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寻舟不知道方逐清梦到他什么,保不齐跟之前一样,不是梦到他死了,就是别的奇奇怪怪的东西。
毕竟在她的记忆里,所有的不痛快都来自于自己。但他还是忍不住垂下头,看着搭在自己袖口的手,素白的掌心一翻,露出一块桃花酥。
方逐清解释道:“下山之前,我特意回了趟南山做的。”
她本意只是想准备一些食物,一旦结界中无法动用灵气,他们就会跟常人无异,及时补充体力,以备不时之需。
粉色的桃花酥小小一枚,花蕊部分点缀了几颗铃兰。
时间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个黄昏,那时候,他还不是北山大师兄,只是湘循仙子收留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弟子。
那是他最不愿意回忆的过去。
其他同门每逢旬假都有家人来接,而他只能缩在观云居,没有华丽的衣裳,也没有会哄人的本事。路过的同门窃窃私语,他扯了扯洗得发白的外袍,像只阴暗的老鼠,窥视着别人触手可及的太阳。
后来,有人给了他一块桃花酥。
她说,只是做多了吃不完,反复强调不是特意来送给他的。
从南山到北山,修为低的弟子御剑要一个时辰。他当时信了,或者说,不敢不信。
那现在呢?
她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
叶寻舟觉得方逐清变得很奇怪。
不再挑衅,不再嘲讽,整天笑眯眯的,还开始送他东西,就好比现在,他走到哪她就跟到哪,时不时还冲他弯起眼睛笑。
心头那一点刚泛起的柔软,立刻被警觉碾碎。
有诈,绝对有诈。
他想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于是猛地停步转身,刻意皱起眉,压沉声线想吓退她。
可方逐清只是不明所以地望着他,像只迷路的小蝴蝶。
他忽然就泄了气,远方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可仔细一听,又好像是从胸腔里发出的。
他抬手,胡乱遮住她的眼睛,把她的脸捏得像个变了形的面团。
“叶寻舟!”方逐清终没忍住给了他一拳,揉了揉自己发酸的脸:“你是三岁小孩吗?”
他愣了一下,满意地松开手,对自己这份“杰作”颇为得意。
*
离开密林后,两人并肩走着,由玄鸟带路,来到一个陌生的山村。
村民们有的拿着红绸,有的拿着红纸,忙前忙后张罗着,一看就知道在办喜事。
疑惑之际,手镯忽地震动一下,方逐清听到久违的小符声音:“宿主,我终于钻进来了。”
她偷偷瞄了叶寻舟一眼,把手镯藏在袖口。
零落的桂花落在她的肩上,香气铺天盖地袭来。照理来说,如今并不是桂花盛开的季节,也就意味着,他们仍然在结界中。
办喜事的人家门前铺着长长的大红绸布,敲锣打鼓的送亲人员身穿红衣,一个个脸上皆洋溢着喜悦的神情。
院子里张灯结彩,到处挂上大红灯笼,往来的宾客络绎不绝,大多是她熟悉的学宫弟子。
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但她没在意,一颗心始终不上不下地吊着,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方逐清茫然地眨眨眼,抬头,对上一道似笑非笑的视线。
叶寻舟指了指门口挂着的匾额,阴阳怪气道:“原来方大小姐梦里都惦记着成婚。”
匾额上四四方方的大字“方府”,刺得人睁不开眼。方逐清干巴巴笑了一下,莫名不敢看他的脸,道:“也许是同宗也说不准?”
小符的声音压低了些,及时提醒:“宿主,这个结界好像会投射控梦者最深的念想。”
控梦者?难道不是她爹爹吗?
脑子里“嗡”地一声,方逐清说什么也不相信,想要进去一探究竟,没等她迈出去一步,就见三五个妇人簇拥着一位妙龄少女款款走来。
少女身穿大红嫁衣,脚下踩着比翼鸟羽毛绣成的玉鞋,上半身几乎都被鸳鸯盖头遮住了。
一阵微风拂过,卷起盖头一角,露出少女俏丽的脸庞。
此时此刻,望着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方逐清呼吸不顺了。
*
“方逐清,你疯了!”
叶寻舟从树上跳下来,拧眉道:“又不是只有做诱饵这一个办法,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我也要去,只有替换那个假新娘,才有机会接近爹爹。”方逐清在河边来回踱步,回头看向倒影里被抓成鸟窝的头发,又收回手,坐在石头上。
按照小符的意思,梦境可以映射一个人内心最强烈的渴望,这个渴望有多强,梦境就会越真实。
如果爹爹最大的心愿是看着她能成婚,愿望一旦达成,是不是就可以跟她回家了?
叶寻舟却有相反的想法,他攥紧手中的承影剑,脸色沉得可怕。
一旦梦境中还有“方逐清”的存在,宗主很可能会沉溺在妻儿团聚的喜悦中,不愿苏醒。再加上结界的影响,贸然冲破梦境极易损伤宗主的神识。
一想起方逐清要跟一个不知道什么的人假成亲,哪怕是逢场作戏,也被这未知的恐惧瞬间占满心头,沉声道:“万一对面比蚀梦妖更强悍怎么办?”
“万一你一个人打不过它怎么办?万一……”叶寻舟顿了顿,道:“我怎么办?”
方逐清目光倔强,语气坚定:“说来说去,你还是不相信我能坚守本心罢了。”
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能够完好无缺地从梦境中解脱本来就并非易事,更何况现在的她修为并不高,一旦遇到危险,而叶寻舟没有及时赶来,后果不堪设想。
可现在顾不了那么多,她必须做。
叶寻舟脸色难看到极点,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她的质问。
他本就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不然也不会在钟离骁面前屡次占据下风。
他转身就要走,给她留点空间冷静思考,然后就看到方逐清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坐在石头上,双手托着下巴,眼神空洞。
心口莫名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她的脸颊粉扑扑的、气鼓鼓的,按他对方逐清的了解,是真的生气了。
察觉到他探究的目光,方逐清深吸一口气,懒懒道:“怎么?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她出身正统,享受着世间最好的一切,亲人宠她,师门护她,可谓是顺风顺水。
可到头来,不仅打不过凡人出身的叶寻舟,如今竟连自己的父亲都救不出来,不用想也知道现在必定有很多人想看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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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话。
叶寻舟感应到她低落的情绪,心中百感交集,可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坚硬的外壳下,更像是自我保护的防御机制,没人教过他如何讨人欢心,更遑论在方逐清面前,他就会自动变得笨嘴拙舌。
玄鸟不合时宜地插了一句:“主人,撒娇、安慰!”
叶寻舟表情变得古怪,按住它的头,防止这个笨鸟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撒什么娇?他最不会的就是撒娇,让他撒娇不如做狗!
可是……
她很难过。
骄傲如她,很少在外人面前流露出不好的情绪,哪怕从前被掌门责罚,也都是笑嘻嘻地面对。
现在呢,就像一朵开在墙角的小花,被风吹雨打,耷拉下她高傲的头。
纠结不过须臾,叶寻舟轻咳一声。
罢了,当狗就当狗。
可未等他开口,就听不远处的少女嗔道:“你想也没用,反正我一定会赢的。”
“……”
方逐清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一脸认真地说:“如果打不死,就往死里打!”
蚀梦妖本体被困在锁妖塔,已然掀不出什么风浪,难道还怕区区一个结界吗?
叶寻舟眼睛一闪,生怕被她听见,又怕她听不见,小声地说:“你……很好。”
有点善良,会心疼年幼的妖兽,抓到后又偷偷把它们放生;有点正直,从不在乎家世背景,真诚对待每一个同门。
还有点……呆得可爱。
他这样想着,肩膀微微耸起,兀自笑了出来,又在方逐清看过来时挪开视线,掩饰一闪而过的心悸。
他们并肩站在河边,谁也不说话。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透过树叶落在他的肩头,洒下一片斑驳的倒影。
叶寻舟以为她没听见,但实际上她听到了。
只不过,得到别人的认可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已经决定的事,就一定要去做。
她看向叶寻舟,如果两人意见无法统一,那就在此分道扬镳,各自为目标努力。
对方却扭头背对着她,清了清嗓子,对着空旷的河边大喊:“方逐清天下第一。”
方逐清微微失神。
拴在腰带上的玄鸟探出了头,露出一双机智的豆豆眼。附身在传音环上的小符也警铃大作,分析这朵桃花的可行性有多高。
他转过头来看她。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叶寻舟终于说出了藏在心里很久的话,“我从来不会觉得你没用,相反,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厉害的。”
“所以,请不要拒绝我,我会成为你最坚实的后盾。”
方逐清眼睫一颤,目光落在河里的游鱼,流水潺潺,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暖意在心底漫开。
倏尔,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逐清师姐。”
两人齐齐回头。
来人一身大红喜服,挂着温和的笑意,嘴角轻轻勾起:“时辰不早了,师姐怎么还没去换喜服?
方逐清倒吸一口冷气,脑海里回想起方才进入村子那个熟悉又模糊的影子,恍然大悟。
与她在梦中结为道侣的竟然是——
空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