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腿伤怎么样了?我来给你看看吧。”褚云袖开口寒暄,然后也不管屋里几人的态度如何,直接走到了土炕边,犀利的目光扫过郑母身上,再到毫无红肿淤青的脚踝。

    郑母生怕她看穿,连忙费力地挪了挪身子,刻意皱紧眉头,低声呻吟两声:“那天去挖野菜,一脚踩空摔得结实,腿脚疼得厉害,连下地都难……村里大夫说,怕是要养许久才能好利索。”

    郑父顺势敲边鼓,语气沉重:“这年头日子难挨,家里粗粮都快断顿了。你娘这一病,更是雪上加霜,苦熬罢了。”

    话里话外,句句哭穷,字字暗示缺钱缺粮。

    褚云袖闻言,语气略带责备地开口:“这就是二弟和弟妹的不是了,老人跟着你们,不说处处妥帖,竟然在爹看来是苦熬日子。看来二弟和弟妹还真是不孝顺,让两位老人怨念这么大。”

    褚云袖这话一落地,炕边一直闷头坐着看好戏的老二两口子,脸色瞬间就挂不住了。

    郑向西当即把脸一沉,眉头死死拧着,身子往前倾了倾,一副被冤枉的憋屈模样。他媳妇王玉兰更是沉不住气,立马从炕沿边站起来,两手往腰上一叉,嗓门瞬间拔高,尖溜溜的声音在不大的堂屋里炸开。

    “大嫂,你这话啥意思?”

    王玉兰眼神狠狠剜着褚云袖,满脸不服气,语气里全是不善,“我们两口子全心全意养老伺候公婆,一天天累死累活的反倒伺候出错来了?”她瞥了眼郑向东,毫无尊敬可言,“再说了,你和大哥在外面多风光,一个当兵拿津贴,一个当医生挣工资,吃香的喝辣的,日子过得舒坦自在。天高皇帝远,家里啥活儿不管,老人啥难处不问,撒手当甩手掌柜。我们呢?天天守着家里,地里土里刨食,家里柴米油盐、爹娘吃喝拉撒,哪一样不是我们扛着?”

    她越说越激动,嗓门越来越大,带着一股子胡搅蛮缠的泼辣劲儿,“你们常年不着家,半点力不出,一回来就站着说话不腰疼,张嘴就挑我们的毛病!天底下哪有这么不讲理的事?”

    郑向西紧跟着接话,转头死死盯着郑向东,语气又委屈又带着火气,摆明了要逼郑向东站队,“大哥!你媳妇这话就是明着埋汰人呢!这些年爹娘全靠我们两口子照管,没功劳也有苦劳吧?她凭啥张嘴就扣不孝的帽子?今天这话必须说清楚,让她给我媳妇道歉!不然这事没完!”

    郑家老两口见状,立马顺势偏心帮腔,半点不带犹豫的。郑老汉把手里的烟袋锅往炕沿上狠狠一磕,“啪”的一声脆响,脸色黑得彻底,满是愠怒:“闭上你的嘴!老大家的!”

    “刚进门就挑拨家里不和,纯纯就是一个搅家精!好好的一家子,让你一句话搅得鸡犬不宁!”

    炕上装病的郑母也立马来了精神,忘了方才虚弱无力的模样,靠着炕墙坐直了些,对着褚云袖连连数落,语气又强势又理直气壮,“就是这个理!你爹哪是那个意思?你年纪轻轻的,咋就这么爱曲解长辈的话,专门挑事!”说完,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泪水,哽咽着说:“你爹说家里难熬,是实打实的难处,不是让你翻旧账,挑老二两口子理的!”

    褚云袖始终立在原地,神色半点没变,不慌不忙,也不生气,眉眼依旧温和,偏偏透着股不卑不亢的通透。她慢悠悠开口,语气干净无辜,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我没挑事啊,方才这话本来就是爹亲口说的。爹说家里日子难挨,粗粮都快断顿,娘一病更是雪上加霜,句句都是家里人苦熬日子。我听着这话,自然是以为二弟两口子没照料到位,不然爹娘何苦过得这么委屈?”

    一句话堵得满屋人瞬间语塞。

    王玉兰噎得胸口起伏,张嘴还想反驳,却被郑母一把拽住胳膊。郑母此刻顾不上装病,急着把话题拽回要钱的正事上,生怕白白浪费了这次骗两人回来的机会。

    她轻咳两声,重新端起孱弱的样子,只是语气里的算计藏都藏不住,“你爹那话,不是怪老二两口子,是怪你们!”语气顿了顿,才扯到钱上:“你俩没结婚的时候,向东月月往家里寄二十五块钱。那时候家里日子虽说不富裕,好歹能周转开来。可自打你们结了婚,这钱反倒越寄越少,就剩二十块了!”

    说到这儿,她刻意停顿一下,抬眼打量着褚云袖和郑向东的神色,理直气壮地继续开口:“你是公家医生,月月有稳定工资,向东部队也有津贴,你们两口子挣得不少,手里肯定宽裕。按现在的行情,荒年粮食金贵,啥物价都涨,赡养老人的钱自然也得跟着涨!”

    “依我看,你们一个月最少得给家里拿五十块!不然家里根本熬不下去,你娘我这身子,也养不好病!”

    五十块钱。

    这话砸出来,堂屋里瞬间静了一瞬。

    要知道这年月,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二三十块,乡下人家一年到头都攒不下五十块。郑家这一开口,就是狮子大开口,半点分寸都不留。

    王玉兰立马见缝插针,赶紧附和,脸上堆着虚伪的体谅,实则满心盘算,“可不是嘛!大嫂大哥挣的都是国家的钱,不差这三十二十的。爹娘年纪大了,身子骨不结实,如今娘又摔伤卧床,处处都要花钱。你们多补贴点家里,也是应当的。”

    郑向西也跟着点头,语气硬邦邦的:“大哥,你在外头体面风光,可不能忘了家里的根。爹娘养你一场不容易,现在家里困难,你多出点钱养老,天经地义。”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不离要钱,配合得无比默契,一看就是提前串通好的说辞。

    全程沉默伫立的郑向东,此刻终于抬眼,清冷的目光扫过满屋算计的亲人,冷声开口怼了回去:“多出点钱养老,还是养你们一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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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戳破了二弟一家的遮羞布。王玉兰和郑向西脸上的谄媚瞬间僵住,神色一阵发白。

    郑向东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真要是家里吃不饱断了粮,我二话不说,砸锅卖铁也会补贴家里。可咱家根本不是这个情况。”

    “这些年我月月按时寄钱回家,爹娘逃过荒所以一辈子最喜欢存粮,有现钱,怎么可能把家里存粮拿出去变卖。这才几个月,存了几年的粮食就吃光了?”

    他侧身转头,作势就要往外走:“你们张口闭口家里熬不下去没粮吃,行,我现在就去地窖翻翻,当面看看家里到底是不是真的已经揭不开锅。”

    这话一出,郑向西和王玉兰彻底慌了。

    他俩万万没想到,常年在外当兵不回家的大哥,居然把家里的底细摸得这么透彻。他们原本靠着哭穷卖惨拿捏人的算盘,瞬间被拆得干干净净。

    两口子瞬间哑火,再也不敢多说一句硬话,齐刷刷转头看向炕上的老两口,眼神急切,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公婆身上,等着二老出面压下郑向东,挽回局面。

    地窖里满仓的余粮是实打实的证据,真要是被郑向东掀开,今天这场装病骗钱的闹剧,就彻底露馅,一家人的脸面都要丢光。

    郑老汉嘴唇哆嗦着,半天憋不出一句话,脸色阴沉得发黑。谎话被当众戳穿,道理彻底站不住脚,郑母干脆也不装虚弱了,直接开启胡搅蛮缠的撒泼模式。

    她身子一歪,重重靠在炕墙上,抬手拍着炕席,扯着嗓子哭嚎起来,眼泪说来就来,挂在眼眶里打转,偏偏不掉落,模样又假又蛮横。“我这是造了哪辈子孽啊!养你这么个儿子,跟没养一模一样!”

    “一年到头不着家,千里迢迢靠不上!我这辈子吃苦受累把你拉扯大,如今老了老了,落得个没人管的下场,养老养老靠不上,要钱要钱没有!现如今我摔断了腿躺在床上,是不是就只能眼睁睁等死?”

    她嚎得声嘶力竭,刻意拔高音量,就是想吵得左邻右舍都听见,拿孝道和村里舆论绑架郑向东。

    郑向东看着母亲这副撒泼无赖的模样,心头又寒又闷,格外无力。跟爹娘讲道理吧,对方偏不讲理。硬怼回去,立马就落个不孝的罪名,里外都是难堪。

    就在他僵持无从辩解的时候,褚云袖轻轻往前踏出一步,从容接过话头,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温柔,看向哭闹不止的郑母,语气轻柔又真诚:“娘,您别激动,也别哭了。您不是说摔断了腿吗?我就是外科医生,跌打损伤,我一摸就清楚了。您既然说腿脚摔得厉害,疼得下不了炕,那我给您把把脉、摸摸筋骨,仔细检查一遍伤势,要是真严重,我和向东现在就送您去医院。”

    她俯身靠近土炕,目光直直落在郑母死死裹在被窝里的腿上,语气诚恳,却堵死了对方所有推脱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