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电话,郁星上楼帮施衿衿善后。
弄好一切,郁星扶着施衿衿在酒馆门口等韩叶和林思超来,酒馆门口的路灯光线惨淡,把她俩的影子拉得老长,施衿衿靠着郁星,一条腿撑在身后的红砖墙上,心被不舍和迷茫塞得满满当当。
“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感觉像是在做梦。”
最热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近来深夜的风带着凉意,施衿衿仰起头,空空地看着夜空,感觉像睡到一半被人吵醒,眼前还恍惚着梦的影像。
“我小时候看过一部电影,是一个作者在午夜登上一辆马车,然后这辆马车带着他回到了巴黎文艺界风起云涌的时期。”
“我刚来这儿的时候,感觉自己就像登上了那辆马车。
我把frozensummer想象成巴黎1920s的沙龙,因为大家在这里谈论音乐,谈论艺术,我很喜欢。”
“还有尹绚老师的画室……”
施衿衿转头看向郁星,声音开始有些发颤。
“每次拿出钥匙进去尹绚老师画室的时候,我都很骄傲,很满意。
因为我不敢相信我竟然真的认识像他一样有影响力的艺术家,而且他还好像把我当作朋友。”
“然后有一次,你跟我说你想试试把我的画推给ZART旗下画廊的时候,我更是兴奋得心脏快要爆炸。”
“你不知道,在你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你只是说试试,但我立即就想象到我被那个画廊赏识,我的画引起了反响,然后我终于名声大噪,终于可以像尹绚老师一样任性地只画自己想画的,别人还要来求我……”
施衿衿望着郁星,哽咽到说不下去,她眼里蓄着晶晶亮的眼泪,那是她青涩的梦想和野心。
“星姐,我好虚荣……”
施衿衿捂住脸,哭声孱弱地从她指缝里漏出来,郁星无言地抱住她。
“我爱的根本不是画画,而是别人高看我一眼的感觉。”
施衿衿扑在郁星肩头,告解般地哭泣。
“所以活该我平平无奇,一辈子都出不了头。”
不是的,郁星在心里大喊不是的。
以前在国外拮据的时候,尹绚想象过和施衿衿一样的场景,说过和她一样的话。
人之常情,郁星不觉得叫虚荣,可是她对着施衿衿说不出这些话,因为这时候这些话只会显得像嘲讽。
“没关系,你只是太累了。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一切就会过去的。”
郁星耐心地安慰,一辆出租车驶到酒馆门口,林思超和韩叶同时从车上下来。
郁星的目光投到韩叶身上,韩叶看着她走近,神色沉默而流连。
“拿好,衿衿的东西。”
郁星把施衿衿随身的东西递给林思超,林思超讷讷答应着往前接人,可施衿衿看到林思超靠近,一下直起身把他推开了。
“你为什么要来?说好以后不要再见面的!”
郁星不提防施衿衿的态度忽然变得有点激烈,她侧过身,还没反应过来,林思超就已经走到她前面,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了往后退的施衿衿。
“我可没和你说好。”
林思超态度少见的有些强硬,他和施衿衿纠缠在一起,郁星担忧地想要上前,但韩叶揽过她,向她摇了摇头。
“走走走,我送你回家。”
“回什么家?我房子已经退了。”
有时候身体比言语更诚实,林思超扶住施衿衿,施衿衿挣开被抓着的胳膊,虽然还在嘴硬,但身体已经和他靠在了一起。
这样的拉拉扯扯没什么好看,郁星转头望向韩叶。
“你想清楚了吗?”
路灯下,韩叶的脸棱角分明,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
“没有。”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一下,“我还是不能理解。”
韩叶看上去苦恼而固执,郁星忍不住为他这有点过分认真的稚气扬起唇角。
“是吗?但我这几天很想你。”
明月高悬,郁星的声音和轻柔的月光一样。
韩叶从未想过在这种情境下,恋人间也可以说出温柔腼腆的话,心跳跳乱一拍,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你呢?你想我吗?”
郁星的语气还是那样坦荡温和,仿佛他们之间的争执根本不算什么,反而是如临大敌的他,把问题想得太严重了些。
没有见面的这些天,韩叶还能保持着理智思索他和郁星的分歧,可当对方就在眼前时,他看着她的脸,感受到她身上的香气和呼吸,心就像被泡进了温热的水里,一点点被松解。
“你不想我吗?”
郁星静静追问,而韩叶看到他送的蝴蝶在她脖颈间凝着一点幽蓝的闪光,心便像被蝴蝶拂过。
“嗯。”
韩叶丢盔弃甲地答应,有些紧张地学着郁星的语气坦诚道:“我……我也想你。”
“韩叶……”
看出韩叶的笨拙,郁星叹息着,向前抓住韩叶的手,刚想说话,便被林思超和施衿衿那边的动静打断。
“你不要管我!我不想听你那些话!”
不知道林思超和施衿衿聊了什么,施衿衿这一会儿又是两眼含泪,看着十分委屈。林思超抓瞎地摸着头发,郁星看不下去,主动提议说:“要不我们别在大路上站着,有话去画室聊吧。”
郁星离开韩叶,走到施衿衿跟前,施衿衿依赖地抱住郁星,郁星一边安抚,一边从包里摸出画室的钥匙,扔给林思超。
画室二楼,郁星按亮电灯开关,将他们请进房间。
“去卸个妆吧。”
施衿衿的眼妆已经花的彻底不能看,郁星把施衿衿推进卫生间,茶几边两个男人默默相对坐着,神情看着都有些苦恼。郁星从冰箱里拿出四听冰可乐,一人一听地摆在茶几四边。
“还有什么好聊的?我跟你说分手是通知,不是商量。”
施衿衿卸完妆从卫生间出来,边走边发泄般地朝林思超说。
施衿衿话当着郁星和韩叶的面说得直白,完全不给林思超留面子,郁星控制着自己目不斜视,就听得林思超有些气恼地冲施衿衿说道:
“我不是接受不了分手,是接受不了你这么草率,这么突然地就说要分手。”
“而且你要分手的原因是什么?你要回家和你谈恋爱有什么关系,难道你回家我们就不能继续了?这没关系吧!”
郁星和林思超几乎没有过交往,林思超言语利落,说话清楚,倒不像韩叶常说的他对什么都是散漫马虎的模样。
“常年不在一起,这恋爱怎么谈?”
施衿衿在郁星对面坐下,刻意偏头避开林思超望着她的目光,她粉色的长发垂落到腰际,看着柔软美丽。而她一张脸素面朝天,眼睛红红的有些肿,整个人看着清秀乖巧。
“而且……”
她垂下眼眸,有些沮丧地说道:“我现在根本没心思谈。”
“难道跟我分手生活就会突然变好了?衿衿,你不能这么简单地看待问题。”
林思超有些激动,激动到他说话时他那头蓝色的头发都跟着一抖一抖的。
“首先,我不觉得异地恋有什么谈不了的。
其次,我尊重你以后不想再画画了,也不想再留在这里。可是我还是那句话,你回家和我们在一起有什么关系?”
施衿衿不明白,明明她的生活已经糟糕成了这样,林思超为什么还可以轻描淡写的看待一切。
“我不觉得我们有什么未来。”
她赌气般地撅起嘴。
“而且,难道以后你会愿意去我家那个小城?再说了,现在我没心思谈感情,你毕业压力也很大,异地恋谈着那么累,又是何必?”
即使提分手,施衿衿也一直回避说起这些太过现实的问题。
以前,她随着自己的心做选择,一直以为这样是对的,一直以为本该这样。可当这些年她碰的头破血流之后,她才胆怯地发现,原来她一直以来的坚持带给不了她任何东西。
现在,哪怕她自己心底某处对切实的逻辑还是没有完全认同,她也开始学着像社会里其他的同龄人一样,去用成熟、实际地眼光看待问题。
看待下来的结果,就是她以前大错特错,不应该再孤注一掷地吃艺术家这碗饭,不应该再只顾自己开心的去谈一场无望的恋爱。
“与其我俩聚少离多,最后把感情消耗完了再分开,我宁愿现在断掉。”
“长痛不如短痛。”
施衿衿定定望着林思超,眼里有种决然的气质。
一时,气氛有些僵硬,韩叶吧嗒一下拉开可乐的易拉环,算是打破了僵持。
林思超抬眸看向施衿衿,旋即有些粗鲁地说:“长痛又怎么样,我愿意。”
林思超的回答十环满分地射中了施衿衿的心,但施衿衿知道自己不能够再去回应。
因为她已经没有勇气再去冲向可能不会给她任何回报的事物。
她现在不再相信自己过去的那些想法,比起镜花水月的梦想,她现在只祈求过去她嗤之以鼻的那套价值观念还能认同她,还能给予她一些安全。
“可我不愿意。”
施衿衿倔强地偏过头,声音却忍不住微微颤抖。
“衿衿,未来还没有来,你为什么你看着这么害怕?”
林思超坐直身体,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他一直勇敢的爱人会这么轻易地被虚妄的未来吓住。
“还有,你为什么默认我们以后在一起会很困难?是,我毕业是还要两三年,但是那又怎么样?我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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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意去你的城市,我不嫌麻烦,我甘之如饴,你也不用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阻碍。”
“再说了,我一直想得很清楚,读书就是为了可以好好生活。”
“而我所想的好好生活,就是和你在一起。”
郁星从没想过从旁观的角度听别人说情话,会是这样坐立难安。林思超说得坦荡,她听着一阵一阵地起鸡皮疙瘩,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
“那什么,你们聊,我和韩叶去楼下坐会儿。”
郁星从地毯上站起来,自觉地给林思超和施衿衿腾地儿,不想林思超目光盯着施衿衿,完全没在意到她地忽然说道:
“衿衿,如果我说,我相信只要我和你还相爱,我的心向着你,你的心还向着我,我们就会有美好的未来。你相信吗?”
郁星听到这个问题,动作不由停顿。她看向施衿衿,施衿衿一时没有回答,韩叶却是忽然开了口。
“我不相信。”
他如是说。
其实韩叶岂止不相信,而几乎是从林思超开口开始,就觉得他说得都是天真幼稚的蠢话。
从很久以前,韩叶就讨厌寄希望于希望,也讨厌无法确定的一切。
只要无法掌控,韩叶就难免觉得自己终会失去。
为了得到想得到的东西,韩叶会做到自己能做到的一切。林思超的那套说辞在他看来简直是天真虚假的童话,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够相信像林思超这样不顾实际,只凭着一腔热忱就往前冲,就能得到好结果。
林思超不防韩叶突然横插一脚,而且像是搞不清楚自己站在谁一边的一样。他有点恼火地瞪韩叶一眼,可郁星重新坐下来,轻轻柔柔地说道:
“但我相信。”
情势一下变得微妙,林思超视线默不作声地在韩叶和郁星间来回逡巡,郁星望着韩叶,眼神由始至终只在他身上。
“我觉得,就算看得到最约定俗成的可能,未来其实也是谁都说不准。”
“或许有些客观上的困难无法绕开,但我们做为人,毕竟有做为人的主观能动性。”
“所以我相信,只要两个人的心互相吸引,最后就总能走到一起,不管隔的多远,多久。”
林思超并不知道韩叶和郁星间的分歧,但他从郁星的话里,多少听出了点意味深长。黄色的顶光从头顶照下,韩叶大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叫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为了得到,退让是必须,牺牲是理所当然。
韩叶秉信着这个观念,所以为了和郁星在一起,他可以自觉地像飞蛾扑进火堆,燃烧掉他有的东西,甚至他自己。
刚施衿衿的话,让韩叶在某种程度上以为自己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孱弱,因为就算喜欢,施衿衿也会保留下自己选择离开,而他,则卑弱地连自己都可以舍弃。
这些天,韩叶想了又想,还是不懂郁星所谓的他自己的人生到底是什么。
但天知道,当郁星刚刚说她相信的时候,韩叶感觉有一阵风从他的世界强劲刮过,呼啸着为他撞开了一扇门,叫他看见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而同时叫他感觉羞愧。
这种羞愧,就像是不再秉承着非黑即白观念的成年人,即使已经习惯了灰色,融入了灰色,不再去践行那些曾经笃信的完全光明的道理,也做不到直接加以否认。
而有那么一秒,韩叶感觉自己先前的否认,不仅是否认了某种这世界应当具有的本质,还有否认了他和郁星间的爱情。
最后,郁星收留施衿衿去她家过夜,韩叶则带着林思超回自己家。
画室离韩叶的房子不远,韩叶和林思超决定步行回去。云层厚重,两个男人沉默地走在路上,各有各的心事。走进路灯昏暗的小区,林思超两手插在兜里,若有所思地转头看向韩叶。
“韩叶,你好像和衿衿一样,只有准备好了一切才敢爱人。”
林思超的话来得突然,韩叶措手不及地望向林思超,林思超朝他笑笑,语气平和地道:
“我不知道你和郁星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我想郁星应该不是准备好了一切才接受你。”
“你说,为什么你和衿衿就不能想得简单点呢?”
林思超尝试着从韩叶望见施衿衿的态度,但韩叶不禁想起在一起之前,郁星是怎样一次又一次拒绝他。
那时他察觉得到郁星是在自己和自己斗争,从她那段时间忽冷忽热的态度里里,他感受得到她的心不受控地向他靠近,而理智又一次次逼着她远离。
可是……
他真的有资格希求郁星是承接他的那一个吗?他真的有资格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的包容吗?
林思超不再说话,韩叶心情忽高忽低,思绪纠缠得像一团乱麻,几天来压抑的心情变得甚嚣尘上,韩叶感觉自己坠入了深深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