的蓝天,深深呼出了一口气。

    “只是我现在好像对艺术圈经年累月,约定俗成的那一套规则有点疲惫了。”

    谈话间,扔在长椅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郁星拿起,看到是母亲打来的电话,便挂断了想等和尹绚聊完之后再回过去。

    这几年艺术市场遭遇寒潮,不少颇有行业影响力的画廊和空间难以为继,最后破产清算。

    传统的艺术市场就像郁星所说的巨轮,金碧辉煌,等级森严。

    但这艘旧时代的巨轮,眼下征服不了更新的市场和观念,结局似乎只能是挣扎着沉没。

    郁星继续对尹绚说:“不单是施衿衿,还有很多事情都让我觉得,我现在在做的事,就像在一艘一定会沉的巨轮上,拼命挤进头等舱。”

    尹绚望着郁星,失笑:“但是你还是想把我送进去。”

    虽然听起来有点矛盾,但郁星的确是这样想,也是这样做的。

    “对。”

    郁星笑着点头承认:“因为我感觉你要进去了头等舱,幸免于难的可能性会大很多。而我自己……”

    嗡——嗡——

    手机的震动声再次打断了对话,郁星皱着眉挂掉,顺手打开了静音模式。

    “而我自己……则是有点想跳船了。”

    她说。

    “其实我无所谓进不进得了头等舱,也无所谓这船沉不沉。”

    尹绚满不在乎地耸下肩膀,“你知道的,我只对自己有要求,别的事情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郁星要不是和尹绚共事了这些年,知道尹绚这人就是对名利不太看重,不然肯定以为他在装模做样。

    “不过你要是不干了,我想象不出来我和别的经纪人合作会是什么样子,”

    尹绚歪头摸着下巴,似乎真的在思考离开了郁星他会是什么模样。

    “应该……很少有人受得了我吧?”

    不是应该,是绝对没有。

    想到曾经被尹绚气得火冒三丈的经历,郁星在心里无可奈何地笑起来。

    不过她这样想着,嘴上却是说:“不好说,一般越厉害的代理,越能忍。可能你和那些蜚声国际的艺术家比起来,也就是小巫见大巫。”

    “但是我感觉很难再像信赖你一样信赖另一个人。”

    尹绚露出不置可否的神情,“要是我和那个人没缘分怎么办呢?要是我就是受不了他怎么办呢?我这个人本来就没多少耐心。”

    这正是郁星最担心的地方。

    艺术行当,层级越高,经纪人的资源和关系网越有分量。一个情绪不稳定,行事难以驾驭的艺术家,如果陷入了一段不愉快的经纪代理关系,完全有可能被毁掉前途。

    就尹绚意气用事的风格,如果知道ZART有换掉她的想法,之前谈的可能都会前功尽弃。

    郁星心中略一盘桓,决定还是不把这个消息告诉尹绚,只是说:

    “你放心吧。就算跳船,我也会确认把救生圈给你绑好了再跳。”

    不过现在比起“跳船”,尹绚的注意力在郁星的手机上。

    郁星手机屏幕明明灭灭,他指指被郁星反过来的手机,提醒道:“要不你先看看手机吧?应该有人急着找你。”

    “没事,是我妈的电话,等下我给她回电就好了。”

    郁星随口答应,可解开屏锁,不想母亲竟然一口气给她拨了十来个电话还有好几条短信。

    “接电话!”

    “马上给我接电话!”

    “郁星,你现在立刻给我滚回家,不要装听不到!”

    “听到了吗?现在就回家!”

    满屏都是感叹号和严厉的字眼,郁星察觉到什么,心跳瞬间凝滞。

    “不回电吗?”

    郁星像被施了定身法突然呆住,尹绚觉得好笑地问着,但看到郁星脸色瞬间变得严肃非常,便知道情况不对了。

    “怎么了吗?”

    “没事……”

    明明很和煦的阳光,郁星却感觉如坠冰窖。她声音干涩地挤出两个字,往外走几步拨出给父亲的电话,感觉手指尖就像冬天被风吹着一样,又冷又冻。

    嘟——嘟——

    电话接通,对面传来暴怒到极点的声音。

    “你不接我电话,给你爸打电话做什么?!”

    “郁星,你给我马上滚回来!”

    …………

    恼怒高昂的声音不需要外放都能听得一清二楚,郁星颓然放低手,甚至没有勇气把手机举到耳边。

    “你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瞒着我干什么?你也知道自己不像话啊!”

    “你现在就回来!我坐在客厅等你!”

    母亲的连声责骂里或有父亲软弱的劝阻声,父亲劝着挂断电话,郁星脸色苍白地站着缓了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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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儿,理智才像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失败者一样,鼻青脸肿,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我有事,先走了。”

    郁星转过身,避开尹绚担忧的目光,拿起放在长椅上的包,便快步离开了。

    郁星做了很久的乖孩子。

    乖到在她的母亲张凝女士在发现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女儿竟然已经跑到了国外之后,才意识到她的女儿原来还有可以不听她的话这回事。

    张凝女士到现在为止也不明白郁星为什么要做这么乖张的事,她觉得郁星大可以向她倾诉她的郁闷,大可以跟她商量着来。

    她也觉得,哪怕她不认同,但只要郁星跟她说明了她真的讨厌那份工作,她不想要再过那种生活,她最后也会同意她任性的请求。

    她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种温和的办法,但郁星偏偏选择了最暴烈,最让她心碎,也最让她愤怒的做法,而后还不知悔改,倔强地和她对峙。

    她更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她爱她,她却不听她的话,不对她有任何温情的回应,就好像她是她的敌人。

    初中的时候,郁星被老师发现在体育课上跟着班上的“坏孩子”躲起来学抽烟。

    老师要郁星第二天把家长叫来,那天郁星放学回家,背着书包在门口站了许久,仍然迟迟不敢进门。

    郁星不敢打开门,不敢面对母亲,不敢让母亲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害怕和羞愧淹没了郁星,郁星觉得自己是最不堪最可耻的存在,不仅活该面对母亲的怒火,更应该直接从世界上消失。

    郁星在门前哭了起来,但事情最后不是以母亲的怒气和责骂,还有最让她畏惧的讲道理结束,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奇妙地解决了。

    父亲临时回家一趟,看到坐在门口台阶上哭泣的她,知道原委后,呵呵笑着安慰她,给她擦去眼泪,然后第二天替母亲去了学校。

    这是郁星对母亲保有的第一件秘密。

    而从这以后,郁星发现原来她不是事事都必须接受母亲的“检阅”,事事都要得到她的认可。

    于是她开始有了更多的秘密。

    并且逐渐的,在母亲跟前,秘密多过了其它。

    直到23岁,当秘密积攒到可以支撑起郁星给自己的人生做下第一个重大的决定之后,郁星终于厌烦了扮演“乖女儿”的角色,终于不满足再只是在监视下偷偷地冒犯禁止。

    于是她和母亲变成了现在这样。

    但仿佛宿命般的,即使不再是软弱无知,依赖着母亲才可以生活,郁星面对母亲难以承受的挑剔和怒火,第一反应总是逃避和畏惧。

    回到家,又一次战战兢兢地站在家门口,因为对门里即将会发生的事感到恐惧,所以不敢推开门。

    可这次不会再有父亲像神迹一样出现,帮助自己奇妙地化险为夷。

    时光恍惚重叠到一起,郁星对着那扇门,十几年前那个无助又胆怯的自己像泡泡的幻影浮现在眼前,她闭上眼睛,不忍去看,但是……

    啪。

    泡泡的破裂声轻微但清晰地响在了她耳边。

    胆怯和让人恐惧的冷意随着这只有她才能听到的破裂声一起消散,郁星忽然非常清醒地意识到,现在她不是初中生了,和韩叶恋爱也不和她偷偷抽烟是一回事。

    她没有做错,她不该害怕。

    更觉得如果令她恐惧的是母亲的怒火,那她其实不应该害怕。

    因为她长大了,而那没什么好怕的。

    转眼之间,郁星便镇定下来,她把手放在门把上,推开家门的时候,她的神情甚至有一点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