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上铺已经......”
无边的寂静自永治殿雍容的顶盖覆压下来,压得众人无一不觉声息艰难,冯常侍轻微的话音无法冲破层层垂帷,只在桌案与文书间打了个旋儿,最终落在云映初面前。
“七日前的事了。”云映初将手中的卷札放回自己经手的那部分文书中,“五月九日卯时,西北叛军举兵攻打榆上,同时出两路偏师过柳亭、柏亭,企图截断驻榆上禁军后路,所幸早有防备......”
八日夜间,在柳、柏亭口等候多时的李、郑二部果然等来了远道而来的西北边军。这场厮杀异常惨烈,两亭官道上的血腥久久不散,两侧的草木枝叶深深垂首,远看貌似是在悼念葬身于此的兵士,近前来才察觉原来是凝固了的血迹压得叶片不得不低头向地。
李、郑各分禁军两千,而西北边军的陈、牛二部则有万众,即便借助地势和精良装备,禁军也难以抵挡西北边军一次又一次的冲锋,经历过一夜的短兵相接,李、郑顶着近半的折损终于令对面怀疑此处有重兵设伏,从而收缩阵型改为派遣小股轻骑袭扰探查。
这样的疑阵自然瞒不住太久,但足以拖延,直到九日午时之后,李、郑终于咬牙收拢起残部,一边佯作反击,一边往卫关方向撤退。
“......十日晚,幕府收到前线军报,君侯以榆上城池为饵,分禁军与榆上守备军一部亲自断后,固守榆上至五月十日入夜方才撤离,其余人马均已提前撤至卫关。”
云映初看向立于书案一侧的巨幅舆图。
自始至终,傅翾都未曾如袁歆猜测的那般想要借助西北一路的城防死拒边军兵锋,在禁军入驻榆上之前他便决定只在此处盘桓五日,城中兵马早已分部暗中回撤,柳、柏二亭也不是袁歆和等闲武官所认为偏师交锋,而是事实上的正面战场。
“......发觉榆上铺为疑兵之后,袁逆大怒,将榆上付之一炬,随后追至卫关城下。”
冯常侍随着云映初的指引看向舆图上卫关所在。
卫关。
长安西北方最后一道屏障。
“......五月十一日傍晚,袁逆扣关,君侯引兵与之血战。”
云映初的声音有些难以分辨的滞涩:“......卫关一战,极其艰难......”
袁歆经历了松壑谷与榆上铺两处失利,终于意识到舍下西北边军的兵甲盛势与傅翾计较伤亡交换是极大的谬误,只有兴兵迫之被动防御,打乱禁军阵脚才是破局的方向。
于是,卫关之外爆发了自两军交战以来声势最为浩大的一场阻击战。
断甲积山,黄土喋血。
城墙上,从垛口和墙孔中横溢出来的血迹,流过砖缝,流过箭痕,留下沁入石头和泥灰的黑褐色纹理,弥合了砲石与刀枪留下的凹坑,一路流进堑壕沉默的泥水里,晕染出一带色泽艳丽的长绦,泥水带着长绦缓慢流淌,直到这带长绦钩缠上河道中随水漂流无数残甲。
卫关仍在固守,战事仍要继续。
作为长安最后的盾甲,卫关城墙之坚实远胜榆上。傅翾整合了余下的七千禁军以及两千一同回撤的榆上守备军,并卫关原有守卫四千人,共同组成了卫关防线。
从傅翾带着断后的禁军抵达卫关,到袁歆发觉榆上虚实引兵赶来,这其中饶给了禁军将不到一日的时间。
第一批回撤卫关的禁军临行前就得到了傅翾的指示——发动城内原有守备,在城外与近城峡口处挖掘陷马坑,唯独东北方山林处不动,留待余下兵马撤离通过,同时在卫关城前平地设连片拒马木栅,阻拦西北边军骑兵冲锋。
这些工事在战争开始时固然效用不浅,但随着西北边军几次冲锋,再怎么锐利坚固的设施都被血肉填成了平地。
袁歆毕竟是百战宿将,他对部下下达死命,要求务必将城中守军牢牢缠住,不使脱离,同时,他继续分兵,令精锐绕卫关走险道崎路威胁傅翾后路粮道。
随着袁歆军令的下达,很快,卫关城前便打成了一片糨糊。
“今日已是十六日了,镇北将军当快撤回京师了吧......”冯常侍心中盘算着时日,不由得心头一紧。
云映初默然注视着眼前的舆图,一时并未回答。
她明白,傅翾此行的目的是倚仗长安西北一路的城池,尽可能地在迟滞袁歆所带叛军兵锋的情况下,最大限度地造成杀伤,一来是为了给幽云边军入关勤王争取时机,二来也是为了给长安的防备减轻压力,归根结底,与叛军的决战要在长安进行。
但是这些道理袁歆又何尝不知!
叛军不顾伤亡,一味要留下傅翾,不就是看出一旦傅翾不测,长安便再也推举不出来一个足以弹压住各方势力,个人威信与能力足以率禁军御林迎战的武官吗?
衣袖遮掩之下,云映初的双手在轻轻地颤抖。
“叛军咬得这么死,这该怎么撤回来......”
云映初骤然打断了冯常侍的叹息:“前线军情自有君侯定夺,我等多想无益,常侍不如与我说一说宫中的境况,也好早做打算。”
冯常侍一愣,紧接着便反应过来迅速说道:“今日一早,在京的几位宗亲递了帖子想要拜宫问安,小臣照旧拒了。长信宫那边,除了太后想要吃炙麑子,别的也没什么。”
麑子之甘味被奉为天下至鲜,只是狩猎不易,只奉宗室高官。一场兴猎劳师动众,实在不是此时该有的。
“太后那边我去劝,虽然形势至此,但她毕竟是太后,该有的体面还是要给。”云映初知道冯常侍对太后怨怼颇深,索性多解释了一句。
冯常侍叹了口气:“侯夫人持重周详,小臣省得利害。”
云映初颔首:“把今早的名帖拿来给我看看,我随后就去长信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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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宫内外执戟禁军的存在昭示着长安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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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迎来翻天覆地的转变,长信宫内缓带轻绸如旧,仿佛依旧昔年。
“陛下安好。”
太后挑眉隐笑,抬手免礼:“如今长安乱成这个样子,怎么侯夫人还有闲情雅致来哀家这里请安?”
“听闻陛下不满宫中饮食,所以特地过来告罪。”云映初淡然道。
“可不敢治侯夫人的罪。”太后指了指近旁的坐席,示意云映初坐下说话,“我知道,你是为了那道菜肴来的,其实也无所谓,既然你来了,哀家也给你这个面子,没有就没有吧。”
“陛下体恤,乃是万民之幸。”
太后嗤笑一声:“少说这些,好像天下财税单不奉养武宁侯府一样。”
“既受天下奉养,当为天下竭命。君侯守边拓土何来惜身,太皇太后弥合社稷不称劳损,妾心向往之。”云映初认真道,“陛下以为呢?”
太后笑意更深:“自然是好,历朝历代谁不说自己是清流贤臣,谁不愿用清流贤臣?”
“长安外面情形如何?”太后随意问道。
“长安无恙,区区叛逆不成气候,陛下只需安坐待之函首奉于阶前。”
太后倚坐闲适,听了云映初的话语仍旧一派恣意:“那是自然。”
一时无话,云映初浅啜了一口长信宫待客所用的浆饮,太后也不再追问,而是目光闲闲望向殿外的风景。
春日渐浓,长信宫地气所居,连花木都比寻常开得要早些,此时有风掠过长信宫广阔的中庭,带着纷飞的花瓣悠游洒落。
如此僵持半晌。最终还是太后率先沉不住气,转头改换了神色看向云映初:“先前哀家与侯夫人商讨的事情,不知今日可有答案?”
云映初从容地放下手中杯盏:“陛下手中可堪驱遣之人比比皆是,哪怕如今也能通晓万全,少妾一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太后压下长眉:“这是侯夫人自己不愿意了?”
云映初淡笑相对:“妾只是为自身计,想要更妥当些罢了,陛下应当理解。”
“侯夫人千万别会错了意。”汝南王妃适时解释道,自觉担起那些以太后之尊不能开口的话,“陛下并非怪罪,只是想求夫人一个准话而已。”
“妾又何尝不想求陛下的实话?”云映初看向汝南王妃,“要知道,陛下与殿下此行,是要断了妾的后路,若此路无生,纵妾不惜此身,也要顾及云家。”
“你想要哀家给你什么准话?”太后目光锐利如电。
“这就要看陛下准备怎么保全我了。”云映初神色平淡地反问。
太后认真打量了云映初一番,末了轻笑出声:“哀家可以把太后的金印交由你暂存,直至长安解围。”
闻言不止云映初,连汝南王妃也是一脸震悚地转过头去,不解地看向太后。而太后只是亲自斟满了一杯浆饮,随后缓缓举起手中的杯盏向云映初致意:
“现在,侯夫人可愿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