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副团长袁爱国也忍不住跟着起哄,咧着嘴笑道:“我说向东,你也别太挑了。听说农场那个新来的会计小刘对你挺有意思的,人家姑娘模样也算周正,又是文化人,主动托人给你递过话。结果你倒好,连面都不肯见,直接给人回绝了。咋的,你这是想找个天仙下凡啊?就咱们现在这鸟不拉屎的条件,能是个女的,愿意跟你在这荒原上吃苦就不错了!”众人的哄笑声在狭小的木屋里回荡,带着几分善意的调侃和催促。

    郑向东慵懒地靠在椅背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敞开着,露出里面同样陈旧起球的毛衣。他生得一副典型的北方汉子模样,三十多岁的年纪,岁月和战争的风沙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印记,一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透着股不怒自威的硬气。面对战友们七嘴八舌的“围攻”,他先是仰头爆发出一阵爽朗而豪放的笑声,震得桌上的搪瓷茶缸都跟着微微颤动。笑声落下后,他才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找媳妇?我闲得慌,女人就是个大麻烦。”

    这话一出,屋内的喧闹声瞬间停滞了一秒。几个战友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他会给出这么个离谱又直白的理由。

    郑向东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细小伤痕的手上,声音低沉而笃定:“一个人挺好的。每个月那点钱,光是寄给老苏他们几个家里的孩子上学生活,再加上老家父母的养老钱,就已经捉襟见肘了。要是再娶个媳妇,拿什么养人家?让人家跟着我在这漏风的木屋里喝西北风吗?没必要。”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可那份藏在字句背后的决绝与孤寂,却让屋内的空气骤然凝滞了几分。

    沉默在屋内发酵了片刻,最终还是被一声无奈的叹息打破。

    政委老张把手里的茶缸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眉头依旧紧锁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焦急:“向东啊,你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呢?”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郑向东那张写满不在乎的脸,声音放软了几分,“咱们当兵的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图个啥?不就是图身后有个家吗?你一个人扛着这么多事,累不累啊?”

    袁爱国也跟着附和,伸手拍了拍郑向东的肩膀,语气诚恳:“就是啊向东。你说你每个月把钱寄给牺牲战友的家属,这是你的情义,我们谁不敬佩你?可你也得为自己想想啊。那个小刘姑娘是真的对你有心,人家不嫌弃咱们条件苦,主动托人递话,这份心意多难得啊!你就不能给人一个机会,哪怕见一面聊聊呢?万一……万一就成了呢?”

    郑向东听着两人的劝说,脸上那股子漫不经心的神色非但没散,反而更浓了几分。他伸手从桌上摸过烟盒,又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燃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才缓缓吐出青烟。烟雾缭绕间,他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痞气的笑:“老张,爱国,你们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我就是受不得女人管束。”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里透着股大老爷们儿特有的直白与不以为然:“你们想想,一个女人进了门,今儿个嫌你袜子乱扔,明儿个怨你回家晚了,后天又念叨你钱花哪儿了。我这人糙惯了,南征北战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早就习惯了自由自在、想干啥就干啥的日子。要是娶个媳妇回来,天天被盯着管着,我还不如去坐牢呢!”

    说到这儿,他仰头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震得桌上的搪瓷茶缸嗡嗡作响。笑声落下后,他拍了拍自己平坦的肚子,一脸坦荡地笑道:“再说了,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多自在!早上起来不用伺候谁吃饭,晚上回来也不用跟谁报备行踪。钱不够花了,少抽两包烟就行;想吃顿好的,自己下馆子痛快。要是真娶了媳妇,这点自由都没了,图啥啊?”

    他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里满是那种粗犷汉子独有的洒脱与固执:“你们别劝了。我这辈子就跟这部队绑一块儿了,一个人挺好,没人管着我,我也乐得清闲。那些儿女情长的事儿,留给别人吧,我郑向东这辈子,就当个逍遥自在的光棍汉!”

    袁爱国和政委老张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无奈与哭笑不得。

    袁爱国伸到半空中的手僵了一下,随即重重地拍在了郑向东的肩膀上,力道大得仿佛要把这个“油盐不进”的兄弟给晃醒。他咧了咧嘴,想笑又笑不出来,只能没好气地骂道:“老子费了半天口舌,合着在你眼里,娶媳妇跟坐牢是一个德行?你这歪理邪说,也就只有你能讲得出口!”

    政委老张则是气得连连摇头,手指头隔着空气虚点着郑向东的鼻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啊你……真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什么受不得管束,我看你就是给自己找借口!”他深吸了一口气,端起茶缸猛灌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没好气地说:“行,你清高,你自在,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我就等着你哪天打自己脸。”

    郑向东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半分心虚,反而把脖子一梗,那张国字脸上满是坦荡与笃定。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仰头将里面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随即重重地将茶缸顿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打脸?老张,你把心放肚子里,我这辈子要是打了脸,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他用那粗犷的嗓音大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你们要是不信,咱们就打个赌,十年后,我要是娶了媳妇,我请你们喝一个月的大酒;要是没娶,你们俩请我喝一个月的大酒,咋样?”

    这番话掷地有声,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行,你狠!老子倒要看看,你这嘴到底有多硬!”大家纷纷附和应了赌约。

    郑向东看着众人纷纷点头应下赌约,嘴角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随手掐灭了烟蒂,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后一仰,彻底陷进了那张老旧的木椅里。军大衣敞开的衣襟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透着一股子洒脱。“成!那就这么定了!”他用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拍了拍桌面,震得桌上的茶缸又跟着晃了晃,语气里满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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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笃定与豪迈,“老子就等着喝你们酒呢!”

    屋内的气氛因为这番豪言壮语而重新热闹起来,战友们七嘴八舌地打趣着。可郑向东不知道的事,他现在话说的有多狠,再过段时间打脸就有多狠。

    今天是蔡桂珍和丈夫段新刚登门拜访吴家,为儿子段光明商谈彩礼的日子。白天段新刚有会议缠身,一家三口匆匆扒完晚饭才得空出发。

    车子开到弄堂口便再也无法前行,蔡桂珍与段新刚只得下车,踩着坑洼不平的碎石路,深一脚浅一脚地拐进了家具厂那片灰扑扑的老旧弄堂。吴家所在的院子里挤挤挨挨住了五六户人家,空气里弥漫着潮湿阴冷的气息。吴家的住处蜷缩在院子进门西北角的角落里,统共不过两室一厅,不到三十平米的空间生生挤出了三辈人的生存空间。

    被吴云迎进屋,蔡桂珍一踏进去就闻到一股混杂着潮湿霉味和劣质油烟的气味,狭窄昏暗的客厅里显得逼仄不堪,杂七杂八的摆满了东西。原本就不大的空间被一道洗得发白的碎花布帘子隔成了两半,帘子后面支着一张吱呀作响的高低床,应该是吴云和她侄女燕子的栖身之所。

    蔡桂珍的目光淡淡扫过屋内,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她并不是嫌弃这里贫穷,穷有穷的过法,可这屋里弥漫着一股长年累月不通风、不打扫的陈腐气。尤其是那张摆在客厅正中央的旧木桌,桌面上黏糊糊、油汪汪的,上面还堆着没洗干净的抹布,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令人不适的油渍。一看就是许久没有正经擦拭过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显得脏乱得很。

    “哎哟,是亲家公、亲家母来了!快请坐,快请坐!”听到动静,从里屋慌慌张张跑出来的正是吴云的娘赵大丫。她身上系着一条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围裙,两只手还在衣襟上胡乱蹭了蹭,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在段新刚笔挺的中山装和蔡桂珍手腕上的手表上打了个转。

    紧接着,吴云的爹□□也趿拉着鞋走了出来,手里还捏着半截没抽完的卷烟,脸上挂着几分讨好又带着点市侩的笑:“段师长,蔡同志,你们能来,真是让我们老吴家蓬荜生辉啊。”

    段新刚保持着基本的礼貌,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却在触及那张油腻腻的桌子时停顿了半秒,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他拉过一把还算干净的椅子坐下,腰背挺得笔直,那股子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场,让这间狭小杂乱的屋子瞬间显得有些局促。

    蔡桂珍并没有顺势落座,而是微微挺直了脊背,目光越过满脸堆笑的赵大丫,扫视了一圈这逼仄杂乱的屋子。她神色平淡,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喜怒:“光明这孩子不争气,非要跟吴云结婚。既然他拿定了主意,我们做父母的也只能认了,今天特意跑这一趟,把该走的过场走完。”这番话看似是在自谦“儿子不争气”,实则字字句句都透着一种无声的无奈。那毫不掩饰的弦外之音,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原本满脸讨好笑容的□□和赵大丫瞬间僵在了原地,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便显得格外滑稽而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