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梨换了一身白裙。
她走到巨树树荫之下,抬手抚上树干。
粗粝树皮划破了她的掌心,殷红的血淌出来,更衬得她的肤色白得如雪。
本无神采的双眸仿佛被这一抹血色点燃了,樱梨的眼睛微微亮起来,伸手折了一根长树枝,在干子上磨出尖细的末端。
她抓紧那节磨细了尖端的树枝,躺下来,抬眼朝上看。
这一切,都与那一天如出一辙。
那一天,她也像这样磨细了树枝,走到林地中一块空旷地带,躺下来,将树枝的尖端对准了自己的肚腹。
手不自觉地发起了抖,樱梨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领主。
领主站在树荫之下,垂眼注视着躺在地上的樱梨。
樱梨的心微微一热,仿佛从这一眼汲取了某种力量似的,她握着树枝的手不再发抖,咬紧牙关,用力向腹间一刺。
腹部登时一凉,剧痛令她险些叫出声,忙用染着血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还好吗?”领主温和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
樱梨想要回答,可惜此时的她疼得只能连连地抽气,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待缓过了一口气,她看着领主,勉强地挤出一个笑:“我......我可以的,这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法子,当然没有问题!您放心,父亲。”
烈日晃晃地照着她的脸,她的眼前一阵发发昏,竟连领主的脸也看不清了。
她的心口一阵阵发慌,急道:“父......父亲,您同我说说话吧,我想......我想听着您的声音......”
领主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疼吗?”
疼......
疼得想要现在死掉......
“不疼,父亲,”樱梨汗涔涔的脸上挤出一抹笑:“只......只要您看着我,我就......就不疼......”
领主似乎笑起来:“是吗?”
不是的......
“是的,父亲......”樱梨道:“林.....林栀她来了吗?”
领主道:“没有。”
他脚边的章鱼冷哼一声:“那个林栀吃了那么多深海鱼,还以为她真是为了保护人缸里的那些女孩呢!现在看来,她也不过如此嘛!领主,您想想,她若真的那么有心,又怎么会背叛您?您可是一手把她们养大的!”
章鱼嗡嗡的声音在樱梨耳边响着,她眼前更恍惚了,胃仿佛一翻,激得她立刻想要呕吐了。
她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咬牙打断了章鱼:“父亲,林......林栀还没来吗?”
领主道:“没有。”
血汩汩地从腹间淌出,将她身上的白裙染成了一片猩红。
又过了不知多久,樱梨咬着牙,问“父......父亲,林......林栀她还没有来吗?”
然而这一次,领主没有回答。
“父......亲......?!”樱梨竭力地转过头,树荫之下的领主和章鱼却都不见了。
父亲......
求您回来......
“我......我知道,”樱梨望着眼前的虚空,喃喃道:“如果您......您在这里,林栀会看见,所以还是先藏起来好......父亲,您一定躲......躲在某个地方看着我,是不是?”
父亲......
我好冷......
日光晃晃地照着她的脸,可她却仿佛躺在冰窖里头,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打战。
她的血......大概已经快要流尽了......
“父亲......就算我今天死在这里,至少......您能一直记得我,是不是......?”
父亲......
我快要死了......
然而四下里阒寂如死,全不予她半点回应。
浓重的血腥味越来越重,一道黑影从天空直冲而下,径直落在了她身前。
樱梨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发觉身前竟立着一只秃鹫。
它俯下身,埋头嗅着她身上的血味,仿佛已将她视为一具死尸。
樱梨的心登时一跳,苍白的唇簌簌一动,然而要说的话还未出口,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扑拉——扑拉——
更多的秃鹫自林中飞出,循着空气中血的味道,聚集在樱梨身体四周。
樱梨望着眼前黑压压的影子,毫无血色的唇颤动着,似乎想要说什么,然而终于没有。
也许是因为没有开口的必要......
也许是因为她已经耗尽气力......
不过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她马上就要死了......
秃鹫已在啄食她的血肉,但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神经仿佛已被啄断了,一切的感觉只汇聚到心口的一点。
低低的笑声在耳边响起,她听了半晌,才发觉那笑声是从自己口中发出来的。
她笑得肆意,笑得眼角都溢出了泪,沁着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当空的烈日,拼尽最后的气力,发出濒死的一声:
“父亲,救......!”
咻——
咻的一声破空锐响,落羽翻飞,伴随着秃鹫的惨叫骤然响起。
樱梨眼神一变,只见一只秃鹫仰面倒在地上,心口插着一支弩箭,身体痉挛似的抽搐着,很快便不动了。
其他的秃鹫们皆受了惊,扑拉拉展开翅子腾空飞起,林间再次射出数只弩箭,皆是箭无虚发,又有几只秃鹫应声而落。
秃鹫群发出尖锐的警报,惊叫着四处飞窜。
在一片扑簌簌的惊乱之中,一阵脚步声自林间传来,停在了樱梨身前。
樱梨眼中登时一亮,竭力地抬起头,哑声道:“父......”
不想看清了来人的脸之后,话音却倏地一顿。
“怎么,以为来救你的是那条软饭鱼吗?”
“......”
樱梨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怔怔地望着林栀的脸,整个人仿佛僵住了。
片刻的怔愣之后,樱梨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抓住林栀的裤脚,转头看向林栀身后。
林栀盯着她的眼睛,道:“看什么呢?还在等他来抓我吗?”
樱梨的脸色蓦地一变,嘴唇簌簌地抖着,似乎想要说什么,可惜喉咙已经滞涩得发不出声。
不想林栀忽然笑起来,温声道:“逗你而已。”
叶间筛落的光斑洒下来,给林栀的脸镀上了一层茸茸的光,她垂下眼睛,细碎的光仿佛融进了她的眸子里,温柔得仿佛盈着一汪春水。
樱梨她定定地注视着林栀的脸,一时竟呆住了,直到身体忽然腾空,是林栀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不要怕,樱梨。”
她听到林栀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我不会让你死的。”
咚......咚......咚......
樱梨的眼神一变,竟分明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脏一下下撞击着胸腔的声音。
她伸出手,手悬停在半空,楞了许久,惊觉方才自己竟想触摸林栀的脸。
然而眼前的林栀猝然崩碎,终于化作一片雾似的光影,自她指缝间一点点流逝掉了。
樱梨心中一跳,猛地睁开眼,脱口道:“林栀?!”
“喂!你醒了?”
樱梨转过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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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身边的章鱼,不由一愣。
“你那是什么表情啊?”章鱼盯着她的脸,皱起眉:“你哭过了?!”
“哭......?”樱梨想起了什么,忙垂手摸向自己的肚腹,自己的肚腹竟已经愈合,秃鹫的尸体也不见了,昨日的种种,仿佛只是一场梦。
只有被血染红的裙子,提醒着她昨日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樱梨转头看向章鱼,问:“林栀呢?”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章鱼道:“你不是自己当陷阱抓她去了吗?她人呢?”
“所以,她还没有被父亲抓住,是不是?!”
“抓她不是你的任务吗?在这问问问,问个毛啊!”章鱼不耐烦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林栀她人呢?”
“她......”樱梨迟疑了一会儿,才道:“不知道......”
“不知道?那你肚子上那豁口怎么合上了?”
“不知道。”
章鱼沉了脸:“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那你知道什么?”
樱梨想了一会儿,道:“昨天......我好像看到她了。但是我失血过多,晕过去了,然后我就不知道了。”
“真的?!”章鱼眼睛登时一亮:“你的意思是,她曾在这里出现过?”
樱梨点点头。
“果然!”章鱼笑道:“太好了!那个叛徒果然藏在这里!知道了这一点,迟早有一天能把她抓出来!”
说着,它扭过身,要向海中爬。
樱梨心中一紧:“你要去哪儿?!”
章鱼道:“你睡糊涂了吗?当然是去给领主报告了!”
“等等!”樱梨一把抓住章鱼的触手,犹豫了半晌,才道:“抓......抓捕林栀是父亲交给我的任务,等我抓住了她,再交给他也不迟!”
“你在说什么鬼话?!昨天你忙活了一天,不还是没抓到吗?”
“那是我的事!”
“你他妈脑残吗?!再给你几次机会,你就能抓到了吗?领主凭什么要一次次给你这个废物机会?!”章鱼看着她脸上的泪,似乎想到什么:“哦,我知道了!你那肚子上的豁口,该不会是林栀合上的吧?你被她救了,所以也背叛了领主,是不是?”
樱梨脸色一变:“不是!”
章鱼也提起声音:“那你为什么拦着我?!”
“我......我已经说了!她是我一个人的猎物,等我抓到她,就会交给父亲!”
章鱼盯着她的眼睛,一时没有说话。
樱梨以为它同意了自己的提议,抓着它的手略略一松,不想下一秒,章鱼竟猛地将触手一抽,借助黏液挣脱了樱梨的手,扭身向着海中爬。
刚爬了没多久,背上忽地一重,章鱼蓦地喷出一口血,怒道:“你......你个贱人!你敢踩我?!”
“对......对不起!”樱梨心中一跳,忙移开脚,颤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去你妈的!”章鱼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你一定有问题!我要告诉领主!连同林栀那个贱人一起......唔唔——!”
嘭的一声,眼前骤然一黑,竟是樱梨用石头砸中了它的脑袋。
“救......救命——!”章鱼眼神一变,身体痉挛似的抽搐着,触手吸住沙地,还想爬到海中。
然而樱梨再次举起了石头,对着它的头砸了两下,三下,四下......
蓝汪汪的血溅在樱梨的脸上,直到章鱼已化为了一滩烂肉,这才停下来。
“我......我说过了!”樱梨眼底满沁着血,周身都在难以自抑地发着抖,嘶声道:“我要自己抓住她,再交给父亲......我说过了!我说过了!我已经说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