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神陨落前,祂将心脏化作一盏灯,交由亲手创造出来的偃族,偃族人也由此被称之为神使,只有怀揣偃族血脉的偃师才能驱动此灯。”
所以,旁人即便夺走圣灯,也捞不着半分好。
阿梨又问:“灵偶与偃师,生来就是这样的关系吗?”
山月指尖抚上书籍一角,她道:“其实灵偶一族,溯其本源,并不属于灵,而属于怪。”
“还记得我说过的吗,在许多年前,天地混沌初开时,在六族内,最为危险,也是最为强大的种族,当属怪。灵偶族在那时,也属怪类。那时它们还不叫灵偶,而叫——傀。”
“傀——”
山月继续道:“傀族的天赋能力便是“绝对领域”,这是一种精神领域,在傀的绝对领域之内,任何生物都会成为它们的傀儡,被其操控,哪怕是再厉害的怪物。”
阿梨一听,后背不禁冷汗直流。
傀既然如此强大,岂不是能够号令万物为之驱使?“它们那么厉害,又是如何变成偃师的灵偶?”
山月道:“我出生较晚,没经历过那个时代,只依稀听山母讲过,傀的行动需要靠足够的浊气,恰逢混沌初散,清气浊气分离,偃族凭借圣灯将傀族首领引诱至清气源地,没有浊气支撑,傀的绝对领域施展不开,因而被偃族封印在圣灯内。”
“傀的首领为自保,暂与偃族首领达成和解,傀族与偃族签订契约,傀族世代受偃族所驱使。自此,偃族成为北斗大陆第一例,也是唯一一例能够世代驱使怪物的族群。”
再后来,人族纷纷效仿,奈何这些怪物既强大又可怕,即便被人类所捉,它们宁可拼着自身修为自爆也要与人族同归于尽。
像傀族首领这般贪生怕死的怪物,也独此一只。
阿梨又问:“既然傀如此危险,那圣灯若是落入有心之人手中,又恰巧它被人放出,北斗大陆岂不是又是一场灾难?”
山月摇摇头:“不,你根本不知道远古那些怪物活动需要多少浊气支撑。仅凭如今这个世界的浊气,根本不必担忧。就算傀醒来,连最基本的形态都维持不了。”
“你瞧如今偃族召唤出来的灵偶,不就越来越弱,连个像样的人身都变不出来。这些家伙甚至不能称之为傀的后代,只能算作怪物世代更迭后的残次品。”
“真正的傀族,早已随着那些远古怪物被驱赶至大地裂隙内封印起来。”
“那怀真呢?他能变出漂亮的人形,是不是说明,我召唤出的灵偶,很厉害?”阿梨问道。
这番话反倒叫山月一哽,她该如何答?
混在你身边的这个家伙根本不是什么灵偶,他和齐颜狼狈为奸,一起在诓骗你?
然而齐颜私下再三叮嘱,不要插手此事。
山月饶是有再多的话,都只能憋着,她面无表情道:“嗯,他的确很厉害。”
阿梨弯了弯眉眼。
高兴之余,她发现,自己从山月口中听见的版本,与族群中流传的版本仿佛是两个故事。在族群内,偃师将灵偶视作最亲密的伙伴,未曾想,偃师与灵偶族上竟会这么一段渊源往事。阿梨恍然大悟的同时,又想起一个陌生的词:
“大地裂隙?”
山月盯了盯像个好奇宝宝似的阿梨,她顿了顿,默默道:“今天就先学这么多,明日再讲大地裂隙。”末了,她不禁怀疑当初的自己是不是过于懒惰。
犹记得她被齐颜捡回去时,尚不通人类文明,时常现原形惊扰到小泉村的村民,齐颜无奈便逼着她学习人族的礼仪规矩,学习这些宛若天书般的族群起始。
那时她从千字文学起,整整啃了一年才勉强学会人族文字。那是她最为难熬的一年,难熬到,连吃进去的东西都变成密密麻麻可怕的字体,一提到就想吐。
再后来,为了学习这本史记,山月花了整整十年,这期间,她曾无数次将原本温和平淡的齐颜逼得连连跳脚。
经过数年打磨,她才终于有了齐颜口中的“人样”。
齐颜的意思是,至少若哪天没了他,咸阴山也变得浊气缭绕而回不去时,山月还能有凡界这条退路。
如今的山月已经能混在人族内生活,而不被那些灵修所察觉。
起初山月不懂齐颜这番话的意思,直至人界受浊气反哺,原本清气充裕的咸阴山变得越来越臭,臭到她难以忍受时,山月才终于懂得齐颜的良苦用心。
她赌气似地扔下书。
阿梨看出山月又不高兴了,经过几日相处,阿梨逐渐摸清了山月的性子。她平时看起来成熟稳重,实际上本性同孩童一般天真,譬如现在,她在生气的时候会摔东西,而不懂得去正确地解决问题根源。
善良的妖怪精灵,即使活了成千上百年,有时候在某些方面,远远比人类单纯天真得多。
阿梨捡起被山月摔在地上的书籍,又托着腮帮子问:“可是齐先生让我三日内啃完这本书。”她两指微曲,比划出一块砖头那么厚的厚度。
山月哪儿不了解齐颜的性子,她说:“他只是懒得将话一次性说完。你只需要大概了解当今大陆的分布规则就行,不至于提起那个族群时,你一问三不知,连对方根底都摸不清。”
阿梨托腮浅笑道:“噢,原来如此,山月真厉害!”
山月若有尖耳,只怕此时已悄悄立了起来,她身体不动,脑袋却诚实地朝着阿梨的方向转了些许,她问:“什么厉害?”
阿梨说:“我觉得山月讲书很厉害,这本书我看着,分明觉得是天书,可经你口中一讲,我瞬间就懂了其中意思。”
“所以我觉得,山月大人最厉害了。”
被人夸夸,山月瞬间开心得压不住尾巴,“嘭”一声响,一只蓬松的白尾自山月裙底钻出,愉悦地摇晃。
阿梨盯着山月的尾巴,眼睛都直了,她问:“山月,你是狸奴吗?”
山月说:“我才不是娇娇弱弱的狸奴。”
阿梨双眼亮闪闪问:“那你原身是什么?你的尾巴真好看,看起来柔软又温暖,和汤圆的尾巴很像。”
山月知道汤圆是指那只猫,她别过脑袋道:“跟我来,我就告诉你。”
阿梨对山月的本体极为好奇,她跟着山月出了院子。
齐颜观二人前后出了院子,提着灯在身后不放心嘱咐道:“山月,去咸阴山?记住莫带阿梨去内围。”
山月轻哼一声,以示知道了。她只是想给阿梨看看自己的本体。
化作人形数年,她非常怀念用本体在山林间自由穿梭的感觉。
齐颜又道:“阿梨,山月,早些回来,今夜我做荷叶鸡等你们回来。”
这是阿梨十七年人生当中,第一次有人说在家中等着她,阿梨心底充斥着陌生的酸胀,她回过头,齐颜的身形早已模糊不清,阿梨深吸一口气,大声回应道:“知道了!齐先生!”
路过那日打水漂的湖岸时,阿梨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湖边。
那是一位形如枯槁的老者,他每日都会坐在同一个位置,盯着湖面,一盯就是一整天。
阿梨有次去问老者,他为什么整日坐在那里,老者直盯着湖面,摇摇头,说:
“忘了。”然后继续发呆。
山月说,他在这里枯坐几十年,风吹日晒,雷打不动,是个怪人。
阿梨看了眼老者略显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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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背影,被山月拉着往咸阴山内跑去。
行至咸阴山外,山月卸去外衫,躯体骤然膨胀数倍,皑皑白毛铺陈开来,乍一看去,似一座巍峨莹白的山丘。
这是一只格外漂亮的山君,体型矫健,线条优美,就连毛发都泛着健康的光泽。
庞然大物垂首,叼住阿梨的后领口,将人带到背上。阿梨坐在山月宽厚的背上,想象中的刺感没有袭来,触感反而柔软细腻。
阿梨抓了抓山月脊背上的毛,惊觉它的毛发不似寻常野兽那般坚硬,反倒柔软顺滑,如同猫儿。她惊叹一声,整个人扑进山月的脊背。
“呜——”好幸福!阿梨忍不住想要打滚,以宣泄内心的激动。
她自幼就喜欢毛茸茸的东西。
山月矜持地舔了舔爪子,旋即轻巧一跃,带着阿梨往山林深处走去。
阿梨趴在山月的脊背上,感受着山月稳稳当当地朝着某处前进,她想睁眼看一看四周,然而一股突然席卷而来睡意将她吞没,阿梨撑不住,趴在山月背上沉沉睡去。
山月托着阿梨,继续向着咸阴山内围奔去。
.
齐颜给的第二道符,鹤玄渡今日晨起便用了。阿梨跟着山月走时,他依旧坐在齐颜的院子里。
鹤玄渡提着齐颜的灯,静静坐于院中,修长的手指蜷着一条芦苇叶摆弄。
齐颜换了身青衫,看着鹤玄渡摆弄芦苇叶。
不消片刻,一只绿色的小乌篷船在鹤玄渡手中成型,精致又小巧。鹤玄渡垂下眼睫,怔怔盯着乌篷船良久。
他倏然起身道:“我出去了。”
鹤玄渡提着灯来到湖边,将乌篷船放入水中。潺潺流水推着小船流向远方,小船飘到湖中央,又在半道拐了个弯,靠向对岸。
湖边的老者拾起小船,突然无厘头问道:“你找到你想找的人了吗?”
鹤玄渡盯着他,淡然道:“未曾。”
老者将小船放下,小船缓缓流向远方。他喃喃道:“总能等到。”也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在对旁人说。
鹤玄渡反问他:“你等到了吗?”
老者抬起浑浊的眼,隔着湖岸遥遥望向他,目光困顿无神。
“我等什么?”他问。
也许等了太久,他又不记得了。
鹤玄渡转身回到小院。齐颜正蹲在地上,同地上的青砖聊天。
青砖模样的老绿龟问:“齐颜,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咸阴山?”
齐颜道:“快了,再等等,等青铜琉璃灯内的灯油燃尽,咸阴山的浊气就散了。”
老绿龟说:“太好了,我真期待那一天。”
齐颜笑了笑。
肥遗站在齐颜肩头,歪着脑袋顶梢着树上蛰伏的汤圆。
汤圆趴在槐树枝上,眯了眯眼,耷拉在半空的尾巴悠哉悠哉晃悠。
肥遗玩心大起,又飞到汤圆屁股后面,暗戳戳招惹汤圆。汤圆没有玩闹心思,甩了甩尾巴,目光聚焦在咸阴山。
那是阿梨离去的方向。
小院里静谧,安宁,除了多出几只陌生伴灵,一切似乎和小时候没什么不同。
一股困意席卷而来,这是同心咒带来的影响。鹤玄渡想,她定是与那只虎妖玩闹得太厉害,不过一会儿功夫便困了。
鉴于有山月护着阿梨,鹤玄渡索性放纵一回,任由困意将自己吞噬。
他将灯递给齐颜,折身回屋小憩。
因温柔乡诅咒,鹤玄渡许久不曾做梦。
这一次,他在梦里睁眼,眼前不是铺天盖地扭曲的人脸,也不是滚滚岩浆。而是一座黑黢黢的城。
他回到了小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