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之前和专业医生聊过复健方案,但真的执行起来,这个过程还是比秦臻预想的艰难许多。
她有足够的耐心,但每次看见沈屹疼得满身冷汗,眉头皱得死紧,她又帮不上忙,只能旁观,秦臻就浑身都不舒服。
苏醒两个月后,沈屹终于能靠自己坐起来了。
秦臻赶到病房时,沈屹正在做康复训练。床上的小桌板上摆着一杯水,距离沈屹不过半米。
沈屹坐在病床上,沉默地看着那杯水,他深吸一口气才缓慢抬起手臂。
只是抬到半空时,胳膊已经微微发颤,额角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
秦臻站在门外,跟着无意识皱起了眉头,但还是强迫自己钉在原地没进屋。
走廊对面走来一个护士,一见秦臻就要打招呼。
“秦……”
“嘘。”
秦臻立马在嘴唇前竖起手指,对方会意地一笑,噤声默默走开了。
床上的沈屹咬紧牙关,额角的青筋都被逼了出来,小臂又硬生生被他抬起了几寸,几乎与水杯的高度齐平了。
他慢慢慢慢往前挪动,指尖终于触碰到杯壁,只是手指蜷缩也十分艰难。
水杯里的水晃出一圈圈波纹,沈屹的五根手指终于弯曲着包住杯壁。
他大口喘着气,肩线紧绷,整条手臂都在抖。杯子被他颤颤巍巍端起来,杯中水撒了一小半在桌面上。
然后“砰”的一声,水杯又落回桌面。沈屹喘着气,手臂软软垂在被子上。
“不错,比上周有进步。”康复师面带温和的笑容安慰着沈屹。
他轻轻“嗯”了一声,看向门口时脸上挂着浅淡的笑容。
秦臻这才推门而入。
沈屹看了一眼刚被护工擦干净的水痕,忽然笑了,语气似乎在评价一件特别好笑的事情。
“你的表情怎么看着比我还累?”
秦臻没说话,默默放下手里抱着的花,今天是一捧百合。
等康复师、护工都退了出去,秦臻才拉过椅子坐在床边,按揉着沈屹的胳膊。
沈屹刚住院时秦臻很坚定地要在医院陪同,结果她到底拗不过沈屹,还是乖乖每天回家住,白天陪在医院里。
“笑一个,眉头皱得这么紧。”沈屹努力想抬起胳膊触碰秦臻,小臂却不听使唤地垂了下去。
还是秦臻扶着他胳膊慢慢挪到额头前,沈屹的指腹才轻轻压在秦臻眉心之间。
秦臻撒娇地把脸颊凑近他掌心,自下而上看着沈屹。
“太辛苦了。”
秦臻贴着的那只手还在细微地发抖,掌心里全是汗。
她轻轻捏了捏沈屹的指尖,又放在唇边吻着。
沈屹努力动了动手指,按在秦臻唇角处。
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哄人的意味:“我又不是玻璃做的,别担心。”
“笃笃”。
秦臻扭头看向门边,是韩立。
“打扰二位了。”他嘴上这么说着,却自觉进了屋关上门。
“这周的心理康复不是明天吗?”秦臻站起身,接过韩立提着的礼盒。
“是我临时改了时间。”沈屹温声解释。
“明天是等等生日,我想多留点时间陪你。”
“我怕等等吵,还没想好要不要带他来。”秦臻放好礼盒,端起自己的杯子,“既然你都决定了,那明天可不许嫌弃他。”
“韩医生,麻烦您了。”秦臻转向韩立抿唇笑了一下,端着杯子出去了。
沈屹的心理康复她不可以参与,哪怕是旁观也不行。
秦臻端着水杯走到走廊窗边。医院大楼外是几棵梧桐,细碎的光影在外墙上、窗框上影影绰绰。
“怎么站在这里?”
秦臻回过头,是陆闲。
“怎么都这个点来了。”她笑笑,下巴指指沈屹的病房,“韩立在里面,我就出来了。”
“喔。”他插着兜立在窗框另一边,背靠着墙,站没站相。
“你爸妈那边没问题吧?”
沈屹从意外失踪变为昏迷苏醒,陆闲那边把所谓意外的前后和医院的手续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由秦臻告诉秦觅和宋谨,是她坚持不懈才找到沈屹的。
“嗯,放心吧。你那边医院的单据记录监控全都对得上,又是我亲口说我找到的,他俩本来就对沈屹的失踪愧疚得不行,现在眼里只有宝贝养子失而复得,哪还顾得上别的,我爸妈不会怀疑的。”
似乎又没话可说,两人沉默地看着窗外许久,秦臻一杯水见底了,陆闲才开口。
“你不问我?”
“不问,沈屹已经回来了,我没什么想问的。”秦臻随手把杯子放在旁边小几上,看向陆闲又忍不住皱起眉,“你还好吗?”
回来三个月了,沈屹脸上身上都开始慢慢长肉,不再是皮包骨的状态,反倒是陆闲日渐消瘦。
以前只是看起来瘦,如今是真的风一吹感觉人都能被卷走。
他侧过脸,瞥了秦臻一眼,光线在颧骨上投下的阴影更显消瘦。
“问题不大。”
秦臻“嗯”一声,没多说什么。
对话又陷入沉默,直到陆闲突然没头没脑说了句:“对不起,我欠你一个道歉。”
“别……”秦臻赶紧摆手制止他,她不太习惯正儿八经道歉的陆闲。
“沈屹已经揍过你了,别道歉,而且我也是自己乐意。”
回来后秦臻没问过这两人之间的纠葛故事,但她大概能想到。
秦臻虽然对沈屹有超过常理的占有欲,却不屑于连他的每一点隐私都想了解。
她爱沈屹,更尊重沈屹。沈屹不想主动说的事情她都不会去打探。
每个人都有拥有秘密的权利。
“离职证明已经盖好章了,快递到你家?”陆闲没有固执在上一个话题,从善如流换了个问题。
“可以,你知道地址,我就不发给你了。”
其实秦臻对于要不要继续在事务所工作没什么强烈情绪,只是沈屹醒来后第一个要求就是秦臻离职,她转头就和陆闲提了。
陆闲也早有准备,连离职材料都提前准备好了。
“韩立估计要聊两个小时,我们下去逛逛?还是去咖啡馆坐坐?”秦臻站累了,活动着脚踝。
“算了,我先回去吧。”
陆闲揉揉散乱的刘海,露出被遮挡的眼睛,因为消瘦他的眼窝下陷更深了。
他转身晃晃悠悠要走,秦臻还是没忍住,喊了一声。
对上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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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的视线,她心里想好的话却又卡在嗓子眼。
秦臻没告诉这两人,上周她看见了。
那天下着暴雨,秦臻来得比平日晚了些,走到病房门口,她就听见隐约的说话声。
其中一个似乎是陆闲的声音,秦臻鬼使神差地没打开门,而是站在门口试图偷听。
她知道不对,但压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只是雨势太大,医院的隔音相当好,秦臻听不清楚,只能从声调上判断出沈屹在发火。
屋里陷入长时间的安静,秦臻终于忍不住推开了门。
推开的瞬间她听见沈屹坚定的声音。
“我拒绝!”
陆闲站在床边,头垂得很低,手上捏着一摞皱巴巴的纸。
沈屹靠在枕头上,瞪着陆闲,嘴唇抿成一条线。
听见开门声,两人同时看过来。
在看清秦臻的瞬间,陆闲立马把纸胡乱塞进裤兜里,脸上也挂上秦臻熟悉的笑容。
“哟,来啦。”
就连沈屹都换上一副温和神色,眉眼弯弯看着她。
秦臻思考两秒,才决定配合两人拙劣的演技。
但其实这些时日陪着沈屹做各种大大小小的检查,秦臻对医院的检查报告单尤其敏感。
陆闲手上拿着的单子,虽然她看不清楚,但上面方方正正的黑色铺底,散落着一些浅白的区域。
是CT报告。
她笑着打招呼佯装没事,眼睛却没办法从陆闲裤兜上的纸张边缘挪开。
“喊我又不说话,怎么,舍不得哥哥我走了?”
“你真是……”秦臻被陆闲这没谱的样子给逗笑了,心里的石头反而往下放了些,“我就沈屹一个哥哥,你少占我便宜。”
秦臻走到他跟前,语气极其认真严肃。
“不开玩笑,不舒服就好好看病、休息。只有身体才是自己的。”
她掏出手机发了个联系方式给陆闲。
“是我爸的朋友,人特别靠谱。”
陆闲没掏出手机看,哼笑一声:“行了,知道了,操心你哥去吧,走啦。”
他走得很快,背对着秦臻挥了挥手,很快消失在走廊。
“秦小姐,秦小姐?”
秦臻听见声音猛地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不好意思,我刚才走神了,怎么了?”
她冲何护士歉意地笑笑,视线又回到康复室内。
“没啥事,就是看你表情好严肃,其实沈先生恢复得算很快的啦,你别太担心。”
“谢谢。”
她扬起唇角,看向屋内正在艰难前行的男人。
回来已经半年了,沈屹终于可以辅助站立了。
他站在平衡杠中间,双手搭在两侧的横杆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
他的腿比去年粗了一圈,但比起曾经的沈屹还是细得可怜,小腿上穿着医用弹力袜,防止淤血堆积。
“沈先生,慢慢来,不着急。”康复师站在离他半步远的位置,手虚虚护在腰侧,但没有真正碰到沈屹。
沈屹刚松开右手,身体剧烈晃动一下,又立刻抓住平衡杠。
窗玻璃外的秦臻指尖都掐进掌心了,见沈屹靠自己稳住了,她才想起来要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