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梨回头看去,但见鹤玄渡手提长灯,立于山林之中,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讥诮。
他仿佛看穿一切,清浅的曈沉沉盯着山月。
山月被他眼中神色一刺,下意识弓起脊背,如同紧绷的弦。
鹤玄渡行至山月身旁,冷冷道:“任你做何打算,都不该拿她做筏子。”
他无情将青铜琉璃盏扔给山月,旋即转身走向妖兽的尸骸。
山月知晓他早已看透一切,当即压低了嗓音威胁道:“你敢同齐颜告状,我便告知她真相!”
鹤玄渡轻嗤一声:“告诉她什么?告诉她灵脉疏通不过是片刻之间的事?她胆子小,易轻信外人谗言是不错。可你觉得,她会信你的片面之词,还是选择相信我?”
他眼底掠过一抹浅淡嘲讽,瞳色沉如墨,明明语声轻缓,却透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你信不信,就算你告知她真相,我随意编纂几句谎话,她也会选择死心塌地相信我。”
山月瞳孔一缩,又听他道:“不过——”
“你要做什么,与我何干?只是千不该万不该把她卷入危险境地。如若再有下次,”他抽出腰间骨鞭,冷冷道,“便是咸阴山主又如何?我照样剖筋取丹!”
鹤玄渡坚信除了齐颜外,再无旁人知晓同生咒一事,故而他无比坚信,山月口中的“秘密”,只有灵脉一事。
山月凝望着眉眼间戾色弥漫的人。
他瞧着,分明在乎阿梨。可为何,偏要隐瞒阿梨灵脉一事?
她注定得不到答案。
鹤玄渡举鞭对准妖兽脐下三寸,骨鞭剖开妖兽柔软的腹部,带出一颗拳头大的蓝色晶核。
骨鞭将妖核上的血迹寸寸吸收,鞭身愈发莹白透亮。
阿梨眼睁睁看着鹤玄渡突然出现,同山月低声说了几句话,山月如同炸了毛的猫儿,带着偌大的敌意盯着他。
随后他便对着妖兽破腹取丹。
阿梨没有听见二人对话,正思索他是怎么找回来的,恰逢鹤玄渡离得近了,他面无表情俯身对准阿梨脚踝一捏,一股错位的疼痛直逼天灵,阿梨疼得倒吸一口气。
她想起来了。主人在受伤时灵偶会立即感应并赶来。先前她不知何时将脚扭了,到现在才后知后觉发现。
鹤玄渡将妖核扔到阿梨怀中,阿梨捧着妖核问:“这是什么?”
“对你修行有益的东西。”
阿梨立刻不说话了,默默将妖核抱紧。
鹤玄渡一把将阿梨捞起,往咸阴山外围走去。
山月静静跟在二人身后。
阿梨静悄悄抿唇,盯着手中妖核,脑中又想起齐颜说过的话。
其实怀真并不讨厌她,他专程来找齐颜,就是为了探讨如何与主人相处。
阿梨无意识把玩着妖核,不禁想得入神。
她该如何与怀真培养感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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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玄渡垂眼望向乖乖蜷在他怀中,一动不动的人儿,忽然忆起不久前那个梦。梦中小女孩没有名字,面容早已模糊,只依稀记得她喜爱穿着艳色衣裙,打扮得精致漂亮,像一只喋喋不休的小蝴蝶。
不久后,小蝴蝶突然消失,再也没有出现,仿佛无昼城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人。
二者明明性情乃至外形无一契合,他却总透过她,想到小时候那个小女孩。
思及此,鹤玄渡沉声问道:“你幼时,在何处长大的?”
阿梨抱着妖核道:“就在云梦山里长大呀。”
“没有去过别处?”
阿梨细细思索一番,摇摇头道:“我也想过出去,可族中幼崽在长大之前不能离开偃族领地一步,我没有耶娘庇佑,自身又无修为,平时除了采药,我甚至连云梦山内围都很少踏出去过。”
想了想,阿梨补充一句:“我从出生起就在偃族领地长大。”话虽如此,可她心底深处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记忆里阿娘掌心的温度是那般温暖真实,可族人都说她从小是个孤儿,自幼被大巫翎抚养长大。
明明大巫翎一点都不喜欢她,可却将她带在身边抚养,名义上是抚养,除了满足阿梨基本的吃穿住外,其余无论是开蒙还是修行,大巫翎从来不让自己涉猎半分。
后来阿梨长大,如愿成了个胆小懦弱,胸无半点墨的平凡少女,大巫翎对她的管制便松懈了,因此阿梨偷偷去藏书阁,便顺利了许多。
在大巫翎记忆中,阿梨还是个只字不识,就连书籍都要旁人帮读的小姑娘。
可实际上,阿梨在与阿娘相伴那段时日里,她早就学过千字文,已经认得基本的文字,大巫翎不让阿梨碰书籍的那些日子,她也会在汤圆的掩护下,偷偷翻墙出去,到族中幼崽的启蒙学堂偷偷听先生授业。
启蒙先生经常撞破缩在窗外墙角的阿梨,他时常睁一只眼闭一眼,有时阿梨听得入迷,不小心露出半个脑袋,他便意味深长咳嗽一声,吓得小姑娘抱头蹲下。
阿梨也如愿成长到十七岁。
老先生退休后,去了藏书阁做守门人,阿梨时常偷偷去藏书阁,老先生得了空,有时也会指点阿梨一二。
启蒙先生并无灵根,不通修行,可阿梨手头大半灵脉典籍,皆是他四处搜罗而来。
阿梨有些失落地垂眼。
也不知先生如今过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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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玄渡听完阿梨一番话后,将心底那点念头抹去。两个人分明大相径庭,他怎么会将她们联想到一处去。
回到小院时,齐颜正立于庭院中,神色肃穆,见阿梨一行人回来,他道:“阿梨姑娘,可有受伤?”
一想到自己刚和山月出去玩,就招惹一头妖兽,惹得浑身狼狈,阿梨心虚地摇摇头,回道:“没有,挺好的。”
齐颜目光落到阿梨脚踝,阿梨缩了缩脚,弱弱道:“我和山月玩累了,才让怀真抱我回来。”
他并未戳破阿梨的谎言,而是道:“阿梨姑娘玩了一天也累了,就让怀真带你去屋内歇歇脚,荷叶鸡还在炉子里烤着,过一会儿才能吃。”
阿梨胡乱点点头,扯了扯鹤玄渡衣襟,让他将自己带回屋去。她生怕齐颜发现自己脚受伤了,从而怪罪到山月身上。
“先生,那我们就先走了。”
阿梨回屋后,山月也要跟着走,齐颜拦下她道:“人家回屋,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山月满脸不服气:“他不怀好意。”
齐颜解释道:“你安心,他不会伤害阿梨姑娘。”
山月道:“你帮他隐瞒,你们狼狈为奸,都不是什么好人。”
齐颜冷了声音:“山月,莫要打岔,方才山中内围的动静是你闹出来的,你为何要带着阿梨去内围。”
山月别过脸,不说话。
齐颜道:“内围浊气日渐蔓延,许多妖物为此受影响,你并非不知晓,为何在明知危险的情况下还要去那。告诉我,山月。”
山月憋了半晌,憋得难受极了,最后才吐道:“迷路了。”
齐颜一怔:“迷路了?”
山月闷声道:“还不是你当初把我从咸阴山捡回来,又不让我靠近咸阴山内围。突然冒出一只入障的妖兽攻击我,我一时不慎被它逼入内围,这才迷了路,和那妖兽在内围打起来。”
不待齐颜细想,山月陡然一把推开齐颜,朝着院门外跑去。
齐颜无奈道:“怀真不会伤害阿梨,他之所以隐瞒灵脉一事,事出有因,乃迫不得已之举。”
阿梨体内流淌着偃族血脉,一旦觉醒灵脉,势必会召唤出本命灵偶,届时,鹤玄渡的身份必将藏不住。
然而齐颜深谙山月的性子,她能帮忙瞒住灵脉一事本就不易,倘若告知她同生咒一事,齐颜也不能担保她会不会暴露出去。
不知不觉间,齐颜心思已经被旁的事占满,已无暇顾及山月私自闯入咸阴山内围一事,等到再想起此事时,山月已经推门跑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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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阿梨放在床榻旁,鹤玄渡察觉脚踝一阵一阵发疼,他捏了捏阿梨的脚踝,明知故问:“这里疼不疼?”
阿梨咬唇摇摇头。
鹤玄渡瞳色晦暗,盯她许久,又捏着她另一处问:“这里呢?”
阿梨已经疼得面色发白,满头是汗,她依旧摇头,只是下唇已经咬得发白。
阿梨道:“还好,就是一点点疼,养一养就好了。”
鹤玄渡见状,伸出一指,对准她下唇摁下,阿梨下意识松唇,水润的下唇留下一片红彤彤的牙印。
他拇指在阿梨软绵绵的唇上摩挲,指腹间的薄茧微硬,磨得阿梨有些发痒,她偷偷往后仰头,妄图脱离他的手,却见原本摁在下唇的手陡然转向,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摁住阿梨软乎乎的后脑。
鹤玄渡道:“素徽贞。”
他极少唤阿梨的名字,每次唤她时,他总喜欢唤她的大名。
阿梨总觉得有些许怪异的别扭,又或许是那两个字被他念出来时,语调沉缓绵长,明明是格外生分的称呼,偏生因为这名字极少被人提起,从他口中流出,反倒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旁人喊她“阿梨”,轻快又坦荡。可唯独他,字字咬得分明,尾音似有若无地拖上半分,明明音调毫无波澜,却惹得人心尖发颤。
那声音落在耳畔,不远不近,缠缠绕绕,叫人躲也躲不开。
这么看,他一点也不像人偶,更像是……寻常少年郎,除了体温冷冷,他有心跳,有呼吸,会和寻常人一样吃饭喝水,还会睡觉,会生气。
阿梨强迫自己将那些想法压下去。
他不是她的偶,还能是谁?
初召唤出他时,二者手连着红线,他也亲口说过,他是她的偶。
他也只能是她的偶。
阿梨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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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名加快许多。她将心底即将冒出的念头强制压下,下意识不想去想。
鹤玄渡不知阿梨心绪百转,沉声说:“别总咬自己,这坏习惯跟谁学的。”她疼,他也疼。
倒不是说很疼,只是下唇莫名其妙传来怪异的触感,倒像是有人在贴着他咬似的……分外怪异。
他又说:“当真不疼?”
阿梨被他问得越来越心虚,可阿梨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个累赘,她也不想再麻烦他,她欲要再次摇头,却被大掌摁住后脑。
鹤玄渡道:“素徽贞,你知不知道你撒谎的时候会红脸?”
阿梨下意识捂住双颊,温热的触感从掌心漫开,耳根反倒烧得更厉害了。被他一语戳破心事,阿梨眼神慌乱地偏开,长睫不住轻颤,不敢去撞他深邃的目光。
鹤玄渡轻笑一声,站起身道:“以后痛了便说——”他顿了顿,转而道,“不对,以后有我在,我不会再让你受半分伤害,任何东西都伤不得你。”
话音落时,少年周身一股浑然天成的傲气铺陈开来,坚定又强势。
阿梨指尖微微蜷缩,心口像是被什么软乎乎地撞了一下。
她垂着眸,望着地面斑驳的光影,唇瓣无意识地抿起,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喉间发紧,只静静垂着脑袋。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说过。
鹤玄渡不知自己一番话惹得阿梨感动得几乎要落泪,他只是单纯认为,既然二人同感,她痛,他也痛,既如此,那便将人护在羽翼下,只要保证不让她受半分伤害,便足矣。
话落,他放下伤药,甫一转身,却被扑了个满怀。
他浑身僵硬,一股浓烈的喜悦与陌生的亢奋席卷全身,连带着他的指尖也酥酥麻麻。
鹤玄渡一动不动,静静垂睨她,瞳色却逐渐晦暗。
从他的视角看去,少女因方才的动作心绪翻涌,小脸晕开一层浅浅绯红。
阿梨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天真又明亮,满心满眼都凝着他,仿佛这天地间,他是她唯一的依靠。鹤玄渡的目光下扫,阿梨唇角漾开浅淡含蓄的笑意,一侧梨涡浅浅陷下,软得叫人心头发麻。
她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发丝不经意蹭过他的衣襟。而她全然未察周遭凝滞的气氛,眉眼弯着,纯粹又坦荡。
可此番景象落在鹤玄渡眼里,阿梨这般毫无防备的模样,却像一缕红线缠上心头,搅得他周身气息愈发沉郁。
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原本平稳的气息乱了几分,目光牢牢锁在她含笑的眉眼与那枚清甜的梨涡上,半晌都没能移开。
鹤玄渡一阵恍惚,梦中小女孩开朗的笑脸与面前少女渐渐重合,他忽觉天旋地转,有些分不清今朝往昔。
直至阿梨又一声“怀真”,才将鹤玄渡唤醒。
他骤然惊醒,惊觉方才失态,正要一手推开阿梨,可手上仿佛生出千丝万缕细细密密的红线,这些红线死死纠缠,如同梦里那般,强迫他要与她贴近。
根本推不开她。
鹤玄渡心跳刹那间乱了几拍。
偏生不知情的少女还在不断刺激他,阿梨抱着他劲瘦的腰身,如同抱着一只大型犬般,软乎乎的脑袋埋在他怀中蹭了蹭。
“怀真,你怎么那么好。我最喜欢你了。”
人偶需要哄,需要夸奖,才能促进二者的感情。阿梨心底默念道。
她又往自家灵偶怀中贴近几寸,见鹤玄渡没拒绝她的贴近,阿梨心中一喜。齐颜先生说得果然不错!怀真当真不抗拒她的贴近!
至于他之前嘴上的抗拒,阿梨全当是他的羞涩与不知所措。
没关系,不适应她的亲近,那就多贴贴好了。他总会习惯。阿梨心道。
等估摸着差不多了,再贴贴就过了,阿梨适当松手。
“怀真,你什么时候可以教我法术?”她话语里分外高昂,洋溢着压制不住的兴奋。
鹤玄渡缓缓垂眸,将所有动荡情绪尽数压至眼底,待到令人厌恶的不受控感消失,他心底对同生咒创始者的杀意更加猛烈几分。
他理所当然将自身所有的情绪变化都归咎于同生咒的影响。
他眼帘微抬,微弱的戾气弥漫至眼底,鹤玄渡意味不明道:“现在就带你学,你想学什么?”
阿梨丝毫不知他话语里危险的意味,天真地说:“那日你抬手就在水底炸出一条水蛟,水蛟砰地飞上天炸成漂亮的烟花,我想学那个法术!”
鹤玄渡唇角微勾道:“好啊。”
他伸手环住阿梨腰身,将人一把捞起。
这些日子他逐渐摸清同生咒的规律,阿梨主动贴近他时,他所受的影响最大,反倒是他贴近阿梨时,所受影响远远要比阿梨主动贴近他小。
譬如现在,他将人捞在怀里,除却相触及的地方会变得酥麻外,其余对他心潮的影响可谓微乎其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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