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压下心中的种种情绪,推门进入。
李春生是一个挺老的人。他头发有些花白。在未来世界,宋拾遗很少在街上见到这样的人。
宋拾遗:“李医生,请问可以问一下您的年纪吗?”
“这是一个不一样的开场白,我很喜欢。”李春生笑了笑,“我今年六十五岁了,快到退休年纪了。”
说着,他抽出一份量表,递给宋拾遗:“我看你发的邮件说自己抑郁症,这份表你填一下。”
他非常慈祥,笑眯眯地看着宋拾遗。
宋拾遗接过表,打算糊弄糊弄对方。李春生忽然开了口:“你其实不是来测抑郁症的吧?”
宋拾遗微微抿唇,强行拉扯嘴角,露出一个笑:“说笑了,我真是来看看我有没有病的。”
李春生含笑挑眉:“整整四百封邮件,就为了预约一个小时。从心理医生的角度来说,我不认为你的目的真的是抑郁症测试。毕竟,一个抑郁症测试而已,任何一家医院都可以做。就算你更相信我们仁心医院,也不必非得找李春生吧。”
李春生开门见山:“如果你有什么想打听的,就跟我直说吧。”
宋拾遗抬眼看向他。对方还是笑眯眯的,他似乎没有什么恶意。一个恶魔真的没有恶意吗?宋拾遗皱眉。
李春生说:“我知道你很不信任我,但是我大概猜到你是来调查什么的了。”
宋拾遗微微垂眼:“那我就直说了。您在近两年内,给几百位单亲母亲出具了抑郁症鉴定书。我想问,她们都有抑郁症吗?她们真的是因为抑郁症自杀了吗?”
李春生的眼睛里盛满了悲伤。片刻后,他说:“我应该在两年前就退休的。”
他打开办公桌最底下的一个抽屉,从里头翻出了一份文件,递给宋拾遗。宋拾遗迟疑地盯了李春生片刻,在他鼓励的目光中打开文件。
李春生真的很喜欢纸质文件。宋拾遗心想,她基本上能确定第160层那间办公室的主人是李春生了。打开文件,每页是一个人的死亡通知书。
都是手写的文件。
从凌乱的笔迹里,能看出主人的不耐烦,或者说痛苦。也就是说,李春生在出具这些鉴定书的时候,心情是极度矛盾的。
在宋拾遗翻动这本文件的时候,李春生说:“每一份鉴定书,我都手抄了一遍,来提醒我自己,我正在做一件什么样的事情。”
“里头涉及到政府机密,我不能告诉你我具体在做什么。我签了保密协议。”李春生顿了顿,说:“但是我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我只能告诉你,我一方面问心无愧,另一方面问心有愧。”
这是在打什么哑谜呢?但是宋拾遗什么也没说,只定定地盯着他。
李春生叹了一口气:“太多了,我不能说。说了,你知道得太多,也不好。”
他起身给宋拾遗倒了一杯茶:“你能跟我说,你妈妈是谁吗?”
宋拾遗说:“她的名字叫苏茜。”
李春生在嘴里咂摸了一下这两个字,说:“我记得她。”
说着,他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你就当故事听一听,其他的我也不能多说。”
宋拾遗点点头:“洗耳恭听。”
李春生:“大约二十世纪的时候,有一个很著名的实验。实验里有一只小猴子,它原本有妈妈,后来妈妈消失了一段时间,再回来的时候,笼子里多了两个妈妈。
一个是铁丝妈妈,怀里有奶。一个是绒布妈妈,没有奶,但是很软。
小猴子饿了,就去铁丝妈妈那里喝奶。喝完之后,就回到绒布妈妈怀里。
后来铁丝妈妈没有奶了,小猴子就再也不看她了。
科学家们在记录上写,小猴子选择了绒布妈妈。”
这个实验确实是一个非常著名的心理实验。但是李春生在这里讲这个故事,他想讲的肯定不是实验本身。他是在讲模拟妈妈。他不知道宋拾遗已经去过塔上了,并且还见过妈妈,或者说绒布妈妈了。
电光火石之间,所有东西都串了起来。宋拾遗想起在第80层的时候,听到的东西……科技部的人说,他们按照规则把抑郁自杀的妈妈,销毁了。又说,他们的模拟技术很成功。也就是说,他们成功生成了模拟妈妈。
但是要做成这个实验,光有模拟妈妈可不够。他们还需要小猴子,而妹妹,就是那只猴子。他们匿名支付了妹妹的上传费用。在妹妹上传后,他们就会把她投入训练池,给他们提供实验数据。
如果是原本世界线的哥哥,他确实不知道自己的妈妈已经被生成模拟妈妈了。但他在看到妈妈的死亡通知书,应该会跟她现在一样,来找李春生,并且听到他说的这个故事。
顺着这个故事,他能查到数字模拟人计划吗?只要查到了数字模拟人计划,妈妈的死亡通知书、妹妹的上传公证书,这两个线索,通过数字模拟人计划串起来,就不难推断出天堂塔的意图。如果哥哥也查到了这一步,他不可能不想办法阻止妹妹被上传。
已知,妹妹已经通过了上传公证,还没有到真正的上传日期,哥哥带着她,就有机会进入天堂塔。按照科技部那帮人的疯狂,他们很可能会给他俩放水,以完成模拟妈妈这个实验。
虽然哥哥不知道科技部的人会给他们放水,但是他应该能猜到一个信息,那就是带着妹妹,很有可能可以直接进入天堂塔。所以,他会去试一试,反正也没有别的路子了。
既然天堂塔科技部有大规模实验的需求,那近年飞速增长的抑郁症自杀案例,就更加可疑了。这些妈妈,真的是自杀的吗?
宋拾遗很难不去怀疑,科技部有没有在里头插上一脚。恶意诱引?但是这也太明目张胆了吧。他们不怕政敌吗,如果揭露出来,他们将被当成过街老鼠打吧?
除非,他们真的没有在里头插一脚。宋拾遗抬眼看向李春生,那他们为什么又要找专业医生,给这么多妈妈的“抑郁症自杀”背书呢?
从结果倒推就是,他们使用“自杀”妈妈的数据,用来生成模拟妈妈。他们还拨了大笔经费,用于支付她们孩子的上传费用。
这两件事不可能没有关联。他们拿走了母亲的数据。又替孩子支付了上传费用。这像是一场交易。
也许是因为他们付了钱,所以得到了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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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数据。也许正好相反,他们就是在有计划地、规模化地收集“自杀”妈妈数据,孩子的数据也是实验的一环,所以必须把孩子也一并接进塔里。
可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他们已经站在这条黑暗的链条中间。
想要把这条链条挖出来,哥哥就只能、也必须去一趟天堂塔,还得找到天堂塔的科技部。她那天去的地方,应该只是天堂塔的一部分,明面上的空间,是专门用来保存主机的仓库。那里一定还有别的隐藏的暗室……而哥哥的目标,应该就是那些暗室。
李春生会不会知道妈妈真正的死因?
宋拾遗一口喝完茶,看了一眼时间,说:“李医生,你挺不容易的,才半个小时。我们要不然再聊聊别的。”
李春生沉默良久,说:“你在调查你妈妈的死亡原因吗?”
宋拾遗点点头:“我不想听她是因为抑郁症自杀这种谎言。如果你想给我这么一个理由的话,我觉得你还不如不说。”
李春生笑一笑:“虽然我确实是一个比较喜欢糊弄的人,但是也不至于混蛋到这种程度。”
他顿了顿:“既然我们还有半个小时,我给你再讲一个故事吧。”
李春生说:“还有一个希腊故事。
从前有个人,死后去了乐园。那里没有病,没有饥饿,也没有痛苦。
可是他在乐园里听见孩子哭,他想回人间。
乐园没有回去的门。
河流流向冥府,所有死去的人都顺着那条河往下走。
他就逆着河往回走。
后来,船夫发现了他,说河不是这样走的。
于是,他没能回去。”
李春生:“故事讲完了。”
宋拾遗挑眉:“李医生,这才五分钟啊。”
李春生指了指茶杯上的抑郁症量表,说:“要不你填一填?来都来了,我给你做个测试呗。”
宋拾遗不置可否地提起笔,在纸上划来划去。之后,李医生给她做了一些简单的问答,都被记录在一个录音机里头。
临走前,宋拾遗问:“你给我讲的那两个故事,也录上了吗?”
李医生点点头:“自然录上了。我们心理医生所有谈话都是受到监管的。”
宋拾遗凝眸:“你这样不会出事吧?”
李春生笑了笑:“我们什么也没说嘛。没瞎说,也就是简单地聊了两个故事。”
宋拾遗点点头,鞠了一躬:“谢谢。”
来的时候,宋拾遗觉得李春生就是一个助纣为虐的恶魔。但离开的时候,她知道他内心也有苦衷。而且或许真相并不是她所想的真相。
李春生确实做了很可怕的事。但他不是毫无痛苦地做的。他告诉了她一个可能让他饭碗都没了的大秘密,不止一个。
还有那个和赎回有关的故事。她暂时没有听懂。但线索越来越多,她迟早会懂。
他在讲那个故事前问她,是不是在调查妈妈的死因。
乐园,河流,船夫。
每一个词都像是在说天堂塔。
可她还不知道,哪一个词指向妈妈真正死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