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逐鹿 > 97. 榆上
    当夜,榆上铺千营合围戍卫森严。

    时至中宵,远处正有一队斥候返回营地,他们一路穿过营寨内外往来警戒的巡骑,为首的斥候下马后不待稍停,小跑着奔向灯火辉明的中军帐。镇北将军傅翾于一个时辰前抵达榆上铺,此时正在帐中召军官议事。

    巨幅舆图垂挂其中,傅翾神色严峻,在舆图前负手而立,明灭的灯烛将长安四向五径映照得诡谲难测。

    在他身后数位禁军都尉静默地等待着军令下达。

    傅翾的目光沿着舆图上的长安一点望向松壑谷。

    依照西北边军一向的脚程,收拾好松壑谷的残局整军抵达榆上铺约莫要耗费近两日的时辰,这期间足够收拢调度禁军重新布防。

    舆图上,榆上铺所在被山河交夹,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只是他们此行却不是为了与西北边军结硬寨打死仗的。

    斥候通报的声音在帐外响起,中帐亲兵打帘迎进,各都尉自觉让开道路放斥候入内。

    “有告将军,中军所部已至十里外,最晚三刻便到。叛将袁歆所率部众出松壑谷,今晚扎营于三道亭,似是要好好休整一番。”

    以傅翾对袁歆的了解,对方作此决定也不难想象。西北边军入关之后因事出突然,沿途警塞城池对其不设防,故而一路畅通无阻,军心想来不免浮躁,眼看长安在望,袁歆势必要上下鞭策一番。

    傅翾摆手让斥候下去将息。

    “将军。”一位禁军都尉抱拳出列,“是否要收拢兵马借地势将袁逆等拦在榆上?末将愿往。”

    “不可。”傅翾按下禁军都尉的提议,他沉思片刻,终于发令,“李都尉,天亮后你率部前往柳亭驻防,郑都尉,你去往柏亭。”

    傅翾抬起头,看向刚才被他点名后出列的两位禁军都统:“你二人各自只带六日粮草。遇敌之后举烟,若不敌,也要迟滞对方至少半日,再撤至卫关。同样,若是看到榆上方向有烟,立刻向卫关方向回撤。无论是否遇敌,回程中都要做好掩护防备。”

    “是。”二人领命。

    待李、郑两位都尉离去,傅翾冲着方才建言自己在榆上拦截袁歆的都尉招了招手,那人迅速上前在傅翾帅案一侧站好等待指示。

    “天命之后,你整饬榆上诸营,除这几处的守备外,其余都收拢到城内。”傅翾在舆图上指点了几处。

    要知道这榆上铺原本就是军镇衍生的城郭,内外城前身便是黄泥土灰砌出来的工事,即便如今民生渐起,从外部看来,整个榆上铺依然像一带绵延的大型军营,城墙与前出的营寨几乎融为一体,并无明显的界限。傅翾让那禁军都尉收拢禁军到城内,便是要他舍弃距离太远太过松散的零碎营地,将兵力回撤至主城工事附近。

    “末将领命。”

    “其余人等回去待命,斥候增至每日二十班,详细的部署明日辰时军议上说,散了吧。”

    众人得令后纷纷返回各自营帐,中军主帐内只剩下傅翾和戍守的甲士。

    傅翾拿起桌案上的一卷简札,再次回身研究那张舆图。

    袁歆半辈子都埋在军中,虽然于行军布阵上老辣非常,但兴许是年岁上去了的缘故,他面对军情异动格外谨慎,松壑谷设伏成功一是借了地利之便,二则就是西北边军自入关以来,由于传讯不畅导致京中一直未能反应,故而使得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如此一来,军心难免浮躁,两相叠加这才成全了松壑谷首捷。

    凡事有利则有弊,松壑一役以近乎无损的代价轻取三千西北边军,这样的胜利同样给对方鸣鼓告警。袁歆出谷后重整队伍,必然要打气精神与他仔细周旋,再想出其不意必然不可能了。

    帐外有风惊掠,引得舆图旁的炬火一阵恍惚,映衬得傅翾的面色也叵测阴沉起来。

    当日接到军报,他便立刻做出了决断——长安兵力在下乘,且有司州流兵牵制,他需要借助从松壑谷到长安这最后的一段路程作为接续的藩篱,迟滞袁歆的锋锐,减缓长安所受冲击,同时为幽云边军赶来争取时机。

    对于袁歆手下西北边军的兵锋傅翾并无所谓,他早就看惯了刀光剑影,唯独有一点......

    傅翾逆着舆图上的来路重新落眼长安。

    长安,帝座之下,暗流之集。

    袁歆谋逆,西北边军叛乱,长安告急,这些消息必然瞒不住天子身侧的宗亲高官。对于如此军情落到根系盘杂的群臣之中会溅起怎样的动荡,傅翾再清楚不过了。为了以防万一,他临行前特意改换了京师守备,一应巡查执戍,均由禁军代为执行,同时留下了两城防守改制的方案,一样指定了可靠的人选监理。有禁军压制,至少能稳定一二。

    袁歆反叛的缘由尚且不明,傅翾隐约觉得其中与太后逃不脱干系,而函谷叛军与洛阳姜家私底下钩缠不清几乎昭然,为防太后与袁歆里应外合动摇城防,或是其他意料之外的变动影响局势,傅翾出宫前就下令将禁中的兵甲一概清换,要紧之处更有明岗暗哨无数,长信宫外尤甚。

    既出城门,傅翾便强自放下了除长安城防外的思虑,然而心绪却不完全由他左右,牵挂遐思在此时纷然涌上心头。

    太皇太后与晏晏此时就在长安......

    沙场朝堂瞬息万变,傅翾在乱军之中仍能静心调度,如今却不然——他不知道自己设下的层层防备是否够用,留给晏晏的兵马是否能保她与太皇太后万全......

    关心则乱。

    多想无益,傅翾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重新将思绪拉回眼下。

    他展开手中的卷札低头阅览,同时向西踱步,走到新制的沙盘前停下,卷札上密密麻麻地如同走蚁般写满了军中所带粮草军械与后方运济的一应事宜,他默算了一会儿,复又将卷札收起,抬眼落向这片缩小了的榆上铺营寨。

    良久,他抬手召来一旁执剑侍立的亲兵,头也不抬地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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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道:

    “把巧工司马带过来。”

    -

    袁歆驻马远眺,榆上铺巍然的工事尽收眼底。

    两日前,他等着工兵清扫了一个时辰,才终于再次整队通过松壑谷。哪怕早已有了准备,当他看到松壑谷另一端的景象时,依旧不由得长叹一声。

    斥候来报,钱校尉所率尖兵凡一千九百七十九人,俱葬于此。

    待兵马尽数出谷,袁歆下令稍作整顿,随后星夜开赴三道亭扎营休整。

    然而,傅翾却不肯给他们留一丝方便,从三道亭拔营之前,他命手下将营寨点燃,等到袁歆漏夜前来,展现在西北边军面前的只有一片灰烬。

    猝不及防的失利让他有些麻痹大意的精神重新紧张了起来,他召来军中将领,重新整饬了一遍军纪军心,自己则沉下心来再次研究起舆图。

    “将军,军营已经扎好。”身边的校尉见袁歆迟迟不语,于是试探着问道,“将军计划何时攻打榆上?”

    “急什么。”袁歆依旧远远观察着前方的城池,“陈、牛二部出去多久了?”

    “半日有余。”

    “先等着吧。”袁歆闻言并未多言,转头吩咐身边的传令兵:“你去告诉营曹,把营寨扎得结实些。”

    校尉越发不解:“将军,为何要在此处与傅翾对峙,咱们难道不该早些赶到长安?”

    “傅翾手上至少有数千人马,榆上的防御也精良,城前有河,地方也小,不能展开太多兵马,无法以人数强压,若是硬上就是给了傅翾一点一点消磨咱们的机会。”袁歆认出与他说话的校尉是自家的子侄,正巧眼下无事,索性多点拨他两句。

    “可是,将军,末将还是不甚明了。无论如何咱们都是要打到长安的,横竖要在此地与傅翾交手......”

    袁歆听见对方不开窍的言语顿时有些烦躁,他摆了摆手,打马调头:“等消息吧,过上一天你就知道该怎么打了。”

    榆上铺前是一小片平坦的原野,一道河水横亘其中,与身后的山梁一起,将榆上铺严丝合缝地围拢起来。

    袁歆从方才的矮坡上下来,一振缰绳指挥马匹向正在建造的营地走去。

    从松壑谷来的这一路上,他反复掂量过傅翾可能的决策,倘若易地而处,他必然会千方百计拖延西北边军的进程,为幽云边军前来救驾争取尽可能多的时机,所以,只要他们暂时不动,傅翾必然也会乐得僵持,不会做出什么激进的反应......

    咚咚咚——

    营中刚刚支起来的警鼓突然响了起来,引得周遭一片兵甲翘首而望。

    “出什么事了?”袁歆抓来传令兵问道。

    那传令兵也是一头雾水,连忙告罪前去查看。

    片刻后,传令兵顶着一头冷汗返回,离着袁歆尚有一段距离,便急忙相报:

    “将军,对面的城门开了!有兵甲列阵,他们要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