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人偶 > 25. chapter25
    湖风卷着岸边零落的芦苇丛,轻飘飘掠过青碧湖面。

    湖水澄澈如洗,映着流云长空,也映着湖畔常年不变的一道身影。

    老人就坐在青灰色的石岸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年岁已然极老,满头银丝松松挽起,几缕白发垂落颊边,褶皱爬满了整张面容,脊背也微微佝偻,唯独一双眼眸,依旧清湛温和,日复一日凝望着浩渺湖水,不曾移离半分。

    无人知晓他在等谁。

    连老人自己,都早已记不清了。

    阿梨提着素色裙摆,踩着满地碎阳走来。残阳将她与鹤玄渡的影子拉得长长,阿梨借鹤玄渡的力,一瘸一拐在地上寻找合适的青石。

    不多时,她小小的掌心已经捏了一把扁平光滑的青石,是方才在湖边乱石堆里细细挑拣出来的,最适合打水漂的石子。

    湖风撩起她鬓边柔软的发丝,阿梨弯着眉眼,利落将发丝拂至耳后,梨花簪将三千青丝尽数挽在她右后脑侧,随着她的俯身,青丝顺着肩膀滑落至胸前,铺陈开来。

    她屈膝蹲在湖边,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石面,找准角度,手腕轻轻一扬。

    “咻”的一声轻响。

    青石贴着水面飞速掠出,一下、两下、三下,轻盈地跳跃在碧波之上,荡开一圈圈涟漪,水纹层层叠叠,朝着湖心缓缓扩散开来。

    湖面原本静谧无声,被这石子一搅,满湖静水翻涌,细碎的水声叮咚作响。

    眼看自己的石子不需要靠“作弊”也能打得愈发远,阿梨看得欢喜,唇角扬起浅浅梨涡,蹲着实在太累了,阿梨悄悄看了眼长身玉立的某人,默默为自己的随性散漫惭愧片刻,便毫不犹豫撩起裙摆,坐在一片平整的湖石上。

    等到阿梨打出一个完美的水漂,鹤玄渡才勉强满意。他给出三道符箓,传授阿梨一道口诀,后道:“此术名为'福至心灵‘,幻想出你最喜欢的东西,然后将青石裹在符箓里面,对准湖面打出去,就能打出你喜欢的形状变成烟花。”

    阿梨问:“可是我看你打出时没有用符箓。”

    鹤玄渡勾唇一笑:“我有修为傍身,无须外物辅助也能使出这招'福至心灵‘。你有吗?”

    阿梨觉得心窝子被人戳了一箭,她默默别过脑袋,用符箓裹着青石片,默念口诀后,对准湖中心扔出。

    裹着符箓的石子弹跳几圈,复悠悠沉入水底。因符箓的阻隔,甚至没有先前几个水漂打得远。

    阿梨倍感失落,她拿出第二张符箓,鹤玄渡贴心地蹲下身,手把手帮她裹上符箓,他将眼一睨,指着湖中心某一处妖气最为浓烈的地方道:“我觉得,这处水面不错,或许能打出你想要的烟花。”

    少女听信他的建议,弯腰再捡一块青石片,对准鹤玄渡所指的方向,抬手打出。

    青石片在湖面连连弹跳,至最后,湖水忽然起了异变。

    原本平静的的湖水骤然下沉,湖面中央凭空旋起一道细碎的水涡,幽幽水汽自湖底翻涌而上,将阿梨的青石片吞没。

    少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不知何时,他悄然离阿梨而去,站在暗处,静静观望阿梨。

    风忽然停了。

    连摇曳的芦苇荡,也骤然悬停半空,整片湖畔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阿梨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懵懂地站直身子,目光落在异动的湖心,心底悄悄升起一丝微弱的疑惑。

    自己打出的石子,威力有这么猛吗?

    下一瞬:“哗啦——”

    巨大的水声骤然炸开,湿漉漉的水当头浇下,阿梨躲闪不及,猝不及防被淋了个透心凉。

    澄澈的湖水猛地向两侧分开,漫天水雾腾空而起,朦胧了整片湖面。一道纤细窈窕的绿衣身影骤然破水而出。

    明明刚破水而出,女子衣裙却无半湿润,绿色纱裙迎风舒展,她乌黑的长发垂落肩头,头上别着一圈绿色的藤条编制的环,眉眼清丽绝色,肌肤是常年不见天色的冷白。

    她足尖轻点湖面,掠过枯坐的老人,稳稳落在阿梨所在的那处岸边,甫一落地,她目光冷冷扫视着在岸边的阿梨,带着被人惊醒的不耐与怒意。

    “是你?”她的声音清冷凛冽,带着刚从漫长沉睡中醒来的沙哑。

    时召眉眼紧紧蹙起,语气满是斥责:“是你在此喧哗,惊扰了我的沉眠?”

    阿梨从未想过打水漂还能从湖底打出个活人,更贴切来讲,是妖物。

    活人绝无可能在湖底睡觉。

    她飞速认错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湖底睡觉。”

    “不知道?”白衣少女冷笑一声,裹挟着浓浓的怨气,“我在湖底沉眠数日,从无不长眼的灵修或妖物敢惊扰。你方才石子击水、清气搅动湖脉,生生将我从沉睡中拽醒,还敢说不知?”

    她扔出阿梨那片裹着符箓的青石片,在时昭眼中,这道符箓清气萦绕,蕴含着巨大威力,差些将尚在湖底睡觉的她掀翻。

    阿梨不知鹤玄渡在暗处又坑了她一把,若有识货的灵修在,就能看出,这符箓哪儿是幻象符,分明是能够搅天动地的收妖符。

    她天真的以为,是自己打水漂的动静惊扰了眼前的大妖,有了先前那只妖兽的袭击,阿梨现在对任何妖物都有一股子未知的恐惧,这让她一动也不敢动,阿梨转头一看,鹤玄渡不知去哪儿了。

    阿梨更不敢轻举妄动。

    见这只妖还算客气,没有直接动手,阿梨心跳得飞快,她脑子想着脱身之法,掌心不自觉攥着裙摆道:“对不起姐姐,我不知此处是你的栖身之地,无意打扰。”

    阿梨心底满心疑窦,之前怀真打水漂也没见她被吵醒,为何偏偏到了她这,就时运不济?她丝毫没有往鹤玄渡身上想。更贴切的说,是不愿,她更愿意相信,这只是一场巧合。

    至于怀真为何突然消失,一定是临时有事离去。阿梨想道。

    任谁睡觉睡到一半被人惊醒,还差些被那符箓打得神魂震荡,都会生气。

    时昭自知脾气不好,她心底满是压抑的怒火。见始作俑者阿梨还是个软的,她俯身凑近,却怔然道:“凡人?”

    既是凡人,又如何作得这收妖符?

    见阿梨一脸茫然,时昭问:“这符谁给你的?”

    阿梨含糊道:“一个很厉害的人,我想打水漂炸水花,他就给了这个!”

    拿镇妖符炸水花?也是奇人也!

    时昭勉强相信阿梨不是故意的,她懒得听她的歉意,方才沉睡中被强行唤醒的烦躁萦绕心头,让她心绪愈发不稳。

    她蹙着眉,抬眼望向四周,原本熟悉的湖畔景致映入眼帘,却处处透着陌生。

    她记得自己沉睡前,这里是清净山野,亭石寥寥、萧瑟冷清。不似如今这般,村口炊烟袅袅,草木葱茏,人烟弥漫。

    时昭心底莫名升起一丝慌乱,她压下怒意,转身对着阿梨道:“可恶的凡人,既然吵醒了我,我就要罚你!”

    她看似凶神恶煞,吓得阿梨小脸煞白,她问:“怎、怎么罚?”

    时昭身躯刹那间缩小数倍,化作一株青藤缠绕在阿梨手腕,叶面碧玉光滑,如同一支翠绿的细藤玉镯。

    她恶声恶气道:“人类,我罚你充当本妖的坐骑,现在,带我去咸阴村!”

    阿梨切真实意感到诧异,她说的惩罚,就是这个?

    她心中对大妖的恐惧忽然散去几分。阿梨试图同她认真沟通,她说:“我脚受伤了,走不了路。还有——”

    话刚落一半,就见手腕上的小绿藤散发出点点荧光,飘向阿梨的脚踝,须臾,阿梨惊觉自己的脚不疼了。

    她动了动脚踝,发现自己能站起来后,惊讶地瞪大了眼。

    “谢谢你……”

    “哼!”时昭傲娇地冷哼一声,“人类真是脆弱又易碎的动物,还不带我去咸阴村!”

    阿梨接着刚才没说完的话:“其实,我不知道咸阴村在哪儿。”

    时昭道:“那你还在这里打水漂!真是没用!”她道,“罢了罢了,我指路,你照着就走就行!”

    阿梨跟着时昭的指示,找到小泉村入口,路过的孩童纷纷对着阿梨打招呼。

    到了小泉村入口,阿梨半晌没有再前进。

    只因时昭忽然陷入沉寂。

    阿梨只好问:“这里是小泉村,你要去哪儿?”

    时昭说:“我要回家。”

    “你家在哪儿?”

    “就在这里。”

    阿梨轻轻蹙眉道:“可这里是小泉村,不是咸阴村。小泉村后倒是有一座咸阴山,也许你的家,在咸阴山中?”

    时昭沉默道:“不可能,这里明明是咸阴村,我清楚记得路。守岁湖西走三里,咸阴村入口。”

    不过数十步的路程,眼前的景象翻天覆地。

    记忆里荒芜的野草、老旧斑驳的石路,还有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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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处模糊朦胧的山野轮廓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青砖铺就的小路、低矮的屋舍,无数村民的欢声笑语。

    那座她沉睡之前,日日相伴、夜夜归栖的小破村,彻底没了踪迹。

    哪怕如今村中烟火比之往昔更盛,终究不是她要找的地方。

    时昭落地化作人形,欲要往前走去,脚步僵在原地,她浑身的尖刺尽数散去,只剩下茫然与慌乱。

    怎么会……不见了?

    她的家,她守了岁岁年年的小院,怎么会凭空消失?

    那阿岁呢?

    那个会在村口等她归来、会温柔唤她名字、会为她温酒煮茶的人,又去了哪里?

    方才被惊扰的怒火,在此刻骤然翻升百倍,混杂着无尽的惶恐与无措,彻底席卷了她的心神。

    时昭猛地转过身,眸光凌厉地死死盯住不远处的阿梨,眼底翻涌着怒意与委屈,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强势逼人:“都是你。”

    “若不是你胡乱打水漂,吵醒我,我便不会醒来,更不会落得有家归不得的下场。”

    “我的家没了,我等的人也不见了,这一切,都是你的过错。”她言辞分明蛮不讲理,却强势刁蛮。

    时昭步步走近,周身微凉的水汽裹挟着淡淡的压迫感,将无措的阿梨笼罩其中:“你必须负责!”

    “你搅乱我的一切,便要替我找回来。带我去找我的家,去找我的爱人。找不到,我便要你的命作赔!”

    阿梨被她强势的气场震慑住,小小的身子微微紧绷,看着眼前又怒又慌的时昭,害怕之余,又莫名在时昭身上看出一丝浅浅的忧伤。

    她为什么忧伤?因为找不到家了?

    阿梨突然觉得,时昭本性其实并不坏,她只是,在害怕。

    设身处地的想,一觉醒来家不见了,陪伴多年的人找不到了,任谁不害怕?

    就如同当年阿娘一去不回后,她的一切踪迹都被迫从阿梨身边抹去,自此,阿娘成了旁人眼中的“臆想”。

    想通一切的轻轻咬了咬唇,软声应下:“好,我帮你找。”

    只是偌大天地,她又该去哪里帮她找起?

    她一筹莫展之际,忽然想起齐颜。

    齐先生似乎在此地居住许久,院中满是他契约的灵物,他一定知道什么。

    阿梨左右看了又看,切切实实寻不到鹤玄渡的踪影,她只能暂且稳住时昭道:“我知道一位先生,他很厉害,一定知道你口中的咸阴村在哪儿。”

    话落,时昭勉强冷静,她目光怀疑地盯着着阿梨片刻,谅她不敢撒谎后,时昭冷哼一声,化作青藤枝缠绕在她手腕。

    时昭恶声恶气道:“还不带我去找她!”

    阿梨大着胆子抚了抚手腕上的青藤,朝着齐颜的小院走去。

    刚踏入小院,山月早已提灯静候在小院门前。

    “铃铃铃——”肥遗调皮的拨弄青铃。

    山月冷着小脸,公事公办道:“有客——”言讫,她骤然凝神,目光警惕看向阿梨手腕处。

    挂在阿梨手腕的时昭察觉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当即落地化作人形,指着山月鼻子道:“山月!又是你!”

    二妖似有旧怨,一见面就打得不可开交。时昭掌心飞出数道青藤,裹着浓浓妖气直逼山月面门,山月往后一仰,身型化作白虎躲过时昭攻击,冷啸一声,冲时昭咬去。

    阿梨见二者见面就开打,忽然后悔将时昭带回来。

    她扯着嗓子喊了几声别打了,然而正深陷于旧怨的二妖哪儿肯听她的。

    阿梨自知插不进手,默默抱头蹲下,避开妖气的同时一点一点挪向齐颜的屋子。

    她蹲着身子刚要敲门,却见房门一下子打开。

    齐颜裹着一层薄薄里衣,也许是出来得匆忙,他连外衣都没来得及穿,对襟微敞,露出一小片苍白锁骨,他长长的发丝无所束缚,长长委顿于后腰及下。

    阿梨道了声:“先生。”她指着院子道,“打起来了。”她手里被人塞了一截冰凉的东西,阿梨一看,是齐颜常年握在手中的青铜琉璃灯。

    阿梨试着提了提,发觉没有想象中的那般重,却不知为何山月提得如此吃力。

    齐颜无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劳烦阿梨姑娘替我守好这盏灯,莫让它触地。”

    触地会怎样?阿梨好奇想。她身体却诚实地立直,将青铜琉璃灯小心翼翼抱在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