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者无不知也,当务之为急。”太后扶着汝南王妃借力起身,离席走近云映初,居高临下地垂眸俯视,“太皇太后虽然在军务上防得紧,哀家却也知道,如今京城之中得用的兵马至多不过四万,哪怕太皇太后下了哪怕君民一同饿死也要死守的决心,城内的粮食又够你们清汤寡水地吃几天?待到大军压境,内外交困,你们还敢挥刀向内强要豪门朱邸的存粮?”
太后的言辞间意外地有几分诚恳:“西北边军举兵十万,可谓倾巢,抵达长安也不过就是这几日的功夫,是,哀家知道幽云边军兵甲更多,粮草武装更盛,可是来得及吗?”
她伸出终年养尊处优而显得格外细腻的手,轻轻抚上云映初肩头,随后用了些力气沉拍两下。
出乎意料地,太后长叹了一声:“可惜哀家近来才真识得你,不然何苦将你与旁人一概视之。”
云映初虽然也不甚清楚太后提起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意欲何为,但面上仍然不显,依旧答道:“陛下抬举了,妾不敢......”
“少说这些。”太后嗤笑一声,“都闹到今日这般田地,还同我粉饰什么。”
她转身向汝南王妃一摊手掌,后者会意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
“云家生了个好女儿啊。”太后从中抽出一卷旧了的绢帛,锦囊被她随意地丢在地上。
“你为自己考虑得不多,为云家考虑得倒是不少。”太后将绢帛摊展,饶有兴味地看了起来,“在朔平如此,在长安更是如此。”
“难道不应当?”云映初反问。
“应当。”太后颇为赞许,“只是哀家读来很是感慨。”
“你来得晚,只怕不清楚,当年哀家入宫前,姜家也不过是洛阳郡的一支等闲士族。”太后将手中的绢帛卷了回去递给云映初,随后负手而立,“多亏了昔年家中名声不显,否则太皇太后绝不会挑中我,一晃十年过去了,如今——”
太后庄严华贵的广袖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凛然一振,仿佛将长信宫的堂皇富丽悉数囊括其中。
“如今,这天下山河,也由得哀家拨弄一二了。”太后轻声说。
“你很像我。”
云映初听了这令人臣惊骇的言语,并未如向来一般礼数周全地走个惶恐请罪的过场,反而将目光投向案几,末了冒犯相问:“陛下想说什么?”
太后见她如此,非但不以为忤,眉目间竟有一丝难察的喜色。
“云夫人,哀家愿请襄助。”太后正色道。
她见云映初闻言默然,继续趁势相劝:“哀家知道镇北将军所向披靡,只是一人之力无以抗天时,战术再怎么奇绝,没有兵力也是空谈,你又何苦随之白白搭上自身与云氏的性命。”
“更何况,仰他人鼻息哪有自己亲执印玺来得痛快。”太后向云映初递去了危险的一眼,“事成之后,哀家会因功封你为公主,享万户汤沐邑,你的两位兄长也可入朝为官,云家自此再也不是一地之姓,如此可好?”
长信前殿静如长夜,唯有从绢纱糊过的窗户中漏下来的暗淡日光,正如晷刻般一点一点地昭示着时间的流淌。
云映初蓦然起身,未曾致礼告辞就径直向殿外行去。
太后并未阻拦,只是沉默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
她静静注视着云映初步履匆忙,却在快要行至殿门时猝不及防地停住了脚步。
只见云映初缓缓转身,再次迎上自己的目光,太后心头一动,顿时有了大事将定的预感。
而云映初并未再说什么,与太后对视片刻后再次回身,这次直到她的身影隐没在长阶之下,再也不曾停步回头。
殿门关闭的声响恰到好处地掩盖住了太后如释重负的一声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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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接下来要回府吗?”
云映初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去看看太皇太后。”
此次来长信宫云映初所带随侍不多,能近身的只有燕草和秦桑两人,去往长乐宫的路上禁军自觉与云映初间隔出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地缀在身后。
“夫人当真把太后方才所言听进去了?”燕草悄声问道,刚才在长信正殿的情形让她不觉有些悬心。
“怎么可能。”云映初抚了抚燕草的后背,“大敌当前若是有人起了首鼠两端的心思,便是走了身首异处的死路。”
云映初余光瞥见秦桑松了口气,打趣道:“怎么?怕我为了往后的荣华就不要你们了?”
秦桑见云映初有闲心说笑,更放松了些,也笑着回答:“怎么会,无论夫人怎么选,我们跟着就是了。”
云映初笑容渐淡,目光投向远方仿佛无穷无尽的宫道:“太后的话只听来花团锦簇,如今肯与我虚与委蛇不过是受制于人不得不为,倘若我当真为了这一点虚无缥缈的承诺临阵倒戈,且不论于道义上大谬,哪怕真令太后得逞,来日形势倒转,我手中再无制衡权柄,又凭什么相信太后依然会践诺?”
“永远不要为了别人带给你的虚浮冀望,轻易放弃手中已有的东西。”云映初轻声叮嘱。
“更何况,我不能置父母兄姊于险境,也不能在如此要紧的关头背弃傅翾。”
燕草若有所思,片刻后忽然又想起一事:“那夫人为何还要回头呢?”
“总该让太后存些念想,省得再去寻别的门道。”云映初淡然道。
“太后只怕没这么容易轻信于我们。”秦桑说。
“左右都由她,我也不指着能从太后这里得到什么解围的助益。”一步闲棋而已。
待到行至长乐宫门下,天色已经一片昏黑,只有西天一线尚存微光。长乐宫的宫侍得了冯常侍的嘱咐,一早就手执宫灯静候云映初到来。
“陛下下午情形如何?”
为云映初引路的人是永治殿内的近侍,他含身俯首叹了口气:“自夫人今晨探视后,陛下便一直昏睡,中间几次服侍汤药都不曾醒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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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进入宫门,云映初便眉头深皱:“太医怎么说?”
“太医令说会尽力维持。”那宫侍知道这话不好回禀,语气十分沉重。
“尽力维持......”四个字在云映初口中绕了个圈,如鲠在喉地卡在当中。
虽然她与傅翾在出事时就做好了准备,此时仍然觉得棘手,太皇太后身份贵重,再加上临政多年积威甚深,若是在这个内外交困的时候出事,无异于给本就惶惶的人心再添风霜,只怕到时太皇太后崩逝的消息传出,四境早就蠢蠢欲动的诸侯没了震慑,难保没有异动,长安当真危矣。
永治殿外的戍卫看见云映初自觉让开道路,开道的宫侍上前将殿门打开了一条刚好能容纳不到两人身形的开口,云映初步入殿中,温热的药气裹着似有若无的衰败气息扑面而来,殿中惯常点的檀香被压制得几乎察觉不到了。
云映初在外间解了风氅,略站了站,等一路上晚风的寒气尽数散去之后,才破开重重帷幔往内殿走去。听从太医的嘱咐,永治殿一改先前的模样,数不清的帷幔自上而下垂落于地,将殿门以内划为风声的禁地,哪怕已入早春,整个永治殿仍旧按照隆冬的规制烧着火龙。
“云夫人。”冯常侍侍立在御榻一侧,见云映初到来立刻上前轻声行礼。
云映初抬手示意对方不必多礼,同时目光越过近侍和床帏看向御榻上昏迷不醒的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神色仿佛梦魇般难安,两颊带着病态的血色,嘴唇反而灰败。云映初只看了一瞬,便带着冯常侍往外间说话。
“陛下此番怕是......”冯常侍话还未说完,便以袖掩面压低了声音哽咽起来。
好在冯常侍只失态了一瞬,他整饬了整饬形容,便照常与云映初谈论公事:“云夫人前来,外面的情形还好吗?”
“禁中封闭,兵乱临身,朝中人心不安得很。”若非有禁军巡视,姜家的人势必要叩宫讨个说法。
冯常侍神色凝重:“陛下昏迷之前曾留下旨意,广告天下西北边军联合四周流民举兵叛乱,长安戒严,一应事务防卫为先,夫人必要时可以拿出来弹压前朝好事者。”
“这项旨意是随陛下授傅翾禁军御林兵符时一同下达中台的,能听得进去的人早该知晓了。前朝的人也并非是真觉得戒严宫城隔绝内外有害天威,不过是借题发挥而已。”云映初说道,“但是一味命禁军震慑反而助长流言,更不利于人心稳定。我想请朝中老臣代为劝说一二,君侯不在,我对朝中人终究不及陛下了解,不知常侍怎么考虑?”
“侯夫人思虑周全,这人选上.......或许已致仕的王大人可堪此任。”此人曾事三帝,出入内朝,数任御史大夫,朝中颇有名望。
云映初对冯常侍所提之人略有耳闻,她点了点头,便准备出殿处理余下的事务,忽然听闻冯常侍说道:
“还有一事,陛下清醒时曾问起,镇北将军如今走到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