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郁星冷静的一刹那,张凝女士的怒火便轻而易举地冲破了她的理智。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叫你回来?”
她阴阳怪气地开口发难,想逼出女儿窘迫的表情,但郁星只是看她一眼,便在隔着她两米远的餐桌前坐下了。
“不就是我恋爱的事吗?你知道就知道了,迟早你是要知道的。”
张凝非常不满郁星这满不在乎的态度,在她的预想里,郁星至少应该感到心虚,至少……要对她的隐瞒道歉。
“分手。”
张凝严厉盯着女儿,拉开女儿对面的椅子,和她对峙着坐下。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划出一道尖锐的噪声,张凝坚信她作为母亲,应该在女儿心里还有些权威的分量。
她说出最坚硬的话,一定要让郁星知道她现在很生气,很不满,并且要让她知错,认错。
但此时郁星心里只有抗拒。
毫不意外地居高临下的态度,毫不意外的意见,郁星沉默着,不说话,却用沉默来代替她想说的一切。
“我要你分手!”
母女间的空气凝滞紧张,张凝女士按捺不住急躁和无力,终于点燃了这场战争的引线。
“你这个样子,我无话可说。”
刚开始用冷漠来应对母亲的情绪的时候,郁星觉得愧疚,但母亲的话和态度又实在让她感到痛苦得过分。
她挣扎着学会了这种最能伤害母亲的模样,同时随着她运用得越来越熟练,她似乎真的筑起了一个粗钝的外壳,哪怕母亲再歇斯底里,她也不再有什么感觉。
郁星冷冷说罢,直接起身要走。郁母暴怒地一把扯住郁星,再也顾及不上姿态。
“你昏头了!别的事情我可以让你胡来,但这件事绝不可能!”
郁星和母亲已经很久没有过身体接触了,哪怕郁星回国,时隔几年在机场重见的时候,她们也没有拥抱。
郁星很清楚地记得,那天母亲只是抄着手矜持地走在她前面,好像在表示她还没有消气,还没有原谅她的任性。
真讽刺,暌违多年再一次这么紧密的肌肤触碰,竟然是这副局面。
“为什么?”
郁星毫不示弱地盯着母亲,母亲的手抓得她胳膊很痛,但是她根本不在意,因为这份痛比起她们扭曲而无望的母女关系来说,压根算不得什么。
“那个男生比你小就算了,就他家里那个情况,你和他有什么好谈的?你和他压根就不合适!”
两张相似的脸紧对着,母亲的进攻毫不放松,郁星愣了一秒,随即怒意爆燃。
“爸!”
“不是我!我什么都没说!”
郁星难以置信地看向父亲,疾声质问,郁教授连忙摆手,终于在这空间里有了一点存在感。
“是我自己去问的。”
郁母理直气壮地一仰头,似乎是因为很满意自己终于逼出了一点郁星受伤的反应,咄咄逼人的神情里竟然像是夹杂着一点得意。
“他爸妈都是我们学校医学院毕业的,又都有点姓名,我找人问一下就什么知道了。”
即使做了十几年的全职太太,张凝女士也没有对自己放松一丝一毫的要求,她每天早上起来都要给自己换上得体的衣服,然后把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好,再画个淡妆,和同龄人相比,她的体态算是维持得很好。
而且,她不爱家长里短的闲聚,每天都会固定花几个小时阅读,就算不再任职也一直坚持着翻译作品,保持自己的能力。
说实话,张凝女士在不生气的时候,举手投足间颇有书卷气,是一位让人感觉虽然有点清高,但很有气质的长辈。
郁星曾经非常迷恋母亲身上那股知识分子的气息,小时候,她曾学着母亲那样把头发盘在脑后,然后模仿她说话的神态。
但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妈,你怎么能做这种事情?!”
人生气时总是面目全非的,郁星心碎地看着母亲,不愿相信母亲真的做出了这样的事,即使她心里完全清楚,她就是会这样做。
“你说呢!还不是为了你!”
郁星伤心的样子和颤抖的声音,让张凝感觉她失却多年的母亲的权威终于回来了。
于是她变得更严厉,更强硬,更不屑一顾。
“别人跟我讲,他爸以前在医院里搞三搞四,离婚的时候闹得很难看。现在他妈在国外再婚了,他爸前几年又生了个女儿。”
张凝恨铁不成钢地瞪一眼郁星,“这么复杂的家庭,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就是因为害怕母亲会说出这样的话,郁星一直不知道该怎么把恋爱的事告诉她。
郁星在心里对这场风暴有所准备,她想过这次面对母亲,她要不动气,要把母亲的反对左耳进右耳出,然后去哄,去劝,只要最后能让母亲接受韩叶,她怎么低声下气都可以。
但此刻她才发现,她还是低估了母亲可以伤害她的程度,也低估了自己对韩叶的感情。
“他爸妈的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郁星忍不住顶嘴,忍不住为韩叶分辩他的无辜,可她这样做只是在火上浇油。
“怎么可能没关系?!”
郁母不容分说地提高了声音,“你们以后要结婚,你不要和他的家里人来往吗?他家的破事能不影响你吗?!”
“而且他现在是不是在准备出国。”
郁母说着,猛地放开抓着郁星的手,看着郁星的神情却像是抓住了她不容辩驳的“犯罪”的实证。
“你爸跟我说了,他明年出去,还不知道要在外面呆多久。”
“真的,郁星,全是我由着你胡来,把你惯坏了。”
郁母气恼地伸出手指连连点郁星,郁星对母亲这个动作太熟悉不过——那是她对她不以为然又拿她没办法的动作。
“老王家那个儿子和你不般配吗?你爸上次提到的小徐医生和你不般配吗?”
或许是因为郁星不再说话了,使得郁母觉得自己已经近乎赢得了胜利。
她放低声音,痛心疾首地摇头,总结陈词:“真的是,好好的人你看不上,偏要谈这种乱七八糟的恋爱。”
张凝女士自有一套坚不可摧的世界观,郁星早不抱改变母亲观念的希望,但也实在受够了她这套标准。
就比如此刻,她就不知道她这样的家到底比韩叶那个支离破碎的家强在哪里,不知道因为害怕家里的反对把这件事一拖再拖,拖到如此地步的她到底哪里配得上韩叶对她的一往无前。
眼泪从郁星眼眶滑落,她不去理,却是看着母亲冷冷地笑了。
“你这么看不上他,那有没有可能配不上他的是我呢?你说他乱七八糟,我又比他强在哪里呢?”
“郁星!”
郁母被郁星这番话唬住了。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她崩溃地大嚷。
张凝女士震惊瞪着郁星,思绪一路往那她最可畏最担忧的方向极速滑落。
“你那个工作!你是不是做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郁母声音惊慌地拔高,她要郁星马上否认,但郁星不说话,只望着她近似报复的笑,仿佛让她自己去猜答案,她终于害怕得忍无可忍了。
“我就说你干的是个堕落的行当!”
母亲失控地尖叫,郁星不用想也知道此刻母亲把她想象成了什么样子。
她知道的,她从来就不认可她,不认可她的决定,不认可她的工作,不认可她的爱人,不认可……所有没经过她许可的一切。
厌倦了,厌倦了,郁星实在厌倦了。
“那你说怎么办呢?你的女儿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团糟,配不上你说的那些人。你要不要考虑退而求其次,就允许我和他这两个你标准里的残次品在一起?”
郁星尖锐地回敬,想用自己来刺痛母亲,可她终究无法忍受这种审视和不认可,尤其是连带着韩叶一起。
眼泪落下,她忍不住吼起来:“你不理我的想法,不在乎我这个人就算了,凭什么毫不顾忌地这样对他?就因为他和我恋爱,你就有权利连他也毫无尊重,一起无视,一起践踏了吗?!”
因为是母亲,是没有她自己都不会存在在这世界上的母亲,是在自己没有她不能生存下去的时候倾尽一切抚养了她,教导了她,让她成为了现在这样的母亲,所以觉得自己有无限容忍的义务。
尤其是其中还有许多自己也恋恋不舍的时刻,那便即使忍耐到连自己没有,也是她的责任。
但是如果可以,真想把自己都还给她,好摆脱掉这段关系。
郁星夺门而出,感觉再在家里多呆一刻就会疯掉。
电梯停在离郁星家很远的楼层,郁星用力按了几下按钮,却一秒也无法等待,逃也似地从楼梯奔向出口。
郁星飞奔下楼,脑子木木的,根本在意不了周遭,韩叶在楼下把她拦下的时候,她甚至根本没反应过来。
下午四点多,天光明亮里添上柔和的黄色,是一天中光线最好看的时刻,郁星恍惚看着出现在面前的韩叶,感觉像在做梦。
“你怎么会来?”
郁星木木地问韩叶,忘了自己这时候看着有多失魂落魄,韩叶拉着她胳膊,眼神变得痛楚而愧疚,她不解看着他,脑子还在茫然想着他不该出现在这里,然后便被用力拉进了一个怀抱。
“对不起,对不起……”
韩叶的声音像湿透的雨云,郁星不明白为什么他要道歉,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情绪在这时后知后觉地崩溃,郁星抱紧韩叶,急切地想要确认他的存在,身后响起杂沓的脚步声,下一秒,母亲便一把把她从韩叶怀里拉开。
“你把他叫来这里干什么?!还嫌不够丢脸吗?!”
郁星最后的话像把刀剜进了张凝女士的心,张凝难以接受自己花费这么多年,倾注掉自己所有的精力和爱,却给自己养出了这样一个仇人般的女儿。
她追过去,她不甘心,她一定要让郁星向自己认错,但没有想到会在自家楼下见到这一幕。
张凝彻底被情绪冲昏了头脑,她红着眼睛盯着郁星,至于那个让她女儿这样激烈的和她作对的年轻人,她一眼都不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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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星和她母亲这般剑拔弩张,全是因为自己。
韩叶满是歉疚,他不在意郁星母亲这样直接的无视和不满,之前他已有许多自卑,所以这时他想都没想,便自觉去做那个“罪魁祸首”。
“对不起,阿姨,是我自作主张……”
“我在和我女儿说话。”
郁母不客气地打断韩叶,仍是一眼不看他。她的声气没多高,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出她语气里明明白白的傲慢。
韩叶无地自容,无法再说什么,郁教授露出一个有点尴尬的表情,轻轻往后拉下妻子的胳膊,但妻子猛地甩开了他劝阻的手。
“郁星,我明白跟你讲,我做为你的母亲,不可能眼睁睁地看你走错路,眼睁睁地看你选择一个泥泞的,只可能把你往下拽的未来!”
此时张凝女士眼里只有她叛逆的女儿,天知道,她也曾想过去靠近郁星的世界,但她实在做不到。
不管她怎么试图理解,女儿的选择就是冲动青涩,就是缺乏远见。
她作为母亲,作为有更多人生阅历的长辈,就应该该指导她踏上更优渥,更宽广的大道。
窄门后面或许也会是幸福,可她为什么要让自己的女儿去走那艰难的,不确定的道路?
作为母亲,她就要确切地把所有好东西都塞给她,确保她一定能得到幸福!
这就是张凝女士的爱,哪怕郁星不理解,郁星反感,这也是她不容置疑的爱。
“不管你怎么误解我,这次我绝对不会再向你妥协!”
可是很多事情,一厢情愿是没有用。
“我没有误解你,也没有期望你会妥协。”
郁星平静地看着母亲,感觉自己终于接受了她和母亲永远无法互相理解这个事实。
这一秒,她觉得自己想要走开了,不是像5年前那样抱着反抗的恨意那样走开,而是感觉无趣,漠不关心地想要走开了。
“知道吗?你这个样子,就是我瞒着你偷偷跑去国外的理由。”
曾经难以启齿的话此时说起来不再感觉艰难,郁星看着母亲,轻轻地说出了许多年来让她痛楚的症结。
“我受够你了。”
爱如果换来的是恨,还要继续爱吗?
张凝女士暂且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此时此刻,她只是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掏心掏肺的爱,像一个笑话。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响在郁星脸上。
“星星!”
韩叶和郁教授同时惊呼出声,郁星愣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有生以来第一次挨妈妈的打,说疼也算不上。
韩叶慌乱地揽过她,挡在她和母亲中间,她只是愣愣想着:原来先前还不是极限,原来这段关系,还可以让她更痛一点。
一巴掌下去,张凝女士同样惊慌失措,她颤抖着往后退步,支持不住地靠在丈夫身上,她偏过头,哀戚地捂住脸,无法去看女儿的表情,更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
“小韩,先带她走!”
一个家庭闹成这个样子,还能说谁对谁错?
郁教授搀扶住崩溃的妻子,示意韩叶先把郁星带走,韩叶立即照做。
韩叶把郁星拉到停车场,郁星混乱不堪,根本找不到车在哪,韩叶从她手里拿过车钥匙,连按几下,停在角落的车一声声大叫起来,像是哀嚎。
“星星,星星……”
此时,密闭的车就像一个避难所,树荫洒落到车前盖,让这里成为一个更隐秘的所在,韩叶捧着郁星满是泪痕的脸,痛苦而内疚。
一个小时前,尹绚跟他说郁星不大对劲,要他到她家看看。来的路上,他已猜到了或许是怎样一回事,可事实还是超乎了他的想象。
他没有想到郁星和母亲的关系这样恶劣,也没有想到她母亲的反对程度这样激烈。
如果他早知道……
如果他早知道……
其实也什么也做不了。
因为他既不可能鼓动郁星和她的家人决裂,也无论如何做不到放弃郁星。
郁星的眼神破碎黯淡,韩叶紧拥住她,她未干的眼泪濡湿他脸颊,他感觉像是灼烫心脏的惩罚。
“对不起,郁星,对不起……”
韩叶再次道歉,因为他除了道歉,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但郁星径直捂住了他的嘴。
“为什么你一直在说对不起?你到底对不起谁了?到底有哪里对不起了?”
郁星的手冰凉发抖,她泪眼朦胧,但看着韩叶的眼神里有种不容反驳的笃定。
有一瞬间,韩叶不禁屏住了呼吸。这一刻,虽然郁星狼狈不已,整个人崩溃得像是快要碎掉,但他就是分明感觉到了她生命里那强悍坚硬,叫他震颤臣服的部分。
“韩叶,不要再说对不起了。”
郁星拿开捂住韩叶的手,脱力般地撑住自己额头。
“这件事其实和你根本没关系。”
头痛欲裂,郁星闭上眼,豆大的眼泪径直落在衣服上染湿一片,她摇摇头,声音轻但明晰。
“没有你,我和母亲也迟早会有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