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离去之后,庑殿只剩下傅翾与云映初,几位御林执戍四周,安静得如同披甲执剑的泥俑。
“陛下还没醒?”傅翾召来冯常侍问询太皇太后的情况。
“还没有,陛下近前侍奉的都是心腹之人,一旦陛下转醒小臣立刻给君侯传讯。”冯常侍行事一如既往地妥帖周全,只是脸色堪比飨祭时焚烧的残灰。
“让太医院随太皇太后行在。另外,这几日我夫人会在宫中侍疾,有事交予她来定夺。”傅翾点了点头,示意冯常侍继续回去照顾太皇太后。
冯常侍得令退回后殿。
云映初走到傅翾身旁挽上他的手臂,傅翾会意地覆上她的指尖,十指相扣带着云映初走近庑殿一侧。
那墙壁上装裱着一幅明昌时丹青国手所绘的天子行舆图,此图为贺明帝万寿,广阔的画纸上如实刻画长安一带数处天苑风光,近至宫掖远到樊川,长安十二门内外景致无所不包,甚至北门之外南北军御林教场也涵盖其中,间距之精细足以媲美军中舆图。
方才在席上不便详谈,云映初一直担忧姜家耐性不佳,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趁着太皇太后病笃之时起兵谋逆,此事说来荒唐,但太后既然能做出来勾结北狄以半壁江山为代价摆脱太皇太后的掌控换自己临朝实治,如今未必不会与他们兑命。
“万一姜家不臣,北军和御林......”云映初双眉颦蹙甚是忧虑。
“即便洛阳起兵也无用。”傅翾抚了抚云映初的后背,断下了她的未竟之言,左手隔空在天子行舆图上,由未央宫起迅速向东一指,稳稳停在洛阳,“洛阳州郡兵马依制可达两万,这是明账,依照现在洛阳一带粮铁出用,姜家至多额外私蓄两万兵马。”
“自洛阳发兵长安,有三条路。向中,走崤函道,向北,绕黄河走蒲津,向南,过武关。”傅翾精准点了点画幅外的三点,若是图画延展至此,函谷关、蒲津渡、武关三地将会严丝合缝地落在傅翾所指之处。“蒲津一路曲折难行,只能做奇兵呼应,主力施展不开;武关太远,即便按时到达长安也只是强弩之末。只有崤函道,”语及军务,经年累月的戎马生涯让傅翾的口吻不觉肃穆,“新安、灵宝一带足矣做战场,函谷、潼关虽险,之后便是一马平川。洛阳武备不足,不会分兵,若战,则在此处。”傅翾转头看向云映初。
云映初顺着傅翾所指方向一路望去,听完傅翾所言,立时明白了姜家的境遇。
姜家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潜行直长安城下,其必由之路上有不少依附太皇太后的郡县,见其无诏兴兵必然会向禁中快马急报。虽然碍于礼制名分,傅翾不能提前调派边军前来震慑,但幽云边军脚程极快,往来又是官道,一旦姜家泄露风声,要想避开腹背受敌坐待覆灭的结局,便只能想办法赶在边军到达前连克函谷潼关,而这,即便是当年如日中天的北狄狼兵再世也绝无可能做到。
而且,纵使真到那步,天下诸侯也不会真心实意地随姜家一同举兵造反,至多不过作壁上观,待情势明朗再入局下注,如此一来,姜家的胜算又少了几分。
云映初舒了口气,心中安定不少,然而危局仍在:“姜家即便不动兵,也不会无所作为,一旦太皇太后不测,权柄下移,你就是首当其冲。”
虽说坐等太皇太后殡天是太后与姜家最好的出路,但太皇太后走了,傅家还有傅翾,十余万虚奉朝命的幽云边军盘桓北境虎视眈眈,太后即便登上御座也不会坐得踏实,如何铲除傅翾就会是太后接下来最为关心的事务。
“别担心。”傅翾侧身安慰她,云映初在抬头的刹那却从傅翾墨黑难测的双眸中,意会到了一丝杀伐凛冽。“太后不会如愿。”
傅翾见云映初怔愣,向她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迟早要有这么一天,他一早就与我说过了。
云映初如此想着,片刻之后回过神来,她再次平复下心绪,同傅翾说道:“为防天下物议扰动人心横生是非,我会稳定宫中局势,命人严守宫门,外面的便交给你了。”
闻言傅翾神色如寒冰消解,瞬时温柔了几分:“你也不必太过辛苦,今日飨宴上所发生之事是瞒不住的。”
“为什么?你不是已经派北军严查长安十二门了吗?消息虽不至于一直掩盖,拖上个十日左右应当不成问题吧。”
“飨宴上朝臣宗亲俱在,消息不必落在纸面,口耳相传就能夹带出去,北军可以盘查箱笼,面对宗亲也不能搜身。”傅翾并不在意这些事。“为今首要之事就是让太皇太后安心养病,太皇太后尚在,等闲不敢有所作为。”
正在此时,傅翾近侍从殿外走来,禀告道:“君侯,侯夫人,冯常侍来报太皇太后陛下转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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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映初坐在太皇太后的矮榻一侧,她方才与傅翾接到消息后近乎一路小跑到后殿,现下仍有些气喘。傅翾紧邻着站在她身侧,二人静静看着冯常侍正在用汤匙喂太皇太后小口啜着参汤。
“撤了吧,哀家没什么事。”太皇太后声音仍旧虚弱,全然听不出飨祭时念祷文的浑厚,“这么多人,哀家看了心烦。”
“冯度。”冯常侍本就侍立在侧,甫一听太皇太后召唤立刻俯身候命。
“扶哀家起来。”
“陛下,太医让您安心将养,怎么刚醒就要起来,您还是歇歇吧。”冯常侍十分希望太皇太后能多歇息一会儿,但长久的习惯仍旧让他在闻令的同时便伸出双手虚扶住太皇太后颤颤巍巍抬起来的右臂。
“陛下可是有政事要吩咐?宫中一切太平,飨宴由天子主持,现下已经散了,外朝的事情遐之就在这里,陛下如今静养为宜,有事差遣他便好,何苦劳动自己呢。”云映初温言劝道。
然而太皇太后比往常执拗许多,面对云映初与冯常侍的婉言相劝置若罔闻,冯常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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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上越发吃力,知道太皇太后此番是诚心要起身,只好苦笑着换了个好发力的姿势,让太皇太后坐在榻上。
“你们不必一副准备哭丧的表情。”太皇太后无力地嗤笑一声,“看不到大梁社稷再复昌明,哀家没面目去见明帝。”
“陛下说的是,大梁社稷远在千秋,尧舜之治尤赖长久,陛下为大梁虑也要珍重自身。”云映初为太皇太后调整了调整身后的软垫,顺着她的话继续劝道。
太皇太后定定地看着她,片刻后长叹一声,目光落回织金绣翠的被衾上。
“哀家听闻,你动了北军和御林?”太皇太后说起政事,即便身体虚弱,眼神却如常锋利。
“是。”傅翾回答。
太皇太后许是是晕厥之后有些迟钝,她默了默才再次开口:“你做的不错。”
“其中越权之处,还望陛下恕罪。”
太皇太后终于抬起头看向傅翾:“这有什么的,你身为镇北将军,总摄天下军事,谈何越权。”
她疲惫地抬了抬手指:“哀家晕过去的这段时辰里,姜家那几个闹腾出什么事来了?”
“并无不妥,君侯严令北军把守长安四处,无人敢生事端。”云映初缓声说。
太皇太后已经积蓄了些精神,她吐息几次后开口道:“一会儿送哀家回长乐宫,日常奏疏照旧上达永治殿,朝堂上要是有什么上不得台面的琐碎事情,武宁侯,你就帮哀家料理了吧,万事以稳为上,不止稳定朝堂,更要稳定四境。”
傅翾领旨称是。
“你,”太皇太后虚点了点云映初,“留在宫里。”
“妾遵命。”云映初敛衽垂首。
太皇太后扫视一周,侧过头吩咐冯常侍:“宣太医上来。”
太医院院正此前为太皇太后诊过脉后一直亲自盯着煎药,此时再次走进恢弘的后殿,即便他镇日周旋在皇亲国戚与朱门贵胄中,仍然因殿中几人身份之贵重为自己悬心。
“见过太皇太后,陛下千岁。”院正拜道。
“哀家的病情如何?”太皇太后开门见山,“哀家要你的实话。”
院正被这难倒华佗的问题压得不觉抬头,却正对上太皇太后锋锐的目光。
“臣,臣以为......”
“哀家要你的实话。”太皇太后又重复了一遍。
院正心一横,索性将先前告知云映初与冯常侍的原话尽数说与太皇太后。
“......倒比哀家所料还要好些。”太皇太后闻言竟有些意外之喜。
“只要陛下安心将养,臣与太医院上下自当竭尽全力保陛下之年岁。”院正再拜。
“哀家向来不信什么长生不老,寿数自有天定,多求无益。”太皇太后坦然说,“哀家还有未竟的要事,不能就此放手。再保哀家一年,你办得到吗?”
“臣当尽毕生之术。”