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鱼黏在石头上,化作了一滩肉泥。樱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许久之后,才缓缓地平复。她踉跄着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到林间,嘶声道:“林栀!林栀,你在哪儿?!”
可直到喉咙已经嘶哑地泛出血味,林栀却没有再出现。
她鬼魂一般在林间游荡了不知多少天,终于昏了过去。
足腕间传来一阵细细密密的痛痒,樱梨从昏厥中醒过神,怔怔地望着头顶的烈日,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几天来,自己是滴水未进,竟生生饿昏了过去。
樱梨低下头,发觉自己的脚垂到了海水之下,几只深海食人鱼正咬住她的足腕,想要将她拖入海中。
深海鱼......
林栀不曾控制食量,一天就吃过数十条深海鱼......
樱梨目光一动,劈手抓起一条深海鱼,塞在了自己的嘴里,上下一咬。
深海鱼的惨叫戛然而止,它的同伴也受了惊,扭身要跑,樱梨变为人面鱼潜入海中,也将它吞进了腹中。
咸涩的苦味在口间化开,樱梨忍不住皱起眉,她望着眼前的虚空,喃喃道:“这么难吃的东西,你是怎么吃得下去的?”
自此之后,她也以深海鱼果腹,继续在林中刺穿自己放血。
秃鹫群上次受了极度的惊吓,这一次并没有出现。
樱梨失血过多,陷入昏迷,再次醒来,身体的伤处却总是会自动愈合。
而林栀......却不见踪影。
“我知道......你已经不想救我了,是不是?”
“你就那么讨厌我吗?”
“正巧,我也很讨厌你呢,林栀!”
“从看见你的第一眼,就讨厌得不行!”
“林栀......”
樱梨躺在林地上,自言自语似的念叨了一阵,忽然低低地笑起来。
不知是不是日头太毒的原因,泪水从她的眼角缓缓淌下来,洇湿了她被血染红的衣裙。
“喂!姑娘?!”
一个男声在耳边响起,一张黝黑粗粝的大手在她眼前一挥,樱梨却连眼珠都没动一下。
“姑娘?姑娘?!”
男人一连喊了她几次,她却半点反应也没有,不由皱起了眉。
“咋回事?身上咋还有血?该不会是个傻的?”男人盯着她的脸,狠狠咽了口唾沫:“傻就傻吧,这张脸真是漂亮!”
眼见女孩一动不动,男人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通,终于伸出手,向着她的胸口摸去。
不想还未触及,手腕忽地被人抓住了。
男人当即吓得一哆嗦,低头一看,女孩竟垂下眼,盯住了自己的脸。
明明她的位置更低,可那双仿佛镀了冰霜的眼神,却似乎是在俯视他一般。
男人一怔,心中莫名地感觉到一丝异样。然而转念一想,这不过是个精神痴傻的姑娘,自己一个精壮大男人,难道还怕了她不成?!
“姑娘啊,你是不是从哪儿摔下来了?我家离这里不远,不如你跟我......”
话音未落,衣领竟被人揪住了,还未及反应,整个人竟已被樱梨按在了地上。
下一秒,腹间忽地一凉,男人下意识捂住肚子,却摸了一手的血。
他低下头,怔怔地望着腹间的树枝,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男人惨叫起来,挣扎着想跑,不想那姑娘的手却铁钳一般牢牢将他钉死,不给他半点逃脱的机会。男人眼前一黑,很快便丢了命。
然而这一次,林栀依旧没有来。
樱梨死水般的眼中终于亮出了光闪,她歪着脑袋,看着男人的尸身,笑道:“你看到了吗?林栀她也没有救你!你说这是为什么呢?!喂!你说话啊!”
男尸:“......”
已经说不了话了啊......
然而樱梨却没有像此刻这般开心过,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看见男人便抓起来,命他们向林栀求救。
然而......林栀还是没有出现。
而现在,樱梨躺在那棵没有攻击她的巨树之下,将树枝插进了腹中。
正午的日头晃晃地照着她绯红的脸,秃鹫群又停在不远处,只将一双眼睛盯住了树下的樱梨,等着啃食她的血肉。
血一点点从她体内流逝,眼前的光影一时模糊起来。
但......她的心从未像今天这样欢喜过。
就在这时,秃鹫群之中忽而发出了一声尖长的嘶鸣,樱梨心中猛地一跳,细耳听了半晌,终于在鸟鸣中辨出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她竭力地睁开被汗水糊住的眼睛,循着声音的方向抬起头,朦胧间,她隐约看到了两道人影从山林中走出,一径向着她的方向走过来了。
樱梨的眼登时一亮,向来人竭力地伸出手:“林......林栀......!”
走在前方的人蹲了下来,低头盯着樱梨的脸,似乎说了句什么。
听到那人的声音,樱梨的脸色登时一沉,骂道:“男的滚开!”
“嘎的!烂女鬼!”那人骂了一句,跳着脚跑了。
又有人走到她身边,蹲下身,低头又对她说了句什么。
随着她俯身的动作,胸前的怀表掉了出来,表盖打开,露出了表盘下方的刻字——
林栀。
樱梨的目光登时一凝,怔了半晌之后,腮上肌肉微微一动,她抬手死死抓住“林栀”的胳膊,紧绷的神经一松,人便昏了过去。
璃舟摊手道:“所以......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好像晕过去了!”文狸抓着樱梨的胳膊用力一扯,竟扯不开,大骂一声:“嘎的!这女鬼!你抱抓着人家的手干什么?!给我松开!树!树怪快来帮忙!”
巨树的干子从当中劈开,又抽生出枝条,缠抱住樱梨的身体,将她裹在了劈裂的树干当中。
可樱梨的手还死死抓住璃舟的胳膊,这一下,璃舟也被一同拖了进去。
“等一下!”文狸捶着巨树,跳脚道:“你把璃舟放下啊!怎么又不听我的话了?!嘎的!”
可惜此时的树却仿佛根本没有听到,树干合拢起来,将璃舟也关进了树干当中。
文狸的声音消失了,璃舟低下头,巨树内部竟延伸出无数侧枝,堵住了樱梨身上的伤口,血立刻止住了。
这树形怪物,竟然在给她治伤......
腹间的伤口合上了,豁口处迅速生出了新的血肉,不过几秒钟工夫,她的肚子已经恢复如初,苍白的脸上也恢复了血色。
待治好了她的伤之后,树干终于张开,文狸冲进来,一把抓住璃舟的手,急道:“璃舟,你没事吧?!”
璃舟摇摇头。
文狸长长吁出一口气:“这怪物最近可是越来越不听我的话了!”
“大概这树形怪物做的事是有优先级的,比起你的命令,更优先的是樱梨的伤。就像上一次,你下令杀死樱梨,它却也违抗了你的命令停下了。”
文狸道:“就像林栀提前给它编写好的程序一样,是不是?”
璃舟点点头,仰头看向头顶的巨树:“如果是这棵树,说不定......”
说着,抓起文狸的手,树皮划伤了手掌皮肤。
滴答......滴答......
眼前白光一闪,尘封的记忆如画卷般铺开,璃舟睁开眼,仰头望向身前的巨树。
巨树剖开自己的干子,枝条夹住了一块什么东西,向着回忆中的璃舟一递。
璃舟低下头,目光落在它手中那只染血的怀表上,惊道:“林栀怎么了?被抓了,还是已经......”
巨树没有说话。
它也不知道吗?
“林栀出了事,我也迟早会暴露,我的命不重要,但是你的存在,现在绝不能让软饭鱼知道,”说着,璃舟将手插进了巨树的心口,粗粝的树皮划破皮肤,血很快涌了出来:“这是我的记忆,关于你和林栀的一切,请你代我保管,并随机把这些记忆分给其他的鱼人,万一真的到了那一天......”
“璃舟?!”
身后忽然传来了不知谁的一声,璃舟眼神一变,立刻将手抽了回来。
可是,记忆还没有传输完成......
一只红章鱼从草间爬出来,一扭一扭地爬到了璃舟跟前:“璃舟啊,你又上岸来干什么?”
璃舟道:“怎么?父亲有说我不能上岸吗?”
“当然不是,”红章鱼道:“不过你也应该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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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岸的条件,要么带上章鱼,要么带上鱼眼,你怎么没叫我就自己跑出来了?”
“放心,就算被村里人发现,我也会处理好,绝不给父亲惹麻烦,”璃舟涎着脸笑道:“不用这么关心我。”
“谁关心你了?!”章鱼嫌恶道:“你都出来玩了大半天了,还不赶快回人缸?!”
回海边的路上,红章鱼故意减慢了速度,使自己落在了璃舟身后。
它抬起眼,看向了璃舟背在身后的手。
见她并没有拿什么东西,手上似乎也没有异样,红章鱼心中疑惑,索性爬上了附近的一棵树,八足张开,向着璃舟纵身一跃,要包住璃舟的头。
不想耳边风声一变,它还未看清发生了什么,身体竟被重重一锤,狠狠地砸向了一旁的石壁。
“妈的!”章鱼用触手将自己从石壁上拔出来,骂道:“为什么不让我看你的记忆?!你心里果然有鬼!”
“上次揍那只白章鱼的时候,它的黏液沾在手上,恶心得我三天没睡好觉,”璃舟将手上的黏液和墨汁一甩:“能不能别碰我?!”
“放屁!是你自己愿意用拳头去揍它的!”
“怎么,怪我没有提前准备一根棍子吗?”
“不要鬼扯!”红章鱼道:“心里没鬼就怪怪让我看看你的记忆,不配合的话,我去告诉领主!”
“你看看,我本想留你一条命,”璃舟啧声道:“可你偏偏愿意找死!”
“好啊,还嘴硬是吧?不妨告诉你,今天不止我一个鱼在盯着你,等我吞吃掉你的记忆,你就再也逃不......喂!”
不想话语未落,璃舟竟拔腿就逃。
“妈的!停下!”章鱼骂了一声,立刻追了上去,可惜在这山路林间,璃舟的速度比它快多了,眨眼间便拉开了一段距离:“个狗东西!放了半天狠话,还不是只会逃跑?!你死定......”
“啊——!”
话音未落,前方忽然传来了璃舟的惨叫。章鱼追上去一看,发觉璃舟竟从一处山坡处滚了下来,似乎摔得狠了,一时没能爬起来。
章鱼赶忙追上去,一路顺着山坡溜下去,爬到她身旁一看,发觉璃舟小腿已经折断,脸色发白,意识似乎已经模糊了。
“正好!让我看看你到底藏了什么......”章鱼用触手裹住璃舟的脑袋,探查之后,忽然瞪大了眼睛:“鱼人原来在这里,我知道了!怪不得领主一直找不到!终于被我发现了!”
它将璃舟仅剩的记忆悉数吞掉,再看璃舟,她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目光茫然地向四处逡巡着,除了自己的名字,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红章鱼盯着她的眼,慢慢地笑起来。
能跑能打又有什么用,记忆已经被它夺去,现在失了忆,未来还不知会有怎样的下场......
“喂,”红章鱼忍着笑意,戳戳璃舟的肩膀:“你怎么了?要不要扶你去那边坐一会儿?”
璃舟抬起头,目光落在红章鱼的脸上,微微皱起眉。
红章鱼险些笑出声,忙干咳了一声:“虽然我是一只会说话的章鱼,但你不要惊讶,毕竟很多高级的深海生物也同你们这种愚蠢的人类一样存在着......”
它说了半天,璃舟却没看它,只是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见她走神,红章鱼不耐道:“喂!没人教你说话的时候要看着对方吗?哦对了,你是个有娘生没爹养的种啊!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说着,它转过头,向着璃舟的手上一瞥,这才发现她掌心上竟有一排血字——
杀了红章鱼。
红章鱼瞳孔一缩,转头看时,目光再次撞上了璃舟的眼。
糟了!
她心知自己逃不掉,竟是故意让自己吞下了记忆!
“等......”它一个字还未出口,身体已被璃舟掐住了,忙嘶声道:“领主,救——!”
匆匆的步声由远及近地跑来,璃舟的心莫名一跳,抓着章鱼踉跄起身,顺着悬崖一跃而下。
章鱼还在死命地挣扎,不想璃舟的手如铁钳般夹着它,它无论如何都不能挣脱。
“嘎啊——!”
悬崖下传来一声鹈鹕的怪叫,红章鱼眼前一黑,立刻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