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跑前。
迟觉收回了看向俞醒的目光,讥诮地瞥向旁边的胡策。明明一句话都没有,胡策还是被气得微微发抖。
迟觉光是站在角落呼吸,都能让胡策来火。如果说一开始只是单纯的妒忌和寻找优越感,那么现在,胡策对他就是彻头彻尾的厌恶了。
谁没有一点小心思在身上,迟觉最过分的,就是把他的小心思在众人面前点破,害得他颜面全无。
每天都有新的话题出现,可是谁能保证永远不再提起他被迟觉羞辱后又被俞醒殴打的事?
俞醒是他再也不想招惹的,所以胡策只好把全部的罪责都归咎于迟觉。
偏偏迟觉还无辜地凑上来朝他笑。
胡策冷着脸:“装什么啊迟觉,你等好吧,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迟觉听着不算威胁的威胁,又忍不住望向远处的俞醒,若有所思。
“行啊,我算是看出来了,主动调座位,天天黏着俞醒,还搞出这么大阵仗的风声……你不会是……”胡策挑了挑眉。
迟觉没打断他的话,倒也不是多有耐心,而是想感受一下那三到四个字从别人口中说出来的感觉。
“……真想躲在俞醒身后让她给你造势吧?”
……脑残。
迟觉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无声露出一个鄙夷的笑容后走开了。
反正胡策终究是想给他点颜色看看的,那他干脆帮他把事情闹得大些好了。迟觉并不在乎人前的面子,只要俞醒可以分给他一点目光,施舍他一点心疼,他做出什么样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更何况假摔本来就不算多大的牺牲。
不过“假摔”二字并不准确,他的的确确撞在了胡策身上,也实打实摔了不轻的一下,这种表演,或许用“敬业”更为合适。
医务室内,俞醒坐在迟觉旁边,看着校医为他处理手臂上的伤口。
他肌肉紧绷,偏头过去,不敢看分毫。
“就是蹭破了点皮,你个大男生怎么还哆哆嗦嗦的。”校医啧了一声,上药的手不自觉放轻,“现在呢?还疼不疼?你这怕疼怕得有点太过分了啊,也不怕丢人。”
迟觉的眼中像是起雾一般,自怜自嘲的神情看得俞醒都忍不住打寒颤,如果没猜错的话,他应该是又要开演了。
“以前被家长打得出血,背上还有没消下去的疤……所以格外怕疼。”
俞醒的双眼瞬间睁大,闪烁着的无措和心疼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迟觉向来贯彻真做假时假亦真的原则,话里的水分连太平洋看了都得叹息着自愧不如。可是俞醒脑子里闪过的是雨夜里迟觉说“家里人不管自己”时的轻松,是他感冒还不知道吃药的低能,是他做出种种伤口种种委屈的、充满刻意的渴求关心。
迟觉简直就是在故意戳人心窝。校医听了沉默了好久,手上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他看起来半夜都得坐起身子给他自己两巴掌。
迟觉面色平静呼吸平稳,不像是跑过三千米的,更不像是一个伤员。平时他就把“装”刻进骨子里,必要时,连天塌下来都会装作云淡风轻,让人看了只想痛扁他一顿。
可他现在偏着头,眼眸垂下,只差一点点就要靠在俞醒身上,显然是主动舍弃了云淡风轻。
从这个角度看,俞醒居然觉得迟觉身上居然有堪称“恬静”的气质,甚至还因为受了伤和幼年的伤痛而多了些可怜的乖巧。
处理完伤口之后,校医蹲在地上久久不起来,半晌才出声,语气温柔:“那现在呢?需要我跟你班主任说一声吗?”
“哦,那倒不用。”迟觉笑了笑,“其实是当时犯了点错被揍了一顿,揍完发现自己手上的倒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得很深,都流血了。”
俞醒:“……”
校医:“……”
迟觉无辜抬头:“怎么了?我也没说错啊。”
校医一腔愧疚喂了狗:“那背上的伤呢?”
迟觉眨眨眼睛:“爬树摔的。”
校医:“……”
迟觉看看俞醒又看看校医,无一例外地从二人脸上看到一模一样的无语和白眼。
他瘪嘴皱眉,无辜又欠揍:“但我也没说假话啊。”
校医的职业素养让他忍住了更难看的表情,他憋着一股气收拾起东西来:“抓紧把你这同学带走,看了就烦。”
俞醒挠挠脸,恨不得把迟觉从窗户旁边踹下去,她忍住怒意:“好的老师,那我们先走了。”
她刚要拉起目光灼灼的迟觉,情商突然瞬间拔高。她眯起眼睛,盯着迟觉,但话明显是问校医的:“老师,那迟觉同学的脚呢?他说他扭到了。”
“刚刚怎么不说?”校医板着脸又蹲下来看了看,更生气了,“屁事没有,抓紧带走。”
俞醒:“……”
回想起这一路上迟觉的哼哼唧唧和恰到好处的蒙太奇谎言,俞醒彻底没脾气了。物极必反的道理同样适用于生气,她现在除了无力苦笑什么都做不到。她微笑问道:“你是不是有病啊?”
迟觉急忙说道,眼里闪烁着得逞的笑意:“老师,俞同学说我好像有病你要不然再看看……”
他的话还没说完,俞醒就嫌丢人地把他拽走了。
走廊内人员寥寥,零星的几个人还都是来医务室找葡糖糖喝的,像迟觉这种为了伤敌为一而自损一千的人放眼全校都找不出一个来。
知道他没事的俞醒越走越快,用逐渐甩开的距离展示自己真心喂狗的愤怒。
还没走几步,俞醒就控制不住地停下脚步,她侧身看向迟觉,发现这人正面无表情地靠在窗边,一副“我知道你会停下来”的架势。
医务室在教学楼的最后面,偏僻但却离操场很近,学校极尽所能地在靠近围墙的地方做了漂亮的绿化。一排栾树连着种下,叶子卷进秋天的风里,恣肆恣意地从窗户外闯入。
迟觉微微歪着头,秋天就在他的身后。
他和俞醒对视了许久,笑容逐渐浮现。他主动问道:“你为什么生气?因为我骗了你,让你搀了我一路?还是说你真情实感地为我的过去难过,到头来发现只是玩笑?”
俞醒朝着他走了两步,面色不善:“你没必要因为看胡策不顺眼就往他身上撞,还伤成这样。”
“哦,”迟觉被暗戳戳地顺了毛,不太自在地站直身子,“你心疼他?”
俞醒:“……”
“况且也不全是我的问题。他要是没有这个心思,我也碰不到他。”
迟觉满脸的无所谓让俞醒更不理解:“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表达讨厌?”
“你只在乎这个吗?”迟觉戏谑地看着俞醒,“我受不受伤你很在乎?是因为我,还是你对谁都这样?”
俞醒差不多习惯了他这种几天一发疯的做法了,敏感脆弱的戏码被他翻来覆去地演,俞醒对此除了忍耐就是无语:“你是不是非听那四个字不可?”
迟觉回忆了一下,自己今天期待听到的话有两句,一句承载了他的少年心事,另一句则是他一直以来的追求。
其实无论哪句话都好。迟觉说:“对。”
“你是傻逼。”
迟觉:“……是这四个字吗?”
俞醒怒气冲冲地走到他面前,微微仰着头看他:“无论你想不想听,我给你的都只有这四个字,你是傻逼!喜欢受伤还是喜欢编造故事都随你,喜欢看别人因为你的一两句话就被耍得团团转也随你。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对啊你说对了,我就是被你耍了才生气的。我以为你受伤是被迫,以为你小时候真的过得这么凄惨可怜,你一天到晚不就是想看我为你生气吗,真不知道你这是什么癖好。傻逼!”
她伸出一根手指,没礼貌地指着迟觉:“我忍你到今天还没揍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平时过得已经足够不顺了,像你这种嘴里没有一句真话的人我看一眼烦一眼!”
迟觉垂着眼看她,似乎有点难过。可是心底又忍不住在疼痛间高声欢呼。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俞醒的愤怒,俞醒的讨厌,俞醒的关心……或许其中还有一点俞醒的心疼。
总归,现在不好受的不只有他。这就够了。在没把身份坦白前,俞醒能有这样的态度,就已经……
够了……吗?
难过蜂拥而至,迟觉深陷其中。他轻轻握住俞醒的手指,沉闷地开口:“我有过的。”
“……什么?”
“我有过真话。”迟觉看着俞醒余怒未消的脸,“我说了很多。”
“俞醒。我对你说的,几乎全是真话了。”迟觉笑了出来。
俞醒后知后觉自己的话有点太过了。其实她本来没那么生气的,除了对迟觉不爱惜身体的不解以外,就只剩他热衷于给自己添加苦情人设的无语。
可迟觉的一个个问题都像是打火机,“啪”的一声就将那根引线点燃。俞醒当即就噼里啪啦地炸了起来。
不过她也没说错就是了。
俞醒被迟觉看得有些慌乱,她抽出手,最后怀疑地瞪了一眼迟觉,心烦意乱地转身走掉。
但迟觉又拉住了她:“你不许跟我生气。我都还没有跟你生气。”
俞醒:“松手。”
“我们晚上还要一起去吃饭。”迟觉说,“你不能忘记。所以你也不能现在就把我丢下。”
俞醒:“……”
不得不说,迟觉的情绪管理简直超出常人一大截,即使经历假摔和挨骂,他也依然能谈笑风生地和骂他的人坐在同一桌心平气和地吃饭,并且看起来非常享受。
俞醒对迟觉的脑子里上演的苦情戏码毫无察觉,正在和唐雪看菜单讨论吃什么。
“你有什么忌口吗?”俞醒顺口问道,随后发现没人回,只能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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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向迟觉。
这人看着门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感受到俞醒的目光后才转头疑惑:“在问我吗?”
“……”俞醒说,“对啊。”
“没有。”
“行,”俞醒低下头,继续对着菜单筛选,“牛杂吃吗?”
“不吃内脏。”
俞醒脸上的问号一闪而过,但她显然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那这个地三鲜呢?”
迟觉摇摇头:“讨厌青椒。”
俞醒沉默了一下:“油爆虾?”
迟觉:“不吃海鲜。”
俞醒总算看懂了,她转头问道:“他刚刚是说自己没有忌口吧?”
唐雪重重点头:“没错。”
俞醒真诚地问:“你在找事吗?”
迟觉又摇摇头:“我在找菜。”
俞醒:“哈哈。”
她翻阅菜单,看到了一个熟悉且被人觊觎很久的菜,当即就明白过来:“这家大盘鸡里有青椒哦。”
迟觉微微一笑,学着她的语气:“可以忍耐哦。”
在俞醒发作之前,他不慌不忙地起身:“我去隔壁买奶茶,有要喝的吗,没有我就随便点了。”
询问过唐雪的意见后,俞醒挥挥手,示意他自由发挥,随后又陷入该点些什么的思考当中。
下午的运动会结束得早,离正式打铃下课还有差不多一节课的时间,因而可以坐在这里慢慢等着上菜。但眼看菜都快上好了,迟觉还迟迟不来。
俞醒越想越不对,总感觉迟觉这人虽然嘴贱人也贱,但命运实在多舛,稍不注意就会吃亏。她转念一想,这人下午还结结实实地在全校面前诬陷了胡策一把,更担心他会不会被胡策上门报复。
“他不会买奶茶的时候插队被人揍了吧?”俞醒倒吸一口凉气,问道,“或者是买奶茶的时候故意撞人假装是别人推的,被看不过去的无辜路人暴揍了吧?”
唐雪盯着一桌菜却迟迟无法动筷子,却仍能在饥饿当中保持了一定的冷静。她乐观道:“想开点,万一是胡策来揍他呢?”
如果只是俞醒这么认为,她会觉得是自己想多。
但现在连唐雪都这么说,她不得不担心起来:“要不然,我去看看?反正就在隔壁,也走不远。你饿了你就先吃。”
俞醒风风火火地跑走了。
与此同时,奶茶店旁边的巷子中。
天色暗下,却还没到路灯亮起的时候。远处未落的阳光照不进巷子里。逐渐熄掉的天,周围墙壁落下的影子,巷子中昏暗一片,迟觉的表情模糊不清。
迟觉朝着地上的胡策轻轻勾唇,慢条斯理地把校服外套重新穿好——这是他刚刚打架前脱掉的,生怕在打架途中沾上脏污,被俞醒看到的话,估计又要惹出一阵怀疑了。
胡策身边还有不少人,据他所说,这都是他从别的学校请来的帮手。
对此迟觉不屑一顾,这种幼稚的“摇人”他只在初中听到过,那时可以说大家是童真童趣,脑部和性格都发育不完善,但放在现在来看,还真有点令人怀疑智商。
“你是什么表情,”迟觉叹了口气,随即又忍不住笑出来,“是想告诉谁?俞醒?老窦?卢主任?”
胡策有点发怵,一时没敢说话。可他陡然想起周围还有被打得四六不分的观众,又勉强凑够了一瞬间的硬气:“迟觉我*你*!”
迟觉无所谓地耸肩:“哦。”
“本来不想过来的,但是看到你在门外热情地邀请我,我也不好意思拒绝,”他拿出纸巾擦了擦手,随口警告了一下,“今天出了这个巷子,我可以当你从来没有出现过,你最好也少把今天这事儿捅出去。我有比操场上那一出还棒的表演。”
胡策被威胁了,虽然面上不满,但话却说不出来,他见识过迟觉两次自导自演,次次都摘得干干净净。
他看到迟觉的动作突然滞住,随即面色和蔼地将他们一一扶起。
“不好意思了,刚刚下手是不是重了点?没事没事,翻篇儿吧,咱们以后见面还能打个招呼。”迟觉对着这群人当中的老大亲切地握了握手,无视掉周围惊恐怀疑的目光,带着善意的笑容表明自己并无恶意。
接着,他忍住笑意,用力甩开对方的手,借着对方的力摔倒在地。
胡策:“?!”
被握手的老大:“?!”
其他人:“?!”
手掌划在粗粝的地面,火辣辣的刺痛感让迟觉兴奋。
他双手撑在身侧,一条腿随意地曲着,仰着头露出挑衅的笑容:“要动手吗?”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天下哪有被打了之后不还手的道理。为首的老大抡圆了拳头就要捶上去,胡策的脑子灵光一闪,急急忙忙想要出声拦住,但还是晚了一步。
俞醒气喘吁吁站在巷子口,手指着里面的一众人以表警告:“离他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