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村办了喜事,往来人口众多,二人从喜房逃出来后,避开所有耳目来到后院的一口枯井。
这是叶寻舟趁空滦被拖住的时候发现的,枯井外满是杂草,看样子很多年没有清理过,散着腐朽的腥臭,深不见底。
“里面有密道。”他说。
方逐清点点头,跟在他身后,沿着绳索进入井底,露出一面石墙。
墙体由一块完整的巨石组成,上面刻了许多密密麻麻的文字,外层被施加一道术法,将整个密室包裹得严严实实。
为了方便行动,方逐清从储物戒中随便找了件衣裳换上,摸了摸巨石,“你觉得,一剑劈开的胜算有多少?”
叶寻舟转身回答她的话,余光瞥见她未系好的腰带,又侧眸避开,“一成。”
方逐清一噎,指向他的腰间:“我问的是你这把剑的胜算。”
叶寻舟露出耐人寻味的微笑:“剑又不会自己劈。”
“……罢了,强行劈开容易引人注目,万一把空滦弄来就不好对付了。”方逐清卸掉头发上的钗环,凑近去看,石墙上有一道机关,那些文字好像是某种符咒,看起来很眼熟。
她试着破解几次,本没抱太大期望,没想到石板骤然打开,完完整整地露出里面的房间。
床榻上躺着的,正是方少珩。
两世加起来的思念难以抑制,方逐清内心五味杂陈,没怎么思考地就要冲进去。
电光石火间,墙面的符咒骤然亮起金光,巨大的冲击力扑面而来,叶寻舟疾步挡在方逐清身前,替她挡了这一下。
方逐清焦灼道:“喂,你没事吧?”
叶寻舟稳住身形,摇头。
方逐清心头一沉,之前的猜想出现偏差,原以为幕后黑手可能是青萝,如今看来控梦者恐怕正是空滦,这也难怪落霞谷一战后,蚀梦妖会突然束手就擒。
而破坏禁制的关键,也许就在空滦身上。
思及此,方逐清忽然灵光一闪,偏头看向叶寻舟。
叶寻舟额角一跳,这么多年,每次她一露出这个表情准没好事。
果不其然,他看到方逐清两只食指戳在一起,眨眨眼:“小叶师兄,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一起骗过两位掌门那次吗?”
二人交换眼神后,立马有了主意。
就在此时,方逐清的传讯竹简突然亮了。
*
昏暗的密道,空滦捂着受伤的手臂,踉跄前行。
胜利在望,他不允许关键时刻出现失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一遍又一遍地加强禁地阵法。
只差一步,他就可以成功了。
筋疲力尽之际,密道尽头,出现一道红色身影。
“叶寻舟,别以为你修为比我高就可以处处拿捏我!又不是我让你来救我的。”
空滦指尖微微蜷起,眯了眯眼,眼底划过冰冷的杀意,一眨不眨地盯着方逐清面前的那个少年。
叶寻舟环起手臂,冷言冷语:“方大小姐金贵得很,哪里能吃得了这种苦,不如早些回到宗门继续做你娇滴滴的大小姐。”
方逐清双手叉腰:“卑鄙、无耻、强词夺理!”
叶寻舟不甘示弱:“刁蛮、任性、无理取闹!”
……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空滦收回了准备伤人的手,轻咳一声,提醒道:“原来是叶师兄掳走了我的新娘。”
闻言,二人一齐转身。
空滦走到方逐清身侧,目光近乎痴迷,缓声道:“再找不到你,可就耽误了洞房吉时。”
方逐清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说辞,转头对着叶寻舟疾言厉色:“叶寻舟,我嫁给谁不用你管。”
叶寻舟冷声道:“不管就不管,以后哭鼻子可别来找我。”
久违地见他们吵架,空滦那股被抢亲的不愉快也随之烟消云散,差点以为这对作对了一辈子的死对头和好了,好在是虚惊一场。
空滦低低笑着,笑容扭曲到令人头皮发麻,轻揽住方逐清的肩:“好了,我就不跟师兄计较抢婚的事了。”他顿了顿,继续道:“宗主……还在等我们成亲呢。”
叶寻舟瞳孔一缩,视线紧紧盯在空滦那只不安分的手。
哼,早晚有一日把他剁了!
方逐清指尖微凉,下意识绞着衣角。
空滦的颈后有若隐若现的金光,符印与石墙上的相同,这就是禁制的阵眼。
成败在此一举。
*
方逐清正在准备拜堂。
老实说,空滦幻想中的婚服还挺适合她的,剪裁得体大方,用料考究精致,一看就是用心准备的。
按照空滦原本的计划,本没有拜堂这一步,只要哄骗方逐清喝下他事先准备好的酒,就可以永远留在梦境中陪着他,至于旁的什么流程,全都被他省略了。
但为了拖延时间,方逐清坚持要按照人间的规矩走完,撒娇打滚一套流程下来,终于把空滦说服了,毕竟她也不想直接“洞房”。
丝竹声渐渐传进会客厅,交谈的人声骤然停下,方逐清不动声色地摩挲腕上的传音环,被小弟子搀扶着从喜房内走出来。
空滦推着木质轮椅,将昏迷不醒的方少珩带进正堂,体贴地替他整理好褶皱的袖口,对着众人说:“宗主今日身体不适,一切流程从简,诸位同门莫要见怪。”
望着轮椅上双目紧闭的爹爹,方逐清顿时红了眼眶,还是小符出言提醒,这才稳住心神。
不,这不是他。
方少珩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他的右手曾经受过伤,后改为左手持剑,右手康复之后,世人只知道他习惯用左手,殊不知右手的剑法也很厉害。
而轮椅上的人,右手光滑,只有左手遍布薄茧。
方逐清松了一口气,可诡异的是,在场众人见到方少珩昏迷着,丝毫不感到意外,似乎认准了他压根无法清醒地参加喜宴。
弟子们一个个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笑容,用力击掌:“空滦师兄好福气!”
“空滦师兄跟方师姐乃是天作之合!”
接二连三的祝福声不断涌起,会客厅内再一次热闹起来,周围的大多数同门,都是这种古怪的反应。该哭的时候哭,该笑的时候笑,像傀儡般冷漠地听从某种指令。
她想,这里的所有人,都是蚀梦妖创造出的傀儡。也许蚀梦妖并不害怕空滦,而是在等一个机会,利用空滦的身体复生。
被蚀梦妖控制的修士不会失去自我意识,而是保留着从前的记忆,自身的术法也完全不受影响,他们甘愿留在这里,做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美梦。
记得叶寻舟曾说,唤醒爹爹最重要的在于真情流露,强行破阵会损伤入梦者的神识,那么同理,只要让空滦发现这个“美梦”并不美好,就是破局的关键。
想通这一点之后,方逐清悬着的心暂时落下,步伐生硬地走着,空滦连忙走到门口去接,隔着袖子握住她的手,“师姐当心脚下。”
方逐清身形一顿,忍住没躲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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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触碰。
堂中有人高声道: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从始至终,空滦的嘴角就没落下来过,趁着他在会客厅敬酒的间隙,方逐清悄悄拍了拍藏在她宽大袖子里的玄鸟。
玄鸟对此表示不满,为什么它不能陪主人去救人,于是用力扇了两下翅膀表达自己,随后就得到了方逐清一个温柔的抚摸。
玄鸟:……这人怎么自带净化功能的?
它咂巴两声,按照主人事先安排的路线飞走了,留在原地的方逐清,瞄准了空滦颈后。
……
梦境中的一切皆是虚妄的假象,被困在梦境的生灵很容易迷失自我,作为叶寻舟的本命灵兽,玄鸟也要保证自己的本心不受影响。
于是当玄鸟再次出现在叶寻舟面前时,险些以为自己瞎了。
密道里,叶寻舟的剑尖直逼钟离骁的心脏,而钟离骁手中的绳索正套在叶寻舟脚上。
方才那道传讯符就是钟离骁发的,不用想也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们很默契地没有询问,静静看了彼此一会儿,各自收回武器,退至禁地两边。
整个过程,没有交流一句话。
不过很快,叶寻舟的传音环出现震动。
方逐清成功了。
*
夜幕低垂,月色如钩。
喜房内,方逐清双手双脚被绑在床上,如同一只刚破茧露头的蚕蛹,只有头可以随意摆动。她甚至乐观地想,没准自己真的能变成蝴蝶飞走了。
空滦蹲在她脚下,耐心地为她系上银铃,只要她一走动,就会发出清脆的声响,无论在结界中任何一处,他都能第一时间找到她。
而他的手里,正把玩着那枚传音环。
方逐清有点头疼。
她的心七上八下,眼睁睁看着空滦启动传音环后又丢到外面,转而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师姐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呢……”才怪!
可恶可恶可恶!
计划有变,传音环被空滦丢了出去,叶寻舟得到假消息还怎么找她?那计划岂不是就泡汤了!
方逐清深吸一口气,决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道:“其实,我有个秘密一直瞒着你。”
“无妨,我们先喝交杯酒。”空滦端过酒杯,坐在她身侧,“漫漫长夜,你有什么想说的话都可以对我讲。”
“我……”酒香扑鼻,她屏住呼吸,拉长了语调:“我有喜欢的人了。”
空滦似乎对这句话并不觉得意外,微笑着说:“能被你喜欢的人很幸福。”
“我不在意你喜欢过谁,只要你愿意,我也可以接受一妻多夫,你若不愿意的话……”
方逐清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会怎样?”
空滦依旧笑着,说出的话却令人生畏:“我会杀了他。”
“……”
这对吗?
方逐清扭了扭身子,无奈道:“那你先给我解开。”
空滦将酒杯递到她嘴边:“喝完交杯酒就解开。”
见他软硬不吃,方逐清觉得自己先前说的话还是太温和了,想要让他从梦里惊醒,还得加把劲,正色道:“空滦,我不光有喜欢的人,还想跟他结为道侣,一天不见就浑身难受,没了他我根本活不下去,你如果要杀他就先把我杀了吧。”
此时,匆匆赶到门外的叶寻舟跟钟离骁听到这句话,不由自主地对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