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后两次失利如同一盆带着冰碴的凉水,将入关以来志得意满的西北边军兜头浇了个彻底。
大营回撤三里之后,袁歆罕见地没有继续仗着兵力优势去试探榆上铺的城墙薄厚,而是出乎意料地与傅翾僵持了起来。
战局至此,对远道而来的西北边军而言可谓是十分不利。
边军长途跋涉,相较于以逸待劳的长安守军,只粮草辎重一项就是件不小的麻烦,再者幽云边军已然南下,西北边军众将只要想到几乎倾巢的西域都护府,便知道时不我待四字该是何等迫切。
然而袁歆就是停了下来。
傅翾尽力维持僵持局面,是为了给驰援长安的幽云边军争取时间,可袁歆又在等待什么呢?就连榆上铺中的城防兵甲也曾在私下中谈论,若非袁歆在军中威望甚高,此时只怕西北边军已是流言四起。
是夜,袁歆照例巡查营房。
他走上营门瞭哨所在,遥望河滩对岸的城池。榆上铺前前后后拼凑起来的城墙隐没在黑夜中,如同山林野兽嶙峋的背脊,煞白的月光和城楼上间隔的灯火落于其间,照亮不意露出的一线锋芒。
一带河川泊泊流淌,两侧军营森严,在无垠的寂静中对峙着。
袁歆久久不言,久到身边近卫都有些奇怪,不知前方黑黢黢的城寨到底有什么可看的,相隔这么远,难不成主帅眼神异于常人,能够在数百里外洞彻敌防?
“下面都安顿好了?”
骤然听闻袁歆发问,他身边随巡的参将及时回复:“安顿好了,只要将军下令三军即刻开拔。”
袁歆点了点头:“再等等。”
听到二人对话的亲卫有些不解,等什么?西北边军孤注一掷,除了函谷外聊作牵制的流兵,绝无援军可待,虽然沈梁帝星式微,但终究占着天下共主的名分,别看眼下诸侯裹足观望,若是他们不能一鼓作气直下京师,一旦战局向长安倾斜,那时各州郡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就未可知了。实在是等不得啊。
正在此时,瞭哨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袁歆与身旁将士闻声几乎同时转身。
有一个候骑打扮的兵士爬上瞭哨,向眼前众人禀报道:“前哨来报,东北、东南两处大约数十里外有烟。”
袁歆向早已谙熟的两处方向定睛细看,果然见到极远处的山林之中有数股浓烟直上,只不过方才由于山林夜色掩盖再加上烟号方举这才未曾察觉。
西北边军中寻常兵甲不清楚,但包括参将在内的少数核心将领却是一早就知道,袁歆在扎营之前便向柳亭与柏亭各派一部,由陈、牛二人带领,分作两路迂回,打的是包抄围攻榆上的主意,故而参将在听见斥候来报的当时就欲直去整军,他猛然向瞭哨下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袁歆并未发令,甚至连返回中军进行安排的意思也没有。
回过神来,参将不解地返回袁歆身边,见他正锁眉向东北方向细看,便也顺着对方目视之处看了过去。
东北方柳亭与东南方柏亭两处确实是举了烟,但却不是按照袁歆一早安排下的规制,参将细数后,发现单一处的烟号竟足足有六股之多。
参将睁大了眼睛:“这是......”
“傅翾有防备啊。”袁歆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说。
参将深色凝重地向袁歆抱拳:“将军,如今是不是要......”
袁歆抬手打断了参将的进言:“不用,就按说好的办。”
说罢,袁歆便转身下了瞭哨。
参将和亲卫们赶上袁歆的步伐,一路朝着中军大帐走去。都督各营兵马的校尉将军得了消息,片刻之后便纷纷到达营帐。
这场简短的军议如同一勺投入滚油中的冷水,将原本还算安宁的军营瞬间搅动了起来。
卯时一刻,西北边军的大营按捺了一整夜,终于在天将明时露出獠牙,武装完整的兵甲从几处营门鱼贯而出,在最为开阔的河滩上摆开阵型,准备正式与榆上铺的城墙一较高下。
河对岸,清晨薄雾遮不住榆上铺城门上的黑灰,那是两日前被油麻点燃的大火熏烧过的痕迹。手持弓弩的兵甲从城垛中露出身影,上满弦的箭簇闪着寒光,与西北边军的长枪隔空对峙。
西北边军的打算很简单——虽然东入长安一路地形多狭,不利于展开人马形成优势,但是即便如此,此时也要借着即将到来的包围圈与傅翾所带的禁军用命打出个结果。
这并非是袁歆意气之举,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前两次的失利皆是出于立足未稳,受袭于不备,虽然有所折损,终究不曾伤及根本。归根结底,西北边军所恃,在于人数。
傅翾顾忌的重点在长安,故而既使西出阻敌,也不会带走太多兵马,袁歆曾根据松壑谷至三道亭一带的人马营寨痕迹,推测榆上铺可供调遣的禁军至多只有万数,傅翾又分兵柳、柏两路,这样一来榆上城内的兵力只会更少。虽然禁军装备精良,若是傅翾命之死守榆上,确实会给袁歆所部造成不小的麻烦,但也只是麻烦而已。
且不说西北边军中军数万之众,只陈、牛二人各自所带迂回偏军便有近万人,只要袁歆铁了心要吃下榆上铺,城破是时辰早晚的问题。
放眼天下,长安局势叵测,沈梁如今能够倚仗的将军只有傅翾一人,若是傅翾不测,纵然禁中能够撒豆成兵也不足以一战,在袁歆看来,哪怕折进去三成兵甲,只要能换来傅翾的命,甚至不必到长安就可以向姜家传捷报了。
袁歆站在中军将台上,默然握紧了手中佩剑,耳畔军鼓轰然,随着鼓点,远处排列好的战阵逐渐涉过滩涂,迈入河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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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映初将手中的军报缓缓合上,抬头看向堂下站着的禁军军士。
在她周围,幕府的前厅早已不是先前模样,一应格局都在傅翾得知西北边军叛乱的当晚被一一改过,俨然如边郡帅府,新抬过来的沙盘、舆图分列而置,四周亲卫默然执戍,幕府被长安富贵掩盖已久的杀伐血气终于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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溢横流。
“若是君侯并无别的安排,你留府休整一日再回禁营。”云映初说道。
军士抱拳:“谢侯夫人美意,末将有命在身,尚不得返回禁营,这就走了。”
云映初颔首:“来人。带上幕府令牌,送他出城。”
说罢,云映初起身离去。
走出前厅,燕草才贴近云映初小心说道:“几处都无讯传来,夫人要不要回房歇息片刻?”
云映初扶着燕草稍缓了缓,摇头到:“备车。”
“夫人要去哪?”秦桑问。
“入宫。”
镇北将军幕府门前车马频繁,执戟亲卫戍守森严如卫中军。
云映初坐在车驾中单手支颐闭目养神。
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单是长安城内的就足够牵扯精力。
自太后假托投缳引她入长信宫说了一番话,次日前朝数位御史便联名上书,弹劾内廷常侍趁兵乱在前擅权乱政,深负天恩,钻营勾结致使隔绝内外。这种指桑骂槐的奏折是御史们惯用的伎俩,其实在于太皇太后罢朝数日,而禁中一丝风声也不曾传出来,惹得朝堂上下议论纷纷,姜家联系不上太后与汝南王妃,只好借御史之口逼禁中做出回答。
有了几位御史做引子,朝中众臣也按捺不住各自的疑虑,跃跃欲试地想要上书请两宫与天子临朝听政。
说到底,并不是诸位大臣有多么心系社稷,太皇太后虽然缠绵病榻,但也一早将种种事项安排妥当,例行的文书工作并非无人决策。
奏疏意料之中地被打了回去,姜家更为愤怒,转天直接纠集了一帮御史叩阶求见,与此同时长安城内大街小巷中,不知从何处流传出这样的消息——西北边军叛乱,兵锋只在五十里之外,长安危矣。
长安前前后后的异动被听到消息的人们串联起来,顿时将流言蜚语渲染得如同亲眼得见,一时间人心惶惶。
京兆尹用尽了手段仍旧百计俱穷,不得已递了条陈,向长乐宫询问办法。
收到奏疏的时候,云映初恰好在长乐宫侍疾。面对桌案上空待主笔的层叠卷札,云映初曾问冯常侍,太皇太后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是否召一些傅家亲近的臣子入内朝,便于临机决断。然而冯常侍只是摇了摇头——陛下不许。
云映初闻言深深地看了冯常侍一眼,对方了然地行了个礼。
侯夫人自便。
当日,云映初用傅翾留下的令牌,调集了一队禁军,带着京兆尹封了于中走动联络最为频繁几户的朱邸。
大敌当前,她可以放任姜家在朝堂上上蹿下跳地弹劾,也可以由着对方一定程度上干扰朝堂的平衡,但她决不允许有人在傅翾行军的后路上做文章。
一番嘈杂过后,京兆尹与禁军曲长在所查抄府邸门外近处一个寻常轿子旁俯首听命,云映初端坐其中,面无表情地看着京兆尹刚刚递进来的抄录。
......哪怕只是毫厘之间的风险,她也决不允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