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湘看着上官宴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卷发,从用树叶树枝搭建的临时浴房里出来,赶忙把煮好的鸟蛋与蛇羹分两份盛出来。
“憎春,吃饭了。”
“多谢。”
“不,不谢。”
霍湘还想再多说两句,可上官宴已经在石头搭的桌子对面坐下,一副结束对话的模样。他腰背挺直,姿态端丽,拿着树枝削的木勺,端着木头削的木碗吃饭,简直跟参加高门华筵毫无区别。
唉。
霍湘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有什么好谢的呢,他们用餐的石桌是他搭的,吃饭的餐具是他削的,就连饭碗里的鸟蛋和煮羹的山药也是他找来的。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趁着他去沐浴把这些食材赶紧做熟。否则等他沐浴结束,就连做饭的机会也不会给她的。
自打那天之后,上官宴就彻底封闭起来,再也不愿意同她有一点交流。
哪怕是不得已的对话,他也会用最简短的话语尽快结束交谈。
为了避免与她交流,他几乎把药当糖吃,伤势刚刚有所好转,能自己动手就一定会自己动手,绝不愿意麻烦她帮忙。
一举一动都把对她的抗拒和疏离表现的明明白白。
至今,已经过去半个多月。
霍湘食不下咽的吃着碗里的蛇羹,端着碗的手有一点点抖,刚刚煮饭的时候给手指烫出了几个水泡,粗糙的碗沿压在水泡上,火烧火燎的疼痛一跳一跳的往出蹦。
她微微的蹙着眉心,把腥气的鸟蛋用蛇肉山药羹给冲下去。
没放盐的蛇羹味道好不到哪儿去,但是没办法,从怀恩身上拿到的那包粗盐也不多,经过这大半个月消耗,终于在三天前用完了。
如今上官宴的伤好多了,是时候想办法离开崖下。
这些日子,他们俩也断断续续把崖下探索过好几遍,尤其是当上官宴伤势好转可以自行活动以后,他基本上天一亮就会离开这处临时营地,去寻找离开崖底的出路,直到天黑透才会回来。
至于霍湘则碍于不辨方向的毛病,一个人的时候离开营地都不会超过方圆五十尺。
之前,她为了打破二人之间越来越淡漠的关系,找到足够的借口与上官宴再次有牵扯,打着出去寻找出路的幌子,成功把自己弄丢了。
上官宴也确实如她所想,哪怕关系都冷淡僵硬到了极点,却依然没有抛下她不管。
霍湘在等待期间早就把要说的话,说话时的语气,要做出来的表情都模拟演练了一遍又一遍。
可当上官宴手持火把,披着星辉,踩着夜露,神色疲惫地来到她的面前,在看到她时望过来的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嘲讽。
哪怕上官宴什么都没说,只是示意她起身跟上,霍湘还是在那个嘲讽的眼神里感觉到了无与伦比的难堪。
自那日起,霍湘再也没有离开过营地方圆五十尺。
“我把绳子都搓好了。”霍湘放下碗,小声说,“我们现在就开始捆木筏吗?”
经过这些天的查探,他们已经得出结论,此处绝崖没有可能攀爬离开,崖下山谷两处都无生路。上官宴说这条溪流是顺着溶洞穿过崖底流出去的,他探过那处溶洞,里面有风吹出来,也许唯有顺着这条溪流穿过地下溶洞,才可以找到生路。
“你不会做。”
上官宴瞟了霍湘一眼,简短的拒绝了她的帮忙。
“哦,那,那辛苦你了。”
霍湘有些讪讪,她想收拾洗碗,也被上官宴抢先一步把碗筷都收拾拿走了。
她只好沉默地坐在原处,看着自己的手发呆。
这些日子,她又开始频繁做噩梦,噩梦到底梦见了什么,其实她记不太清楚,只是每次浑身抽搐着醒来以后,她的眼前总会重现那天上官宴看向她时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盛着太多太多的痛和恨,几乎要顺着他的眼泪流出来了。
尤其是他含恨质问的那句话:“你明明见过我娘发疯的样子!难道逼疯我会让你快乐吗??”
字字句句,椎心泣血。
徐淑音发疯时的痛苦就清晰地浮现在她的眼前,变成无形的枷锁落在了她的身上,她忽然就不敢再凑过去了。
一只手探到了她的面前,打断了她浑浑噩噩的发呆。
是上官宴。
他手里捧着一片叶子,叶子上面是一团用草叶草茎砸成的泥。
“治烫伤,敷上去,不要影响之后撑船。”
他面无表情,语调木然的说了这么一句,把叶子放在她的手边,转身离开。
“哦,多谢。”
霍湘扯出一抹苦笑,这个人是懂得说话的,这不就很好的打消了她刚刚升腾起来的受宠若惊,只剩下自作多情的尴尬。
她这才发现,自己手上烫伤的水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肿的发亮,鼓囊囊的有拇指肚那么大。
好像是需要先把水泡挑破,敷药才能有用吧?
想了想,她抽出别在后腰的匕首,想把这几个水泡割破。
“不要用苦肉计。”
就在她拎着匕首,在手上来回比划,试图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用刀尖刺破水泡时,耳边传来冷淡的声音。
是上官宴。
霍湘抬起头,看到刚刚还在捆木筏的上官宴正站在她身旁,用一种了然的眼神看着她。
那种了然的嘲讽感太过浓郁,以至于霍湘握刀的手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刀锋削铁如泥,更何况是人的皮肉。纵使只是轻轻的划过,也在她的虎口处划了一道口子,鲜血迫不及待的流出来。
上官宴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凝滞,而后变得格外尖刻。
他抬起手,捏了捏眉心,胸口狠狠地起伏了两下,这才拽过霍湘受伤的手,动作熟练地为她处理伤口。
“我没有要用苦肉计。”
霍湘试图解释,她只是想着弄破水泡好上药而已。
“呵。”
上官宴正在捏着她的手,往伤口处洒金疮药,听到她的解释,只轻笑一声,没有说话。
好像是有点像苦肉计?
霍湘回想了一下自己方才的举动,有些讪讪。
看着上官宴动作轻柔地为她处理伤口,心中积攒了许久的话语终于有了一点说出口的勇气。
她舔了舔嘴唇,努力找到曾经向上官宴撒娇的语调,试图先缓和一下他们之间过分的冷淡。
“就,就算我是用了苦肉计,那你明明看穿了我的意图,却还是过来想要阻止我。”虽然反而促成了她不小心划伤自己,“你明知是计,却还是入彀,是不是说明你心疼我,不想我使苦肉计伤害自己?”
上官宴长睫低垂,将一双眼睛挡的严严实实。
听到霍湘这话,他的呼吸动作神色都没有丝毫变化。
“如果你还记得,我们今日需要撑着木筏穿过地下溶洞,寻求生路?”
“记得。”
“也记得,我方才说过,上药治伤,不要影响之后撑船?”
上官宴动作利索把霍湘手上的伤口挨个处理包扎好,站起身,嘴角噙着柔和的笑意,眼神却是溪水一般的寒凉。
他眼神扫过霍湘愈发凸显的锁骨和微微浮肿的脸颊,笑着嘱咐她:“如果可以的话,不要再添乱了,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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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我真的很着急离开此地。”
霍湘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他受不了被迫与她共处此地的日子,恨不能马上离开,马上分别,再也不必见到她。
一时间,自作多情的难堪再度袭来,将她的喉咙堵得严严实实,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只能老老实实点头,表示绝不会再拖后腿了。
“娘,我好像又把事情办砸了。”
霍湘看着上官宴动作利索的捆木筏的模样,一点都看不出此人大半个月前还受过那么重的伤。
而她一个被好好保护着没伤没残的人,却派不上半点用场,除了添乱就是拖后腿。
先是害的上官宴为了救她,跟她一起跌落悬崖。
雪上加霜的是,她曾经心怀不轨的那些欺骗的开始,被他看穿发现了。她将他伤的那么狠,以至于她现在连跟他说句话,都要再三斟酌之后才敢开口。
但是,好像斟酌再三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反而让他更加厌烦她。
那他们说好的婚事,还算数吗?
她也不想如此市侩,如此衡量算计目标明确的想要敲定婚事。
可是,没有时间了,她真的快没有时间了。
忽然间,那股熟悉的剧痛再次袭击了霍湘的颅脑。头皮被扒开,颅骨被敲碎,脑浆突突直跳的剧痛让她下意识就想开口呼痛。
惨叫迸出舌尖的那一刻,被她生生咽了下去。
“走了。”
“诶,好。”
霍湘眨了眨眼,驱散眼前大片大片的黑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居然在上官宴辛苦干活期间舒舒服服打起盹来。
她神色尴尬地接过竹竿,跟在上官宴身后爬上木筏。
当木筏载着她钻进漆黑的溶洞时,她想,等他再冷静一段时间,情绪不再像此时这么尖锐了,她再试着去真诚的道歉认错,尽力弥补一下他们几近决裂的关系,看看还有没有机会能……能像当初约定的那样,一起度过这漫长的一生。
这段日子,人迹罕至的密白山里人声鼎沸,就连狼群和猛虎都被逼得退避三舍,迁徙去了山脉更深处。
不过人力终究难敌天地自然的伟力。
纵使上万兵丁可以在峭壁绝崖上一点点往下凿,凿出一道通往崖底的石阶来,可那终日不散的毒瘴作为最后一道难关,就算是拿人命填,也填不出个结果来。
密白山下的张家别苑已经变成了皇帝行宫。
上官昉倚在榻上,正忙着批阅奏章。
短短大半个月,本就清瘦的他更是瘦了好大一圈,皮肤愈发白得失了血色,嘴唇却很红,红得如同染了血一般,透出不祥。
“陛下。”
怀墨进来通禀:“武安侯夫人求见陛下。”
“咳咳咳咳……”
上官昉放下笔,猛的咳嗽了起来。
武安侯夫人陈榴,乃霍湘之母。
他曾经以卫九如的身份与霍湘相处的那些日子里,没少受到这位夫人的关怀和爱护。
陈夫人性子极温柔,最是怜贫惜弱不过的一个人,可能是觉得“卫九如”父母早亡甚是可怜,对待他这个准女婿就像母亲一样包容爱护,从未挑拣过他哪里不是。
上官昉更是清楚,在“卫九如”游学归家途中遭遇劫匪身亡后,本就身体不大好的陈夫人更是为此病了一场,这才留在上京养病,未曾和女儿婆母一同前往邺京。
生来就未曾见过母亲的上官昉曾经在陈夫人身上,是感受到过真切的母爱的。
这世上,母亲是一定可以认出自己真心爱过的孩子的。
“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