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昼城内细雨绵绵,除却暗淡的天色外,一切与外界没什么不同。
无昼城内有一条小河,小河贯穿全城,据说可以通向外界。
严寒冬日,腊岁除夕,本该是举家团圆的日子。女子朝着湖面轻轻一跃,如同优美的鲛人落入湖中,自此,再无音讯。
河畔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日日在河畔等,等一个不会出现的人。
又是无聊的一天。
不同的是,多了个打扮得像花蝴蝶一样的小女孩。小女孩生得白嫩精致,一双圆眼像黑溜溜的葡萄,她笑起来时唇角有一个梨涡。
小女孩凑上去问在河畔枯坐的男孩:“哥哥,你在看什么?”
她看起来只有三四岁大,一口奶呼呼的声音能将人的心暖化。
小女孩浑身雪白干净,脖子上挂着精致的璎珞,手上套着平安镯,就连脑袋上也别了许多蝴蝶饰品,饰品底端坠着银铃,她一动,铃铛就哗哗地响。
她太耀眼了,没了阿娘的庇护,彼时的怀真算不得干净,他浑身上下竖起尖刺,下意识抵触她。他冷冷别过脸去,一句话不说。
小女孩见陌生的大哥哥不说话,问道:“我看见你在这里坐了好久,你也是在等人吗?”
也?
她也在等人?怀真悄悄竖起耳朵。
小女孩道:“我在等阿耶,阿娘说,阿耶暂时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小哥哥,你在等谁?”
怀真默默攥紧袖子,盯着湖面不语。
过了良久,小女孩的声音消失,怀真抬头一看,她已经不见了。
正当他准备重新拾起长久以来陪伴左右的孤寂时,一只脏兮兮的“小蝴蝶”突然从某个芦苇丛钻出,手里捧着一只芦苇叶编织的乌篷船。
小女孩说:“哥哥,我们一起坐船去找阿耶好不好?”
她不由分说拉住怀真,掌心浮现出绿色的法力,怀真察觉身体一轻,再睁眼时,他已经坐进了绿色的乌篷船内,飘荡的河水裹挟着小船流向远方。
鹤玄渡举起双手低头看去,原本就不大的双手缩水成一双肉乎乎的小手,他的身体也矮上许多。
视角里的一切东西似乎变大了许多。
“咯咯咯——”小女孩发出一串响亮笑声,“小哥哥,你猜我在哪儿?”
怀真左右扭头,没有找到小女孩,却看见岸上有两具身体静静坐在一起,观那模样,不就是怀真和小女孩么?
他盯着自己半透明的小手,以为遇见了妖怪,他登时吓得冷汗直流,面色却故作冷肃,至少叫小女孩看不出破绽。
一只符纸小人儿从怀真领口钻出,纸人晃了晃小手,摸摸他的下巴道:“小哥哥,我在这!”
怀真被吓一激灵,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这叫元神出窍!元神可以化作任何你想变成的模样,可好玩了。我们就坐着这艘船去找想找的人好不好!”天真的小女孩根本不知道,在无人庇护的情况下元神出窍有多危险。
她曾见过阿娘元神出窍,只一眼就学会了。奈何她生性贪玩,一身的好天赋专门浪费在消磨时光的小法术中。
眼看两只元神小人儿越飘越远,怀真的一颗心也渐渐热起来,若就此顺着小船流向远方,他是不是真的能出城,找到阿娘?
然而想法刚落,骤见怀中的小纸人哎呦一声捂着脑袋,化作一个糯米团子似的小人儿,她脖子上的璎珞迸出强烈金光,再然后,一位白衣女子涉水而来,素掌轻轻托起小船。
一声婉转轻叹临至耳畔。
再次睁眼,怀真又回到了身体里,他转眼望去,小女孩被女子抱在怀中,离他越来越远。
女子抱着她走远,无奈又轻柔地斥责她胡闹,小女孩毫无忌惮地靠在女子颈窝撒娇。
怀真定定盯着她远去,小女孩朝着怀里大力挥手:“小哥哥,我回去吃饭了,你也快回去!”
“我明日还来找你玩!我教你叠乌篷船!”
明日,她还会来。
怀真坚硬的心底蓦然被翘开一丝小缝,有什么东西悄然发芽。
他不自觉地翘首,开始静静盼着那道身影再度出现。
.
阿梨栖于山月身侧,被山间清辉悠悠托着,困意翻涌,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诡异的低吟骤然刺破静谧,将她从酣眠中惊醒。
那声响沙哑滞涩,不似兽鸣,亦非风声,反倒像一名沉疴难愈的垂危之人,在无尽苦痛中辗转呻吟,透着森森死气。
阿梨倏然睁眼,耳畔即刻响起山月沉敛的嗓音:“来了。”
话音未落,一片巨大阴影骤然压落,遮尽漫天光色。
一颗圆颅尖喙的硕大怪头破空呼啸而来,妖兽展翅横扫,庞大身躯横亘天地,几乎隐天蔽日,携着凛冽劲风,朝着二人所在之处轰然席卷。
最是骇人迥异之处,是这异兽不生禽爪,双翅之下,竟垂着一双宛若凡人巨人的巨手,筋骨虬结,丑陋骇人。
千钧一发之际,山月身形骤然下沉,堪堪贴着风压险险避开这雷霆一击。
她喉间滚出一道低沉凛冽的清啸,是警示,亦是戒备,沉沉眸光紧锁突然闯入的妖兽,神色肃穆。
一击落空,鴸(zhu)再度发出一声嘶哑沉闷的哀吟,它周身戾气骤盛,旋即调转身形,再携万钧之势,狠狠朝山月猛扑而来。
山月猛将背上的阿梨送至地上,身形又化作数倍大小,冲着俯身而下的大妖袭去。刹那间地动天摇,惊起山林上一片乌压压的鸟类。
阿梨捂住狂跳的心脏,担忧地喊道:“山月!”
巨大的白虎专心于与突然出现的妖兽酣战,无暇顾及地上的阿梨。
只见这妖兽双目赤红如血,眼白尽是暴戾血丝,周身萦绕着浓稠的浊气,压得周遭空气都冰冷沉重。这般神志尽失、疯癫不已的模样,竟与昔日的妄童如出一辙——是入障之相。
怀真说过,具有此类特征的妖物即是入障,妖物一旦入障便会发了疯似的攻击一切活物,直至死亡。
阿梨不知山月修为深浅,却知入障妖物的危险,她格外担忧山月,又知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找到最近的一处掩体,小心翼翼将自己藏好。
战斗已进入白热化阶段,起初鴸凭凌空之利占尽上风,双翼翻卷劲风,屡屡居高临下压制山月。可雪白巨虎身法灵动迅猛,不与它空中硬拼,数次旋身辗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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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意朝着山林幽深隐蔽之处遁去。
待到鴸落地,原本的白虎却不见了踪影。
林间风声骤静。
它眯了眯猩红的眼,目光四处逡扫。
远处阿梨分明看得清楚。
浓密交错的古树虬枝之间,雪白身形已然缩至小巧模样,白虎敛尽气息,四爪稳稳蛰伏在繁密枝叶深处,肌肉紧绷,脊背微沉,已然蓄好全力,只待一个偷袭良机。
可鴸戒备至极,头颅频频四顾,分毫空隙也不肯留。而白虎脚下的树枝传来一声轻微裂响,已然不堪重负。
千钧一发,避无可避!
阿梨心头一紧,几乎未加思索,猛地从掩体后起身,刻意抬手扫落身侧碎石,制造出动静。
哗啦啦一阵乱响,突兀的动静瞬间将鴸的注意力彻底引开。
它当即舍弃树上踪迹,尖喙大张,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厉啸,携着滔天杀气朝着阿梨疯狂席来!
狂风扑面,腥煞之气令人窒息。阿梨浑身骤然一僵,寒意窜遍四肢百骸,却不敢有半分迟疑,提起裙摆转身疾奔。
阿梨身形轻盈灵巧,宛若林间惊兔,堪堪避开一次扑击。
就在鴸全力追猎、后背破绽大开的瞬间,头顶树影骤动,雪白身形自参天古木间破空俯冲,身形于半空骤然暴涨数倍,携万钧雷霆之势,精准无误地重重压落在鴸宽大羽翼之上。
不等妖兽挣扎反扑,山月锋利的獠牙已然狠狠锁死它的脖颈,皮肉撕裂的闷响骤然传开。
鴸吃痛,发出愤怒凄厉的尖鸣,庞大身躯疯狂剧烈挣扎,双足蹬踏,羽翼狂扇,震得整片山林剧烈摇晃,土石纷飞。
可山月沉腰压身,四肢死死扣住妖兽身躯,牙关紧咬纹丝不动,任它如何癫狂反扑,始终死死锁着致命要害,分毫不肯松口。
一鸟一虎,死死缠斗撕扯,生死僵持。
不知过了几息,剧烈的挣扎渐渐微弱,刺耳的尖鸣转作哀鸣,又缓缓消弭。
鴸庞大的身躯重重一沉,彻底没了半点动静。
阿梨见妖物终于失去生机,原本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她再也顾不得别的,双腿一软就瘫坐在地。只消闭眼,鴸那双含着凛冽杀气的眼犹在脑畔回荡。
几乎只差一点,差一点它的爪子就要将阿梨的脑袋碾碎。
刚经历一场厮杀的山月抖落浑身血迹,舔了舔冒血的肉掌,她将身形缩至一只猫儿大小,亦步亦趋来到阿梨身侧,躺下不动了,只剩毛茸茸的肚子粗粗喘着气。
阿梨担忧地在她身上扫视一圈,见她除了爪子有一处伤,其余身体都完好无损后,勉强安心几分,她将山月捞到怀中,学着揉汤圆那样给山月顺了顺毛,又对着山月伤口欲要施展安抚。
近日阿梨总能想起许多小时候的事,她记得,谁曾对她说过,安抚具有净化浊气的效用。
见山月被入障的大妖弄伤,阿梨下意识想替她净化伤口。
怎料山月突然挣扎着将自己的爪子抽回,她落地化作人形,将自己的手腕藏进袖子里,拒绝道:“小伤而已,无须如此。”
话落,身后倏忽响起一道清朗的嗓音:“小伤,而已?”声音主人轻笑一声,话语中别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