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出摊时,江栀将盆里的食材按照颜色排布成一个个扇形再拼凑成一个圆,黄色、黑色、绿色、棕色的馅儿剁得碎碎的拼在一起瞧着色彩丰富,意趣盎然。
江栀深谙卖相也是吃食生意中重要的一环的道理,有人来问这是什么,她便回是新上的素三鲜馅,有学子打趣道:“这瞧着不是四种颜色么,怎的叫三鲜。”
这自然是江栀前世叫三鲜习惯了,一时间还想不到给这馄饨取什么名字,说三鲜多一味,叫五彩少一色。
江栀索性懒得想了就叫它新素馄饨,旁边常来的学子仗着是老顾客,取笑道:“姑娘厨艺佳,但取名之道倒是不通。”
徐子皓就在旁边候着,等着尝新馄饨的味道,眼见着大家讨论这馄饨的新名字都不去点菜又有些急了:“管它叫什么呢,必定好吃,姑娘先给我来四碗。”
江栀边口头应着手上也忙活起来,利落地包起馄饨。
徐子皓四人还在眼巴巴候着,有先来的学子却能先吃上了。
何南星来这摊子也有些时日了,前几日有些吃厌了,和另几个同伴去镇上的面馆、酒楼吃了几顿,今日又有些怀念这小摊子的手艺,没想到正巧碰上出新口味。
他夹起馄饨先吹几口气,馄饨皮虽然不是那种极薄的,但也得小心伺候着,太用力把皮子戳破了的话,馄饨的汤汁便会流出去,入口便少了几分美味。
面皮依旧是滑中带韧,馅儿却是不同于笋蕨馄饨的另一番滋味。
木耳脆嫩爽口,咬下去咯吱一声轻响;香菇柔韧肥厚,虽不是肉咬在嘴里却有咀嚼肉般的厚实感;韭菜辛香清冽,生韭菜闻着的辛辣气在这馄饨里却完全察觉不到,只有淡淡的韭香,泛着春日的生气;鸡蛋是炒过的,蓬松酥脆带着油香,虽是素馅儿,却素得和谐素得鲜透了。
同桌人见他吃得头也不抬也忙下筷吃起来,一时间桌上只剩下筷子碰到碗壁的敲击声和几人吞咽间溢出来的轻哼。
徐子皓瞧见他们的神态哪里不明白这新的口味也是美味至极,只等着自己的上桌了,眼睛不住地往摊主那里瞧。
盼望着盼望着馄饨到了。
这回他却不先咬馄饨了,先喝了口汤,自诩对食道颇有研究的他,早就发现今日的汤底不同。
今日来的学子都是尝鲜来的,前几位都要的新口味的馄饨,是以这块空地久违地没有被那股浓烈的葱油香气浸染。
果然,徐子皓一瞧碗底,今日碗里多了虾米、紫菜、蛋丝,起先他以为新口味涨价是因为馅儿的缘故,现在看来这汤底也是做了升级的。
心绪流转间,他忙不迭喝了口汤。
鲜——
这便是他脑子里的第一感受,紫菜虾米带来纯粹的海味,咸鲜气十足却不腥,猪油添一分脂香,葱花引一丝鲜甜。
再去吃馄饨,鲜灵的四种食材承上汤底之味在嘴里汁水四溅,他是吃的一个接一个不停,没一会儿碗底就空了仍觉不满足。
再去瞧同桌的伙伴果然也是如此,他自告奋勇去结账,其余人也就由得他了。
徐子皓递过银钱不忘赞叹这新馄饨的好吃之处,眼见着他要作篇文章出来,江栀赶忙道谢。
虽说能从食客的光盘程度及点菜频率推断出哪种口味更受欢迎,但这种直白的反馈江栀也很喜欢,哪有厨师不爱听夸赞的。
这么多食客,属眼前这位最不吝赞赏,但太过热烈的赞许她也有些难以应对,手上忙着不提,那一大串之乎者也她听着也有些晕乎,只得赶忙打断。
新上的口味着实受欢迎,哪怕江栀有预料到多备了一些,很快也不够用了,眼见着就剩最后一份,却是被一个意料不到的人抢先点走了——那同住山溪村的宋宁。
想到之前也是找他问询才有了今日的际遇,江栀心里也是颇为感慨,她有意给宋宁免单但瞧着周围这么多学子,这么做未免太不公平,又想到反正他们就住一个村,以后再说也一样。
宋宁要了碗馄饨慢慢吃起来,果然好吃。
当日她来问自己的时候,瞧见那松了一口气的神情,宋宁便知道,这是想在他们书院门前做吃食生意了。
起初他倒是无所谓,反正他一直回家吃。渐渐地在同窗那里越来越多次听到她的摊位,言语间多是赞美之意,他的好奇心像根藤蔓似的不住爬,这几日抄书攒了些银钱,终于也来尝了尝。
结账时见江栀朝自己笑了笑,不知怎的,眉毛突然不规律地跳了一下,他眨眨眼,按下莫名的思绪,赶忙奔回书院。
***
回到家后,江栀先是清点银钱,再把账目记上,瞧着昨日填上的支出一栏的数字心里还有些肉疼,但数着今日的进账,她又笑开了。
这新口味算是一挽颓势,今日那驴车又是空着回镇。
新素馄饨虽说利润率不如笋蕨馄饨,但售价高些,只论数额,今日的铜板倒是比昨日多了,看来还得时时添些新口味才是。
枯坐着也没灵感,江栀索性用完午饭和方婶一道出门下田。
方婶本是拦着,但江栀对她这些阻拦的话早有应对之法,凡是说不想她累着的话语只当没听到,等方婶出门自己牢牢跟着就是,左右也不能把自己捆回家里去。
方婶家只剩下两块田,到了田里,她才发觉原来那几块是卖给程家了,怪不得他家能做那么多菜蔬生意,原是田地多。
临着的是二虎家,二虎和他娘正在田里忙得热火朝天。
山溪村多是种的一年两熟的双季稻,春分将至,种早稻的人家忙着施足基肥,保温育秧。
江栀也学着方婶的样子施肥,好在出门前她已经换上旧衣,身上也包的好好的,方婶挥舞着粪耙,她没那么专业,只用粪簸箕均匀地洒着肥料。
两人配合到底快了许多,见着日头差不多了,方婶便喊停,叫着还埋头泼粪的江栀回家,江栀应了一声跟上方婶。
此刻二虎母子也忙得差不多了,二虎瞧见江栀似是吓了一跳,“妹子,你怎的这么臭烘烘的。”
江栀目瞪口呆,“二虎哥,你闻闻自己。”
二虎低头使劲嗅嗅自己,挠头说道:“我没味道啊。”
江栀一时语塞,都是泼粪的,他还能比自己香么,也不和他辩驳,用沉默应对。
包玉珍又给了自己儿子一捶,“没话找话。”
几人笑作一团归家。
还在田里劳作的程父抬头瞧了瞧走远的四人,想想自家的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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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了摇头继续忙自己的。
回家时,路过村里的小河,有稚童在河里捉着鱼虾,江栀瞧着那虾,和前几日自己花钱买的分明一样,也有些意动,方怀英瞧出她的意思,忙阻拦道:“丫头,你忘了……”
江栀一惊,恍然惊觉原身本是溺亡,在方婶眼里她也是溺水过的人,觉得她水性不佳怕她出事。
但她瞧见河却没有太大的反应,是因为这条河太浅么又或是原身对她完全没有影响了……江栀也说不明白,但总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虾不吃便不吃罢。
一旁的二虎见状本想帮着去捞点,没料还没走近便被河里的孩童嫌弃太臭不让下水。
江栀噗嗤笑出声,赶忙拦住二虎,一同归家去了。
几人完全没注意到河里正有双眼睛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们,方怀英是关心则乱,江栀则是早已忘却。
***
冯天德回家后径直走到灶屋找他娘,“娘,我瞧见那个女的了。”
杨春花正忙着做饭,头也不抬:“哪个女的?”
冯天德补充道:“从咱们家出去,差点淹死在河里那个。”
立刻被腾出手的杨春花敲了下头,“话说好听点,什么叫差点淹死,这不是没死么。”
“怎么,找你要钱来了。”杨春花想想也猜到那人的德性,跟着那欠债的来她家,大的那个先是不停服药再是丧仪,来了就是不停用钱,真是个丧门星。
“没有,她似乎不记得我了。”冯天德想想刚刚瞧见的眼神,那人只把眼睛扫过他们一群人,完全没在他身上停留,对着他还不如那群虾熟悉。
杨春花嗤笑一声:“怕是装的,你别管,眼下你最要紧的是好好念书,来什么人攀亲戚你爹娘会管。”
可不能让那些不三不四的坏了她儿的前程。
冯天德点头,眼瞧着村里的宋宁能上书院,他也有些眼热。
晚上,杨春花把这事儿和她相公说了。
冯大力翻个白眼,“二十几日了,要来早来了。”
杨春花推推他,“万一真回来了咋整。”
“咋整,那王二麻子不还没娶妻么,回来就继续把她嫁了。”提起这桩事,冯大力还有些气愤,到手的钱就这么飞了。
“你还敢提,万一再跳河真溺死了,你这名声还想要么。”本来村里就有些议论,这也是明知道有钱拿他们也不敢再去认回江栀的原因。
瞧着柔柔弱弱的却颇有些烈性,说跳河就跳河,眼下是没传开且她还活着,若是真出人命了,逼死侄女可不是一件小事。
冯大力想想也是,“好在她自己识趣。”
“她不来招惹我们,咱们也别管她,就当她和她娘没回来过。”杨春花下定论,好在家里两个老的也是个无情的,对着自己的外孙女并没有什么疼惜之意,几分骨肉亲情全给了自己的儿子女儿。
想到这儿,杨春花心里也是颇为满意。
冯大力揽过自己的婆娘,“赶紧睡了,明日还得下地。”
被议论的江栀浑然不觉,还在兢兢业业地研究自己的小账本,越摸着越感觉这纸买得值。
瞧着数字跟瞧见钱没什么两样,她每天都是乐呵呵地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