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关就是三日。
长信宫上空的天色暗了又亮,从西北方向接踵而至的候骑马蹄声从当夜起便不曾停息,将太后搅扰得不得安宁,她的耳畔永远萦绕着禁军御林调防时令人悬心的声响。每每入夜,太后与汝南王妃驻步长信前殿,总能看见披挂严谨的队列在富贵相积的街巷中穿梭巡逻,禁军手中的炬火如同烧灼的火龙,肆意在辇毂之下盘桓。再远处的长安十二门所在,更是沉响不断,太后看不到城外的情形,只是在每日清晨望见城墙上架起了越来越多的弓弩与石块。
四周画栋雕甍一翻面目俨然变成了一座兵营,整座长安城如同惊蛰的巨龙,抖落身上金雕玉砌的妆饰,露出其下狰狞的鳞片。
第三日的下午,太后终于掀了案几。这么些年里她经历过的大大小小风浪不胜枚举,本来是能耐得住的,只是今次连小天子也被一笼统卷了进去,这让她顿时瓦解了与太皇太后拼耐性的闲情逸致。
等闲的动静引不来云映初,太后索性作势投缳。宫门外的禁军终于不得不遣人去长乐宫,叨扰诸事缠身的武宁侯夫人。
宫人和禁卫已然遵从云映初的吩咐退出门外,太后和汝南王妃身边只剩下不肯离去的几位近身内侍。
“哀家要见皇帝。”
云映初闻言微微一笑:“天子在长乐宫随太皇太后起居,陛下无虑。”
出乎意料,太后并未如同先前一般在受拒后叱骂云映初目无尊上,她似是首次认识云映初般上下打量了一番,异常平静地问道:“你出身徐州?”
这话离题万里,太后问话的尾音回荡在雍容寂寥的长信前殿中,听来不觉有些荒唐。
云映初点了点头:“妾是彭邑人氏。”
“今年十八岁了吧。”
“妾年十九。”云映初答道。
“哀家记得你父亲母亲。”太后缓缓踱步,“当年你们云家在天德二年的三王侵陵案上出力不少。”三王侵私案是今上即位初年的一场大案,那些见新主年幼而横生异心的王侯宗亲,皆被太皇太后与太后借侵占帝陵用地的名头联手扫清,由于其中几人封地属徐州地界,云兴在弹劾供证上很是用心。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妾家分所当然。”
太后转过头来,对着云映初轻轻勾起唇角:“哀家知道,云家几个孩子都教养的不错。”
她向云映初缓步走来:“当时你大伯在少府只是主簿,哀家提携他做了少府丞,姜家帮你父亲规避弹劾润色考课,他们是知恩图报的人,这些年来,哀家对你们云家很是满意。”
云映初面色上看不出反应,她仿佛例行问对一般略微垂首:“陛下谬赞,妾不敢当。”
太后正待说话,远处忽然有巨响传来,万分不敬地打断了她的言语。
“陛下不必惊慌,这是城门处在布置滚木与擂石。”云映初婉言解释。
太后面沉如水,她偏了偏头,目光好似穿越重重宫墙落到遥远的西北大衢,了然地旁观西北边军重骑赶路时惊起的飞尘。
“有何惊慌?长安外的境况,哀家比你知道得细,知道得早。”太后轻声说道,她的目光重新对上云映初的视线,“你来长安不过一年,哀家在此金笼之中已经滚了十余岁了。”
太后仔细打量着云映初,仿佛决心要找出隐藏在她肌肤装饰之下的什么东西。
“你当真以为封了哀家的长信宫就能隔绝内外了吗?”
“陛下有何见教?”云映初面上仍旧是一副惯常章程,看不出究竟在想些什么。
“来。”太后背身招手,转而向殿中主位走去,她唤来身边的近侍,“赐座。”
近侍匆忙整饬好坐席,只是并未照例在阶下设座,而是于御座近旁稍下的位置添了幅席案。见太后入座,云映初并未刻意推拒,随之坐了下来。
“先给哀家讲讲,哀家是怎么联通上西北边军和袁都护的?”
云映初闻言抬眼看向上首,太后终于从她的神情中品味出一丝意料之外的讶然,不觉一笑:“怎么?是你不敢说?还是哀家不敢提?”
“山阳道刺杀,哀家做下的,朔平围城,哀家鼓动的,西北叛乱,”太后说得缓慢而清晰,说到此处还刻意停顿了一下,似是为了让云映初听得分明,“哀家游说的。这些事,太皇太后和傅翾应该一早就同你通过气儿了吧。”
云映初不语。
太后坦然道:“看先前太皇太后与你的态度,当是手中已然有了姜家甚至是哀家与外间各方联络的铁证。”
她无谓地弯了弯眉眼:“于正道大义上,哀家或许罪该万死,只是如今这天下却不是在大贤圣君治下,所谓是非,从来不论公道,而在于人心权衡。”
太后略微偏了偏头,挑眉看向近旁八风不动的云映初:“云映初,且不论朝堂上姜家与你傅家分庭抗礼门生广布,也不论京外州郡实在归属。哀家只问你一点,太皇太后是什么样的人,你清楚吗?”
“太皇太后陛下临视圣明,纯心至节,有大功于社稷。”
太后听了云映初这挑不出错的囫囵话并未不悦,反而抚掌而笑:“说得真好。”
余音在前殿中反复回荡,太后在空洞的回声中继续说道:“圣宗明皇帝驾崩时哀家还年幼,只听人说起圣宗念及太子年幼曾有遗训,请皇后尽心社稷看顾子孙,不令大梁宗庙沦落。”
“傅孝君把这话听进去了。”太后声音不大,字句却清晰,“咱们这位太皇太后陛下,十余年来夙兴夜寐,宵衣旰食,不敢有一丝逸放。为了梁庙之存续,先是强压地方贪弊,结果被北狄南下扰边打乱,不得不重整税收以备军用,后来北狄消停,还不等她抽身重新收拾州郡,先帝驾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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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先帝,太后脸上并无一丝哀容,反而有些玩味:“先帝只留下了今上一脉子息,为了震慑不安分的诸侯,太皇太后没办法,只好提起我和我身后尚且没什么根基的姜氏,再后来的事,你也都知道了。”
“弹压豪强,削革宗室,收拢粮税兵权,乃至扶植朋党与我争衡,太皇太后确实是为了他沈梁天下尽心竭力,天命不佑而已。她并不在乎收发的文书敕令会伤到至亲或是有害自身,臣属子民在她眼里一概如同铁块谷粒,耗之有效即可,她也知道自己无力挽天倾,只想让大梁的基业走在她身后。你明白了吗?”太后看向云映初的眼睛。
“一国太后勾结外敌,挑动边军大将造自己的反。”太后说到此处竟也不觉发笑,“你看看如今天下已经成什么样子了,太仓里都快要挖不出来粮食,谁还敢把这些话说给谏台两院,说给州县官僚,说给天下人听?谁这么做,谁就是亲手断送大梁江山罪人!”
太后伸手隔空点了点云映初:“你们手上有书信也罢,人证也好,傅孝君敢拿出来交付有司吗?有姜家在朝,洛阳阜盛,天子渐长,傅孝君敢隐诛我吗?”
云映初的视线在太后与紧邻太后而坐的汝南王妃之间转了个来回,神色轻缓地开口道:“陛下既有筹谋,为何舍九州而退于一隅?”
“形势至此,太皇太后坐不稳这江山,难道换哀家来便坐得稳了?”太后哂笑,“且不提旁人,只说镇北将军。一旦太皇太后晏驾,难道你夫君会诚心辅弼我儿?忠臣孝子的话说多了连自己也能骗过去?”
说到此处,太后端起案上的杯盏抿了一口,云映初也未曾接话,殿中的氛围再次凝滞下来。
“陛下思虑非凡,只是有一点妾不明白。”过了半晌,云映初终于开口,“陛下何以笃定西北边军破城之后会善待天子与姜氏一族?若是袁歆有意,十万铁骑围城,想来应当不会如同禁军那样好说话了,届时即便能让王妃如同飨宴后一般将口信带出长安,陛下又能向谁求援护驾呢?”
当日飨宴后,太后将联络袁歆的消息口头传达给汝南王妃,由她借省国的名义出城再行着人送信,这样一来,即便禁军查验森严,也不能拦截汝南王的车驾,更无法在车驾上搜出物证。
云映初虽然未曾彻底揭开此事,但在座之人俱是心知肚明。
太后淡然地放下杯盏:“天下诸侯正愁无交兵攘土的正当名义,袁歆只是求权求势,又不是求死,他会舍弃现成的高官厚禄,去冒天下之大不韪弑君登极?太皇太后不愿做的事,区区袁歆也不敢做。”
“陛下如此设计,不过为寻一个真自在,能够实实在在地掌天下权柄。若是袁歆不害陛下与天子性命,只是挟以谋权,陛下岂非刚出罗网,又入樊笼?”云映初问道。
“这就不劳烦侯夫人操心了。”太后似笑非笑地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