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光明一直站在母亲身侧,把蔡桂珍的话听得真真切切。此刻见母亲这番话一出,吴云原本还带着几分惊喜与羞涩的脸瞬间煞白,眼眶里更是迅速泛起了一层委屈的水光。马上心里一紧,连忙不动声色地往前跨了半步,借着身体的遮挡,轻轻推了推母亲的胳膊。他微微低下头,凑到蔡桂珍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满是焦急与恳求:“妈……您少说两句吧,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
感受到儿子手上传来的力道和那份对吴云小心翼翼的维护,蔡桂珍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这个儿子算是白养了,说了那么多,还是一头要扎进吴家这个火坑。她偏过头,目光恨铁不成钢地扫过儿子那张写满心疼与焦急的脸,又瞥了一眼旁边脸色难看的吴云,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最终,她还是没再继续往下刺,只是顺势在段新刚身旁那把还算干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刚坐下,吴强和李梨花也掀开帘子走了出来。吴强嘿嘿笑了下,就走到他爹娘旁边,而李丽华很直白的上下打量了蔡桂珍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随即扭着腰肢拿起抹布,敷衍地在桌上抹了两下,将那层明晃晃的油垢推到了桌子边缘,这才端起两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倒上水,笑嘻嘻地端着凑到蔡桂珍和段新刚旁边:“哎呀,早就听说亲家公和亲家母是通情达理的大干部,今天一见,果然气质不凡。咱们小云能有这个福气,那是她八辈子修来的。既然两位长辈都亲自上门了,那咱们就敞开了说,这彩礼的事儿……”
“行了,既然都坐下了,那就说正事吧。”蔡桂珍直接将水缸放在了一边,一点要喝的打算都没有。“光明跟你们家吴云的事,既然定下来了,我们做长辈的也不能含糊。今天来,就是想把彩礼、酒席这些规矩摊开来讲讲,省得日后落人口实。”说到落人口实,她眼睛看的是吴云和段光明,婚礼办了,这两人就赶紧搬出去吧,要是再长久处下去,她怕自己会直接气得心梗发作。
蔡桂珍以前听说谁家的儿子娶了媳妇后不孝顺老人,就当是听了笑话,毕竟她这个儿子,在她看来,除了没啥本事,对父母还是孝顺的。没想到这一遇到吴云,她是好说歹说他就是要娶。
一听蔡桂珍提到彩礼,□□和赵大丫对视一眼,两人脸上的笑容马上真心了起来。原本还带着几分拘谨的坐姿瞬间放松下来,腰杆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
赵大丫更是迫不及待地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脸上堆满了热络的笑意,那模样活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哎哟亲家母,您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咱们两家既然要结亲,这礼数自然得周全。光明这孩子我们看着也喜欢,只要两个孩子好,这彩礼嘛……咱们就按城里的规矩来,我们老吴家也不多要?”
一旁的□□也搓了搓手,嘿嘿笑着附和,眼神里闪烁着掩饰不住的精光:“对对对,亲家母是个明白人。这酒席你们决定就行,彩礼就按规矩来,毕竟云丫头嫁过去是享福的,这些面子上的事儿,咱们做父母的肯定得给孩子撑足了!”
一旁的吴云低着头,死死咬着下唇,双手紧紧绞着衣角。刚才段光明的维护像是一根针,扎在她心头最柔软也最自卑的地方。她知道段光明是真心疼她,可越是这样,她就越觉得无地自容,这个家连让她被未来婆婆高看一眼的体面都给不了,更何况其他。想到昨天晚上她是承诺了父母很多,才让父母答应不会狮子大张口,她心里就越发的憋闷起来,幸亏马上就要离开这个家了。
蔡桂珍轻哼了一声,手指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目光冷淡地扫过面前这两张写满算计的脸:“既然亲家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一百二十块钱礼金,外加上海牌的手表一块,飞鸽牌的自行车一辆,蜜蜂牌的缝纫机一台,还有那台红灯牌收音机。”
蔡桂珍的话音刚落,□□脸上的笑容就落了下来,搓手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段家两个都是当官的,一家子都有工作,段光明又是唯一的儿子,这么点礼金......他咂巴了一下嘴,试探着开口:“亲家母,这一百二十块钱……是不是稍微少了点?云丫头可是军区医院的正式护士,带着份工作去你家的。一百二十块钱,也就是几个月的工资。再说了,云丫头出嫁总得有几身像样的新衣裳吧?要不您再给添两匹布,我们也好多置办些嫁妆。”
蔡桂珍挑了挑眉,手指轻叩膝盖的动作停住了。她没急着回绝,而是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身旁急得抓耳挠腮的段光明,心里明镜似的。这哪里是要布,分明是想顺杆爬多捞一笔。但看着儿子那副恨不得替吴家说话的急赤白脸样,她到底还是考虑儿子心情的,知道不能把场面弄得太难看。
“行吧,”蔡桂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施舍般的宽容,“看在两个孩子的情分上,礼金就给两百块。”她顿了顿,目光精准地刺向□□手里那点小心思:“至于布就不必了。现在的姑娘谁还自己扯布做衣服?到时候我让光明直接带吴云去市里的百货大楼,挑几件时兴的成衣。毕竟那是穿在光明媳妇身上的体面。这些钱是应该花的。”
赵大丫一听这话,眼珠子骨碌一转,立刻插话道:“哎哟亲家母,您这话说的,成衣那么贵,自己做多便宜。我们也不能拿云丫头的布料乱用啊!”
“行了,”蔡桂珍直接打断了她,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一切的冷笑,“就这么定了,光明带吴云去买现成的,既合身又洋气。”这话一出,□□和赵大丫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他们原本打着如意算盘,想着多要两匹好布,回头既能给家里人裁两件新衣裳,剩下的还能留着换点零花钱。没想到这亲家母精得像鬼一样,直接要买成衣,这下他们的这点小九九算是彻底落空了。吴家四人相互对视了下,刚想再磨两句,
就看到吴云猛地抬起头,那双泛红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她的目光在父母和兄嫂脸上来回游移,带着近乎卑微的哀求与绝望。她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嘴唇颤抖着无声地开合,那口型分明是在说:“昨晚......!”
几人突然想起了昨天晚上吴云在家里承诺的那些话,到了嘴边的讨价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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价硬生生咽了回去。赵大丫勉强挤出一丝干笑,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那……那就听亲家母的,去百货大楼买成衣也好,体面!”
蔡桂珍暗自松了口气,原以为今天来这吴家得经历一番唇枪舌战,没料到事情竟出奇的顺利。但她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可没闲着,刚才吴家几口人那一瞬间的神色变换,早已让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收回审视的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一直低着头的吴云身上,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不过丑话我也说在前头,彩礼给了,酒席办了,这婚结了就是真正的大人了。往后小两口关起门来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行。只要你们俩心里拎得清,都有正经工作,这日子肯定是越过越红火的。”
这话听着像是长辈的寻常叮嘱,但在吴云听来却像是一道紧箍咒。她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段光明,未来婆婆这是在敲打自己呢,话里话外都在警告她别当了段家的媳妇还倒贴娘家。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凉意和轻微的颤抖,段光明立刻反手握紧了吴云冰凉的手。他侧过身挡在吴云身前,坚定地迎上母亲探究的目光:“妈,您和爸都放心。结婚后我和吴云肯定会把心思放在自己的小家上,好好过日子的。”
蔡桂珍看着儿子那副护犊子般的傻样,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这榆木脑袋到现在还不开窍,自己刚才说话的意思都没明白,就维护上了,真以为结了婚就能万事大吉了?她心里冷哼一声,行吧,现在让他得意着,等日后吴家那帮吸血鬼找上门来,有他这个夹心饼干好受的。
不过既然话已经撂在这儿了,她也不想再多费口舌。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多了,两家人又敲定了酒席的具体日子和去街道办领证的时间。
“行了,正事都谈妥了,我们就不多留了。”蔡桂珍站起身,理了理衣摆,语气恢复了惯有的疏离。
段新刚应了一声,一家三口掀开帘子走出昏暗逼仄的屋子,外面的月光已经升了上来。
吴家人送到门口,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蔡桂珍是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径直上了等在巷口的车。
段新刚将今天的一切尽收眼底,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客气与周全。他微微欠身,朝着吴家人温和地告别:“天色不早,就不多耽搁了,改日再让光明上门拜访。”说罢,他又礼貌地向众人颔首致意,随即转身拉开车门,从容地坐进了车厢内。
车上,段光明得意的对自己母亲说:“妈,你还说吴家会狮子大开口,你看着不挺好的吗?我看吴云爸妈还是挺疼的。”
蔡桂珍像看傻子一样瞥了眼儿子,和丈夫对视一眼,直接闭上了眼睛,懒得搭理。疼?只谈彩礼,不谈嫁妆,这叫疼。
没有得到回复,段光明也不生气,婚事定下来了,这会他心里开心着呢。
随着墨绿色的蒸汽机车缓缓进站,巨大的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站台上挤满了南来北往的旅客,褚云袖他们经过将近20个小时的颠簸,顺利到达了江省的省会哈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