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吃饭的时候，宋拾遗还在心不在焉地想那个故事。
妹妹拿着筷子敲了敲她的碗，一脸严肃：“哥哥，吃饭的时候，就要认真吃饭。”
今天妹妹在学校表现很好，回来说话都很有底气了。
宋拾遗努努嘴：“不过，就算你在学校表现不好，哥哥做得不对，你也是要说哥哥的，是吧？”
妹妹认真点点头：“哥哥，如果我们有下辈子的话，我来当你的姐姐吧。我想照顾你。”
“在吃饭的时候说这么煽情的话好不好？”宋拾遗翻了个白眼，拿手指给了她一个脑瓜崩，“快吃饭吧。”
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就像明白了希腊故事到底在讲什么。死后会去的乐园，不就是天堂塔吗？那里没有病，没有饥饿，也没有痛苦，不就是广告语里说的天堂吗？
他想回人间，是说妈妈想要下载到仿生人身体里，回来看他们吗？但是虚拟世界没有回去的门，只有一条河。
这条河是什么呢？死去的人都顺着那条河往下走。也就是说，所有人都通过这条河上传虚拟世界，上传天堂塔。
往回走，被船夫发现了，说明他在做违规的行为。也就是说，她可能不是通过正儿八经的付费下载路线回来的。
才三个月。三个月能赚多少钱呢？妈妈登塔之前就说过，她起码要努力工作一年，在没有任何花销的情况下，才可能赚到回来一次的钱。三个月必然不可能赚到足够多的钱。
那么，难道是二十一世纪最流行的那个词——偷渡？
“河不是这样走的。于是他没能回去。”是否是在暗示着，她被人发现了，她被审判了，她没有回去。
也就是，她死了。
那这个船夫到底是谁？是科技部的人吗？还是天堂塔其他部门的人？他们会把违规操作的人都杀死吗？
宋拾遗总觉得这其中还有一些阴影，但姑且认为，妈妈的死一定和天堂塔脱不了干系。可是他们图什么呢？他们杀死这个人，又花大量的资源重建这个人。而且为什么他们专门挑选妈妈死呢？
是为了专门提供这类特殊的实验数据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也太黑暗了吧。为了一些专供数据，就这样子进行大规模的谋杀。
可是如果是这样，那李春生就不该是现在这种虽然不是很赞同，但依然在维护的态度了。至少从医生的角度来看，科技部或者说天堂塔，大概率没有干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不然他就不该只是纠结了。
虽然宋拾遗不是什么心理学专家，但是好歹她也活了上千年，别的不说，看人挺准的。李春生不像是个坏人。他甚至像是一个有良心、有自己坚持的人。
也只有这样的人，会将每一个死者的抑郁症鉴定书手抄一遍，会坚持给他们写传记，把160层的办公室变成了作者阁楼。
那船夫到底隐喻的是什么呢？或许这个问题应该交给裴寂来回答。
宋拾遗果断联系了裴寂：“你出狱了吗？”
裴寂在那边发出一声怪叫：“很不好，我又被抓去清洗情绪了。”
宋拾遗问：“怎么又去清洗情绪？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啊，意思是说，政府入职的人类员工都要按时去清洗掉自己的私心，以方便成为完完全全的人民公仆啊。”
宋拾遗惊讶：“那确实挺难受的。那你为什么还愿意入职当公务员呢？你看着好像情绪很多呀，似乎不太适合这个岗位。”
“哈哈哈，我妈也是这么想的。她也觉得我天生不适合这个岗位。”裴寂听了大笑，说：“但我不这么想，我反而觉得我是最适合这个岗位的。
我的确情绪很多，但我对当人民公仆的热情也很多。
服务这个社会，我有想法。
情绪清洗也挺好的，这样不容易犯错，没有私心也挺好的。我就不会变质，也不会腐败，变成那种我厌恶的人。
你看以往的历史书里头，变质的人都是因为他们年纪大了，见得多了，忘记了初心。
但是你看我们，时不时就要去清洗一下个人情绪，每个人都保持了良好的初心。
这不是挺好的吗？”
宋拾遗听着，好像是挺好的。“那你们都没有私心了，还党争得这么厉害？”
裴寂声音里夹杂着低沉的笑意：“党争只是因为大家观点不同罢了，但所有人都拧成了一股绳，就是想让人类活得更好。这有什么不好的？毕竟一个人的观点总是容易有偏颇嘛。”
宋拾遗不想跟这个真正的人民公仆说话。她切回正题：“你怎么看我刚刚跟你说的两个童话故事？”
裴寂说：“你那是童话故事？那是恐怖故事。”
宋拾遗挑眉：“你都听懂了？这么隐晦的故事。”
裴寂叹了口气：“当你背景足够的时候，不就很容易听懂了吗？”
宋拾遗问：“那个船夫到底是谁？”
裴寂难得沉默了片刻。他说：“这是个比较古老的词汇，我不知道你是否听过。”
“什么？”
裴寂说：“杀毒软件。”
“啊？”宋拾遗愣了愣。
杀毒软件。
她差点以为听错了。但裴寂又重复了一遍：“对，就是杀毒软件。”
宋拾遗问：“那这个合规吗？”
裴寂说：“当然合规啊，这是宪法里允许的。偷渡，那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你就想想古代神话故事里头，不是有地府和人间吗？如果地府的鬼想跑到人间，随随便便就能跑的话，那人间的人怎么活呢？岂不是不能好好地活着了？”
宋拾遗疑惑：“什么意思？我不是很懂。你们不是允许上传人下载到仿生体里来看望人吗？我听说过很多这样的例子呀，不是只要给钱就能行吗？”
“那官方渠道能和偷渡一样吗？”裴寂吐槽说：“你看哦，打个比方。你这官方渠道下载呢，就是相当于阎王爷给你重新捏那个身体，这叫做投胎。”
“偷渡呢，就是你这孤魂野鬼偷偷出去，占了别人这个有灵魂的身体。这才是偷渡啊。”
宋拾遗问：“偷渡就不能用仿生人的身体吗？”
“不行啊。现在的技术哪能支持？
你知道上传人根本就不能够在仿生人的身体里存在多长时间吗？质量差的，一周时间都没有。
为什么上传人下载到人间，租用仿生人都非常昂贵？
因为，首先，你制作一具仿生人身体需要消耗大量资源。其次，这就是一个周抛品。
这么高的成本，如果不收得昂贵一点，每个人都想下载就下载，那岂不是乱套了？”
宋拾遗恍然大悟：“就是说，偷渡本质上是一个非常恶劣的行为，是吗？”
“是啊，不然怎么叫偷渡呢？”
“所以杀毒软件会自动消杀偷渡客，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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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就是这样。都是写进宪法的，你可千万别知法犯法，我现在可都告诉你了。等你上传的时候，你就乖乖地花点钱，从官方渠道下来就行啊。你这么努力，赚个下载的钱，应该没什么问题。”
宋拾遗忽然想到昨天在车上跟司机聊的那一段，跟裴寂打探说：“你还差多久退休？”
裴寂说：“远着呢。你别看我赚积分赚得多，但我扣积分也扣得快呀。洗一次情绪就得扣个百来分。毕竟这个很贵嘛，你又要保持你的人格，又只能清洗掉特定的情绪，难度可高了。而且政府还不给报销，还得我们自己付钱。”
宋拾遗惊讶道：“那要是没钱支付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呗。那就记账，用工作来以工代偿呗，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办？”他的声音听着非常懒散。
“行吧。”宋拾遗问，“那我这两个童话故事还能卖点钱不？”
裴寂立马给她转了六万块钱。宋拾遗：“咦，这个消息这么值钱吗？”
裴寂笑了笑：“主要是辛苦费。李春生我知道的，他早就在那个招标书上跟天堂塔科技部有合作。你能约到他，那肯定发了不少邮件吧。我估摸着，你能排到他档期，至少得发个三四百份邮件。”
宋拾遗沉默。他猜得好准。所以现在，她又多了一些信息。如果哥哥也知道，也听到了这两个童话故事，凭借着他手上的信息，再加上裴寂这个大喇叭，他大概率也能套到宋拾遗套到的消息。
也就是说，他可能在登塔前就知道妈妈的死因了吧？宋拾遗忽然想起，昨天在李春生办公室时，一个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应该是哥哥的念头。他想知道自己是否能够分辨真妈妈和绒布妈妈。
或许，他不只是为了妹妹登塔。想要再看妈妈一眼，也是他执念的一部分。
就算已经知道了妈妈的死亡消息，也知道了妈妈的确切死亡原因，但是他还是想要见一见妈妈。哪怕那是一个模拟妈妈。
宋拾遗在心中哀叹一声。妈妈想要回家照顾自己的两个孩子，却死在了回家的路上。宋拾遗不敢想象，当时哥哥在默默知道这个真相后，连哭都不敢哭，有多难受。而且，她的死因这么荒谬、草率，就像一个地狱笑话。
甚至，找不到一个人去恨。
妈妈偷渡，所以杀毒软件杀她，是合法的。科技部替她遮掩，所以她不是罪犯，是一个生病的母亲。李春生写下鉴定书，所以两个孩子不用背上偷渡者家属的污点。后来他们又替孩子付了上传费。每一步都说得通。每一步都像是好心。
可妈妈还是死了。
她现在就是哥哥。宋拾遗能够体会到哥哥对母亲的眷恋之情。哪怕她是一个偏心的母亲，但是她是哥哥最爱的人啊。
一滴滚烫的泪砸在了宋拾遗的手背上。
一滴又一滴。
光是想一想瘦弱的妈妈逆着生死之河往回走，快要回到人间时，却被船夫拦下，从此再也回不来的场景……宋拾遗就感觉肝肠寸断。她的心像被一只大手反复地揉压拉扯，又酸又疼，还一抽一抽地疼。
宋拾遗不想吵醒妹妹，咬着牙，把喉咙里的声音压下去。她的眼前已经被泪水打到模糊了。
她抬头看窗外。这个世界有那么多人，为什么不能有妈妈？
过了很久，宋拾遗才擦干眼泪。
妈妈为什么要偷渡？
谁告诉她，那条河可以逆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