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到约定的时间,褚云袖拎着行李到了医院门口,没过多久,远处就传来柴油发动机沉闷的突突声,一辆军绿色解放卡车缓缓驶来,稳稳停在院门口,卷起一缕细尘。

    车门推开,郑向东率先落地。一身草绿色军装规整笔挺,他目光快速扫过门口,第一时间落在褚云袖身上,素来紧绷冷峻的眉眼微松,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转瞬便收敛无痕,恢复了端正内敛的模样。

    开车的是他同批入伍的老战友李伟,两人部队并肩数年,交情过硬。李伟退伍后分配到了哈市罐头厂车队工作。这次就是有厂里的任务来这边送货,顺路回去的时候可以带着郑向东夫妻。

    郑向东帮褚云袖拎着行李走到车跟前,李伟已经摇下了车窗,笑得爽朗实在:“快上车吧弟妹,秋天天黑得快,山里土路没灯,晚了不好走。”

    “这次实在是麻烦你了。”褚云袖微微颔首客气打着招呼,唇角噙着一抹得体浅淡的礼貌笑意,被郑向东扶着弯腰上了车。郑向东紧随其后,伸手将包袱拢至身侧护牢,指节轻轻收紧。路途颠簸,他怕磨坏褚云袖用心收拾的东西,这些细节里都是不动声色的妥帖。

    为赶行程,几人并没有中途落脚吃饭。出发前郑向东便备好了干粮,几人都是凑合着边赶路边吃。

    李伟性格健谈,一路聊着部队以前的事,还有现在罐头厂的一些琐事、家里老婆孩子的生活趣事,车厢氛围松弛热闹。郑向东偶尔低声搭话回应,多数时候都关注着褚云袖,让她靠着自己肩膀睡觉。

    这个年代路况并不好,坑洼泥泞,多处路面被雨水冲刷得凹凸不平。卡车为避积水烂路,数次绕行小道,走走停停,进度极慢。熬了整整一夜加一上午的颠簸,直至次日临近十一点,才稳稳停靠在县城主街路口。

    郑向东利落跳下车,回身稳稳扶着褚云袖落地,掌心托着她的小臂,防止她跌倒。两人下了车,又对着李伟郑重道谢,态度诚恳端正:“老李,这次辛苦你了。特意绕路连夜捎我们赶路,等有机会,我们去看嫂子孩子们,大家一起聚聚。”

    李伟大手一挥,热情地摆手:“咱俩战友一场,哪用这么客套,顺路的事。回去替我给叔婶带个好,有机会见了好好唠唠。”

    几人道别后,李伟驾车扬尘离去。郑向东单手拎起沉重的包袱,另一只手轻护着褚云袖的胳膊,步伐从容稳健,快步往县城班车点走去。

    到站询问后得知,去往乡镇的班车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发车。一路舟车劳顿,两人脸上也都是倦色。郑向东带着褚云袖去往街边国营饭店,打算吃口热乎的缓缓力气。

    县城国营饭店是当地上档次的吃饭地方了,白灰墙面斑驳老旧,玻璃窗挂着厚实的粗布挡风帘,屋内几张木桌长椅,地面干净整洁。为了省时间,两人点了两份猪肉白菜水饺。

    热气腾腾的饺子很快端上桌,皮薄馅足,带着难得的油水,在物资匮乏的荒年算是极好的吃食。饺子一份太多了,褚云袖是吃不完的,她很自然地将一部分饺子拨到郑向东碗中,小声说:“你多吃些,我这么多吃不完。”

    郑向东是知道她饭量的,所以没有拒绝,而是大口吃着饺子。吃完,又要了两碗饺子汤,喝完稍作歇息,刚好赶上班车准点发车。

    乡镇班车是老旧铁皮车,座椅坚硬无垫,车身锈迹斑驳。乡间土路崎岖颠簸,车身一路摇晃不止,尘土源源不断灌入车厢,两人满头满衣都是细灰。足足颠簸两个多小时,才终于抵达镇上。

    小镇烟火朴素,街边供销社、粮油站错落排布,来往行人皆是打补丁的粗布旧衣,步履匆匆。大叶村离镇上还有四五里土路,步行耗时费力。郑向东不愿褚云袖跟着自己走路受累,熟门熟路带着她走进镇派出所。

    这里有个民警是他同村发小,二人一同长大、一同入伍,交情深厚。对方退伍后安置在此,有辆二八自行车,是这镇上为数不多的代步工具。

    郑向东进门先简单寒暄两句,介绍了褚云袖。

    郑前进热情地跟褚云袖打完招呼,又朝着郑向东挤眉弄眼调侃“东哥,你娶了个仙女般的媳妇,怪不得以前大家给你介绍你不乐意,原来是眼光太高啊。”

    “少贫嘴。”郑向东语气温和熟稔,“跟你商量个事,这会我要带媳妇回家,村里路远难走,想跟你借下自行车骑两天,过两天回部队的时候就给你送回来,反正你现在住在镇上,也很少回村里。”

    郑前进爽快应下,转身从院内推出自行车,仔细检查车胎气压、链条松紧与刹车灵敏度,确认车况稳妥,才推到门口:“拿去骑,我这段时间也用不到,既然家里有事你不多待几天?”

    “谢了。就几天假,待不了太久。”郑向东郑重道谢。他找来绳索,将包袱牢牢捆扎在横杠上,侧身轻声叮嘱褚云袖坐稳扶好。

    一切安置妥当,他才跨上车身,稳稳蹬动脚蹬,刻意放缓车速,平稳前行。乡间土路狭窄弯曲,郑向东车稳速缓,全程尽量减少颠簸,默默护着褚云袖。

    车子驶入村口,路边玩耍的孩童立刻围拢上来,踮脚张望,叽叽喳喳。村里消息传得极快,片刻间,路边靠墙休憩的乡亲纷纷驻足打量。

    几位年长老人一眼认出郑向东,笑着上前搭话,目光落在褚云袖身上,满是艳羡:“是东子回来了!这就是你媳妇吧?早就听你爹娘念叨,娶了个城里的医生媳妇,真是出息了!”

    郑向东停稳车,落地扶褚云袖下来,身姿端正挺拔,语气谦和有礼:“这不家里捎信说我娘伤到了,就赶紧请了假回来看看。”郑向东面上表现出很着急的样子。

    褚云袖落落大方,眉眼清浅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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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无半分矜骄。她解开包袱,拿出备好的水果糖,挨个分给老人和孩童。糖量不多,每人一两颗,分寸拿捏得很恰当,礼数周全。

    众人连连道谢,村口气氛热闹起来。一名中年婶子快步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你们可算回来了!你娘前几天上山挖野菜摔了一跤,这几日一直卧床躺着呢,也没见出来。”

    褚云袖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心:“摔得厉害吗?有没有去镇上医院检查看看?”

    那婶子摆了摆手,一脸习以为常的无奈:“农村人没那么娇气,看着就是小磕碰,赤脚大夫看过了,说养着就行,连药都没开。”

    话音落地,郑向东脸上最后的温和褪去了一些,纵使一眼看穿这场拙劣的骗局,也依旧不能在乡邻面前失态。

    他侧头看向褚云袖,两人目光短暂交汇,无声对视间,彼此已然完全通透对方的心思。

    当初两人成婚,郑家父母怕花钱、怕麻烦,百般推脱不肯来部队参加婚礼。当然,他们二人也借着工作繁忙没有回来老家,本意就是想避开家里无休止的索取与拉扯。

    自他每月只给家里寄二十块后,家里两次来信字字皆是埋怨诉苦,指责他不孝、补贴太少。这个时候打来电话说母亲突然摔伤卧床,时机卡得太过精准,刻意到刺眼。定然是这段日子熬得吃力,就想着刻意编个谎话,为的是把他们骗回家,借着养老养病的由头,要钱。

    周遭乡亲还在七嘴八舌说着,郑向东和褚云袖应酬了几句,就告辞推着自行车朝着郑家走去。

    郑家的土坯院墙房子算是村里比较好的了,院墙很厚实,窗户不大,门板却结实,院里堆着木头和柴火,很是干净规整,丝毫没有家中病人卧床、无人收拾的凌乱模样。

    郑向东把车子停在院角处,带着褚云袖进了堂屋,一进去就看到几个人围坐在屋里,其中老年男子应该就是郑向东他爹,手上拿的是烟袋锅,正在抽旱烟。

    郑母躺在靠窗的土炕上,身上盖着一床蓝布棉被,眉眼耷拉着。听见脚步声,她缓缓偏过头,眼神先是一亮,随即立刻换上病弱憔悴的神色,气息微弱,说话有气无力。

    “向东……你们可算回来了。”

    郑父坐在炕边抽旱烟,满脸沉郁,吧嗒了两口烟袋,抬眼瞥了两人一眼,语气带着刻意的埋怨:“还知道回来?你娘摔了这么久,天天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你们俩一个当兵、一个当医生,天高路远,半点指望不上。要不是家里有你弟弟和弟妹,我们老两口可不得饿死。”

    一套说辞,张口就来,熟练得没有半分停顿。

    郑向东将包袱放在了一边的椅子上,神色始终沉静,不接话、不辩解,安静看着两人演戏。他太了解自家爹娘的性子,这又开始借着病痛、借着不能养老卖惨拿捏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