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溪村没有什么宗族概念,逝者的坟墓都修在一起,去坟地的路上,一路可见祭拜而归、低头沉默着的村人。
郭大叔去年去世,方婶也常来打理,坟头杂草少见,但方婶还是举着锄头为坟头添上一抔新土。
江栀把带来的篮子放在地上,让方婶亲手摆上祭品。
新火启,江栀拿木棍稍稍压着被风吹飞的纸钱,方婶在墓前絮叨。
“我们一切都好……延儿又高了,也孝顺。”
都是些家常话,江栀本想回避,又听方婶提到自己。
“婉娘你还记得么,命不好也去了,你在下面见着了也搭把手。她女儿如今养在我们家,也叫你知道,家里多了个丫头,要是下面混上个一官半职,记得保佑这两个孩子,也不求多的,只保他们康健顺遂就好。”
江栀跟着行了叩拜礼,方婶又颤着手把酒洒在坟头。
原身娘的坟头在另一条线上,和老冯家故去的人埋在一块儿。
江栀跟在方婶身后,默默走到原身娘的坟前。
方怀英在坟前快速交代了如今江栀跟着自己,让她放心,婉娘故去时日还短,料想江栀有许多话要讲,她体贴地走回自己丈夫的坟前,只让江栀独处。
新坟不见什么杂草,却也没有人来祭扫过的痕迹。
江栀摆上鲜果,青团,还有一捧摘来的鲜花。
一种空顿感席卷她的身体,鼻尖传来的酸胀感让她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竟然已经湿了。
人在生死面前总会有种突然而来的惆怅,明明她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看到原身母亲的坟头,却还是忍不住悲怆。
其实原主的记忆近日来已逐渐模糊,儿时的记忆也几不可寻,但她还有些印象,原主娘一向是很疼她的,哪怕一路赶来山溪村,也多是自己受累不让孩子吃苦。
而原身,记忆里也是个心性单纯的姑娘,和她一样因意外故去,却不如她幸运得了这第二世。
自己作为窃取她这一世生命的人,江栀心下又有些惶恐,但她向来不自怨自艾,是老天给了她这样的机会,只愿她们母女俩能一起有个安稳的下辈子,若是有缘再续上这母女情分。
她买了许多的纸钱,若纸钱真能供地下使用,这些够她们用上许久。
呆呆站立了片刻,她还是忍不住开口说些什么,只怕自己在心底念她们听不到。
“我过得很好……谢谢你们。”
“如今在卖些吃食,也能挣钱了,你们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托梦给我。”
经历过穿越之事,江栀免不了也相信些怪力乱神之事,开了这个口其他的话就顺当许多,“也不知你们喜欢什么,时下的鲜果我都买了些,怕你们不爱喝酒,也带了些茶来。”
方怀英来的时候就见她跪坐着,脸上挂着两行清泪正默默念叨着什么,也不打扰只站至一旁,还是江栀被泪水淹得难受扭头擦眼泪时才看见她。
见方婶来了,江栀这才站起,她的感激与近况皆已交代,剩下的只待下次祭扫再来言说。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进了家里看到绕腿跑的小黑才好点。
方婶大力拍了拍江栀的肩膀,“好了,咱们得争气。”
江栀深感认同,离开坟冢后她也清醒许多,刚刚过于沉湎于哀恸,被死亡这个宏大的概念包裹,难免产生些“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①的悲戚,可惜没学到原诗蕴含的半分豁达辩证,只执着于字面的感伤。
好在现下她已醒悟,以后的日子谁能说得准呢,再如何也得挣够了钱再说。
见她好多了,方怀英这才去干自己的事。
江栀也振奋精神,两日没吃些好的,今儿还得做些好吃的才是。
小黑见两人分头行动,一时还闹不清该跟着谁,江栀脚一横,低头对着小东西说理,“你可不能进去,掉毛的不让进这灶屋啊。”
小黑嘤嘤叫几声还想跟着,江栀无情把门关上,它原地停了几息,又转头去跟在方怀英后面凑热闹。
江栀今日仍是做了些青团,一是上坟时用作祭品,二来则是前几日光顾着售卖,忘了送邻里。今日多做的几十个,她用篮子装着,也不准备什么礼盒,到了邻居家直接让他们拿盘子接着便是。
二虎正在家忙着,就看她来送青团,他不是忸怩的性子,拍拍胸脯让江栀几日后再摆摊时等着,自己能一趟给她全搬完。
江栀憋着笑,直说自己等着,看他头上那柳叶圈编的歪歪扭扭,真是让人忍不住盯着瞧。
二虎摸摸脑袋,"咋的,妹子你也想要?等着我给你编一个。"
江栀可不要,连忙推拒,表明自己还得继续往下一家送。
这话也不全是借口,她今日备的青团多,每家只送六个,又往下一家程家走去。
程家也是年轻的孩子在家,程秀秀开门见江栀还有些惊讶,今日才买了菜蔬怎的又来。
见她拿出青团略有些怔愣,本想拒绝这好意,江栀话赶话地让她赶紧拿盘子来,她愣神间就按照江栀的指令做好一切,反应过来的时候江栀已经走远,自己只呆站在门口,举着盘子。
程秀秀一时间茫然不知所措,这坦率大方的好意又让之前的她顿时相形见绌。
江栀全然不知她内心的暗潮涌动,又往那三个姓黄的人家走,卖豆腐的、卖鸡蛋的还有那个卖桑叶的,通通给送了一份。
卖鸡蛋那家两个孩子也在家,瞧见她眼睛亮的很明显,黄大宝环顾四周,跑到她旁边和她说悄悄话,江栀配合地弯下身子低头,只听这小孩自以为压低声音其实很清脆地说道:“姐姐,下次你要虾再叫我,我再给你捞一斤,不,十斤!”
江栀笑着答应,把青团递给他,那黄大宝挠头,本来以为她是来买鸡蛋的,怎么又犯傻来送东西了。
好在家里大人这时候出来了,免得让他做主为难。
还有那最开始帮着解答的宋宁,江栀早就记挂着要送些什么给他,这下也算有了机会,不过和他素日并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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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宋宁见到她时还有明显的愣神,听闻江栀是感谢他最开始那番解答,宋宁抿紧唇,没多说什么,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江栀也不忘最开始帮忙做行灶的李瓦匠,那李瓦匠依旧淡淡的,收下青团简单道谢。还有那送狗的李老伯,她家小黑的母亲也赶着出来迎接,也不知是不是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
江栀沿着村子走完这一路,俨然回顾了一番这一个月的种种,不知不觉间竟已结识这么多人了。
自然也无法避免地路过原身的舅舅家,江栀面无表情地走过。
她对这家人的观感复杂,早先刚穿来时,总觉得是他们害了原身,难免愤恨,即便原身是意外坠水,但这离不开他们暗里的胁迫。
来这里的时间久了,她也有些忘了这家人,有方婶相伴,他们也不凑上前,自己每日忙于生计,根本没有空余想起他们。
但今日去坟头,又难免回忆起这一切,她难以将自己的情绪归为旧恨重燃还是释然。
恨,恨他们害了原主,但他们也妥帖埋葬了原主母亲,江栀知道丧葬对于这时候的人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事,世人向来讲究入土为安,江栀不敢想,若是这家人再狠心一点,自己今日甚至无坟可祭拜,更不提自己又是这一切的受益者……
思绪繁杂,江栀索性不再想,斯人已逝,长在法治社会的自己既不想着报复,就着眼现在,勉力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
她脚程快,走完这一趟也才晌午刚过,赶着回去准备今日的午食。
如今有些嫩豌豆已可采摘,一抿即化的豆子她不忍加东西破坏风味,只加盐素炒了,豌豆自有鲜甜味,吃进口里什么糯或脆的印象都无,刚咬下去就蹦出一股带着草香气的鲜,而后就剩下一层薄薄的豆皮,感受不到豆子的颗粒感,只有一汪汪的清甜。
方婶爱吃的豌豆尖眼下口感老了,江栀便换成了菠菜,菠菜草酸含量高,江栀先焯水再浸入冷水里,一样用上汤的法子做,色泽碧绿又有菠菜自带的甜味,方婶边吃边感叹,“果然还是豌豆尖更好吃一些。”
江栀也无能为力,在这里就得顺应天时,只能安慰方婶明年再多做一些,现下还是将就吃着,自己也不忘多夹了几筷子,尽管长大后知道是动画片夸张,她对菠菜还是有着天然的高营养滤镜。
买来的红豆还剩了一些,江栀把红豆煮了加糖做成红豆汤,远没有熬红豆沙费力,汤口清甜,豆子也熬得软烂粉糯,饭后来上一碗,温暖甜香,惬意得很。
暖风阵阵,方婶却有些忧愁,“都快过去一个月了,延儿怎的还没回来,往常二十日就差不离了。”
江栀也不知怎么安慰,“怕是上面突然改了主意,又让再修一段,其他人也不见什么消息。”
方婶赶忙拿手捂住她的嘴,“这话可不能乱说。”
江栀乖乖住嘴,心里也有些担心,若是再没有消息,也得想着法子托人打听才是,虽说修理河道远没有上战场危险,但日子太久也能让人脱层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